【刘慈欣喊你写科幻】火车·医院·报告厅

2065年8月30日 火车
“凯瑟琳，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肖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喏，只要不是什么傻问题，我都乐意解答。”凯瑟琳以她惯有的活泼语调答道。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唉，”凯瑟琳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脑袋瓜里老是想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算我不走运，问吧。”
肖恩顿了顿，好像是在积攒勇气。一望无际的麦田迅速地从窗边掠过，留下一片金黄色的残影。
“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
“什么？”凯瑟琳叫了出来，然后举起双手，配合她的面部表情使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瞥她一眼也可以了解现在的她有多么惊讶。“肖恩，我没有听错吧？”凯瑟琳又问了一遍加以确定。
“是的，你没有听错。”肖恩一本正经地回答。
凯瑟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们的木头肖恩终于也会说讨女孩子欢心的话了，不错，很有进步嘛。”凯瑟琳点头赞道，脑后的马尾辫也随之晃动起来。
“那么，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吧。”肖恩依然严肃得像是待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嘿，这就不对了，木头肖恩，”凯瑟琳摇了摇食指，装出一副训导老师的样子，“女孩子可不会喜欢你这么坚持问个没完的哦。”

“可是，你并没有回答。”肖恩的表情像个蜡像。
“哇，今天天气真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看看窗外的景色，多有乡村气息。”凯瑟琳用她活泼而富有感染力的语调说道，试图转移话题。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与铁轨接头处撞击的声音一如既往。
“我不想再一次重复我的问题，所以，请你认真考虑好吗？”肖恩现在的表情会让任何一个陌生人也忍不住喊他“木头肖恩”。
“你这个死脑筋，”凯瑟琳有点不高兴了，“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突然，凯瑟琳灵机一动，再次摆出一副活泼的姿态，猛地蹦出一句：“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啊？”
“什么”肖恩似乎也吃了一惊。
“是的，你没有听错。”凯瑟琳模仿着肖恩的语调说。
“为什么问这个？”肖恩感到奇怪。
“问得好，”凯瑟琳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说道，“最近我常被某些人的离奇问题折磨得神经错乱，脑袋都大了，可是呢，那个奇怪的家伙自己却从来都无法体会我的痛苦。所以我决定，不能太过善良，总这么逆来顺受，你每问我一个奇怪问题，就得先回答我的一个奇怪问题，这样就能让你也尝尝由于被人一再追问而神经错乱的感受了。”

“我想一下。”肖恩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轻敲额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凯瑟琳在一旁得意地望着他。
“只要我回答上了你这个问题，你就会回答我的问题吗？”肖恩问。
“当然。”凯瑟琳微笑着说。
2055年8月30日 医院
“车祸的伤员都送来了吗？”院长问。
“是的，院长。”助手答道。
“病患的情况怎么样？”
“非常不容乐观，小轿车的车身完全变形，车内有一家三口，父亲在抬上救护车时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母亲现在也濒临死亡，存活几率微乎其微，那个孩子目前倒暂无生命危险，不过……”
“不过什么？”
“由于严重撞击，脊髓完全横断，神经细胞被破坏，神经纤维断裂，多半会终身瘫痪。”
院长摇了摇头，眼睛里充满了悲悯之情。
“货车司机呢？”院长继续问道。
“他倒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点轻伤。”
“这次的车祸责任全在他吧。”
“没错，那家伙还醉驾。”助手的声音里夹杂着愤怒。
“受伤害最大的往往反而是那些无辜的人。”院长叹了口气说。
“可不是嘛。”助手应道。
“尤其是那个可怜的孩子，11岁就失去了双亲，还落下了终身残疾，以后要怎么生活呀。”助手继续说道，情绪开始激动起来，“即使在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意外事故仍然屡见不鲜，说不定哪一天就会飞来横祸，毁掉某些不幸的人的一生。”

“不过”，院长似乎想到了什么，“科技说不定能给这个孩子一点帮助呢。”
2054年12月23日 报告厅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好，我是麻省理工学院的约翰尼·凯恩，很抱歉在圣诞节前夕占用各位的宝贵时间，但是，我相信各位一定不会后悔今天来听我展示我和我的团队用十年的汗水换来的宝贵成果，因为今天将注定成为科技史上具有里程碑式意义的光辉的一页。”
凯恩教授是本世纪公认的最伟大的天才科学家，20岁时他就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轰动学术界的论文，25岁就成了神经科学与生物学界的领军人物，也是21世纪生物技术革命的领军人物。而凯恩教授之所以举世闻名，不仅是由于他非凡的学术造诣，更是由于他崇高的道德素养与献身科学的精神。本可以腰缠万贯的他却多次放弃了营利的机会，依然过着俭朴的生活。
“首先，我会向各位展示本项研究的基本原理。”
报告会的现场在世界各国的电视台上直播，为了照顾到普通观众，凯恩教授尽量以一种通俗易懂的语言描述。
“众所周知，多年以来，虚拟现实技术的发展一直面临着很大的瓶颈。我们所感知的信息都是通过刺激感官而使内部的神经发生反应，所有的听觉、视觉、触觉等都终将归结于神经信号的产生、传输与表达。所以，理论上说，假如人工模拟出与之完全相同的神经内部反应，受验者自身是无法觉察它与真实世界的区别的。但是一直以来的瓶颈就在于，即使今天的生物学家已经对人体内部反应了如指掌，人工也永远不可能真正模拟出与‘真实’完全相同的神经内部反应。关于其主要原因，20年以前人们的回答可能是‘技术’，但在生物技术革命如火如荼的今天，我的答案是‘数据量’。我们无法模拟真正意义上有‘真实感’的东西，是因为‘真实’意味着几乎所有的细节都能够以假乱真，其中蕴含的数据量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况且人类毕竟不是上帝，没有造物的本领，完全不可能单纯的依靠人工与机器驾驭如此庞大的数据量与其所包含的无法估量的复杂变化。

要突破瓶颈，只能另辟蹊径。”
“然而，在这里，我要向大家骄傲地宣布，我们找到了捷径，那就是‘从梦入手’。通过对梦的仔细研究，我们发现了人脑本身就具有不可估量的创造潜能。在梦境中，人脑可以自行构造整个环境与事件。当然，梦境与‘真实’依然相去甚远，梦中的很多地方不够清晰。不过，假如在人脑自身创造的基础上加以神经层面的人工干预与修正，模拟‘真实’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一来‘修改’所涉及的数据量要远小于直接‘制造’，以现在的技术并非完全无法驾驭。二来虚拟世界的主要创造者就是受验者自身，这也就使受验者更容易相信这一切的真实性。于是，我们进行了一系列相关的研究与实验，虽然遭遇了极大的困难与无数次的失败，但经过十年的不懈努力，我们终于建立起了一套真正可以模拟‘真实’的技术手段，并在实验室里取得了近乎完美的成果。今天是我们收获的日子，此次报告会之后，这项伟大的成果即将惠及整个社会。
历史将证明，此刻将成为21世纪生物技术革命的最高潮！”
听众席上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下面，我将对此项技术的应用问题发表一些看法。”凯恩教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我认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归根结底，是一个分类学问题。”肖恩开始了他的论述，“历史上曾有科学家试图解答这个问题，一位英国科学家认为先有鸡，一位加拿大科学家则认为先有蛋，他们都有各自的具体理由，而下面我将陈述我自己的见解。根据进化论，鸡是由其他的物种通过变异的积累进化而成的，这一物种我们姑且设为物种A。问题的关键在于物种A与‘鸡’的临界点，姑且设为P。设想刚好在P点之前的生物，它的下一代越过了P点，也就是物种A的下一代成了‘鸡’，那么这只A的蛋是否应该称为‘鸡蛋’的鉴定即成为了问题的关键。而‘鸡蛋’这一名词的释义是‘母鸡所产的卵’，A不是鸡，它的卵自然不能称为‘鸡蛋’，所以按这种说法应该是先有鸡再有蛋。但是，由于基因变异的积累是一点一滴的，物种在分类学上却是一个宏观的概念，临界点前后的极细小差别对这类宏观概念是没有意义的。

而‘鸡’和‘A’的概念又恰恰是建立在这种宏观的‘物种’概念基础上的，无法对从‘A’到‘鸡’的进化过程中的过渡生物进行恰当的归类，所谓的临界点并不存在，所以此问题无解。我的论述完毕。”肖恩说完推了推眼镜。
“我的天呐，”凯瑟琳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肖恩，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你，你还真能回答上来呀。”
肖恩正要开口，凯瑟琳抢先一步，试图转移话题：“怪不得科学家们会得出相反的答案，原来问题根本是无解的。要不，再跟我说说那两个科学家的研究吧。”
“你要是想知道可以回去自己上网查，现在，轮到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了。”肖恩没有上当，继续追问道。
凯瑟琳摊开双手，嘴角无奈地一撇，“真是败给你了。可是这种问题让我怎么回答嘛，我长得好看，因为爸妈生得好，还有就是常用些护肤品啦，诸如此类的。你那么聪明，这些也不用我说吧。”
“不，人类毕竟是大自然的造物，不可能美得完全没有缺陷，而你的脸蛋上竟然没有一处瑕疵，身材也是极端匀称，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凯瑟琳的脸上泛起了一阵浅浅的红晕，把头微微向左侧着说：“肖恩，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周围黑了下来，火车驶进了隧道。

“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一阵沉默过后，肖恩突然发问。
“什么意思？”凯瑟琳的面颊更红了。
“看来我必须换一种更直白的问法了，不过突然这样问可能会有些无礼，如有冒犯，请你原谅。”肖恩叹了口气道。
“啊？”凯瑟琳脸上的红晕消失了，随后直觉给她的双颊添了几层恐惧。
阳光又在火车驶出隧洞的瞬间重新回归了，窗外的大片田野在眼睛的余光里就像是印象派的画作。天气的确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等到凯瑟琳脸上的最后一层恐惧也逐渐藏匿起来，仅剩下单纯的平静时，肖恩终于开口了。
“那么，你是真实的吗？”
“想必你也听说过去年12月份凯恩教授的那场举世瞩目的报告会吧。”院长问助手。
“嗯，那场报告会在美国可以说是妇孺皆知。”助手答道。
“那你知道如今他的研究成果已经开始投入应用了吗？”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嗯，你不清楚很正常，因为政府和凯恩教授为了保险起见，第一批设备的应用规模并不大，所以凯恩教授联系了我们各大医院的院长，希望能把这批设备分配给最需要的人。”
“然而您认为这个男孩就十分符合条件？”

“没错，双亲亡故，自己又终身瘫痪，他几乎完全没有办法继续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
“可是，凯恩教授的那玩意真的对那孩子会有好处吗？”
“按凯恩教授的说法，残疾人也可以在虚拟世界中成为一个正常人，并且……”
“这个我知道，”助手打断道，“我的意思是，一辈子活在虚假的世界里，这样的命运岂不也是十分可怜的？”
“总胜过残酷的现实。”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总觉得有点……”助手琢磨着该如何表达。
“有点什么？”
“有点违背自然法则。”助手终于找到了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自然的法则本就是残酷无情的，无论是优胜劣汰，还是适者生存，不幸者永远都只有惨遭淘汰的命运。人类之所以文明，就是由于我们会对那些弱者与不幸的人给予同样的关怀，而不是任其自生自灭。”院长阐述了自己对自然法则的理解。
“嗯，这的确很有道理。”助手也点头表示赞同。
“并且，正如凯恩教授所说，受验者自身根本无法区分真实与模拟，而我们所知道的一切的本源都是凭借我们的感官，在内部也就都归结于神经的复杂反应，至于这种反应根本上到底因何而产生，人类自身无法做出定论。即使是你我，也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我们生存的世界就是如我们感知的那样是真实存在的。所以，只要虚拟现实技术足够发达，是不是‘真实’的对受验者也就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可是……”助手仍然对院长的论述感到怀疑，却不知道该从何处辩驳。
“对了，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院长没有再给助手继续思考的时间。
“肖恩·布朗。”助手答道。
“我去看看他的情况吧，然后和凯恩教授通个电话，我想他应该会同意我的这个请求的。”院长一边说，一边往重症监护室走去。
“可是，再精确的模拟也总会有误差的吧。”助手望着院长远去的背影，低声嘟哝道。
“虽然这项技术是科学史上一个里程碑式的飞越，”凯恩教授继续说道，“但毫无疑问，如果把它投入市场，让它在利益的推进器下被无节制地使用，后果将是灾难性的。它会使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相混淆，使人难辨真假，那么随之而来的将会是整个社会的恐慌与迷茫。假如野心家用以控制他人，后果更是不堪设想。所以，在这项技术的使用问题上，我们要一再谨慎，即使牺牲一部分它的价值也绝不可一味滥用，而关于具体的使用原则，则必须在法律上加以明确。因为有时候我们并不明白什么是适当的什么则越过了界限，我不想让人类再一次为自身的自大与无知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而我的建议是，把这项技术作为社会福利提供给那些真正的不幸者。所谓真正的不幸者，就是指那些现实世界对他们已经残酷到无法承受的人。在以前，他们往往要么在痛苦中继续挣扎，要么在绝望中投入死神的怀抱。但如今，这项技术给了他们另一个选择：放弃他们的现实世界，进入一个可以以假乱真的美好的虚拟世界。这样他们便不必继续忍受残酷现实的折磨，而是在虚拟世界中重获与正常人一样追求幸福的权利与能力。”

“然而，由于这项技术实现的关键就是让受验者无法感知虚拟与现实的差别，所以关于导致不幸的事故的记忆与关于此项技术的知识必须全部移除，然后在虚拟世界里从‘不幸’开始前的某个时间点与他的记忆连接上。唯有这样，才能真正实现虚拟世界的真实化。不过，是否愿意进入虚拟世界，是否愿意被移除部分记忆，选择权在当事人。有些人虽然遭遇不幸，但却依然坚强地与命运作斗争，并对人类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伟大的科学家霍金就是一个光辉的例子。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强求每一个不幸者都拥有一颗无比强大的心灵与非同寻常的能力，总有一些人，他们无论怎样努力都经受不住现实给予他们的重大打击，而这项技术将会为这些人提供最后的港湾。”
“可以预见，在不远的未来这项技术将惠及整个世界；可以预见，我和我的团队将因为今天而名垂青史！最后，让我们一起对和我一起为今天的成果奋战了十年的科研团队表达最衷心的感谢。我的发言完毕，谢谢大家。”
听众一齐站了起来，掌声回荡在报告厅中，持续了很久很久。
“肖恩，你这是怎么了？”凯瑟琳叫了起来，腔调里夹杂着愤怒与委屈，“怀疑你身旁的人不是真实的，而理由只是太过好看？简直荒谬到不可理喻！”

“可是，这已经足够做我怀疑的论据了。”肖恩的语气依然坚定，丝毫没有被凯瑟琳的感情所影响。
“肖恩，我发现你不仅像个木头，而且还是个十足的冷血动物！你这个混蛋，我已经受够了！”凯瑟琳快要哭出来了，两只惹人怜爱的眼睛正在努力地留住闪烁的泪花。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咄咄逼人。”现在肖恩如钢铁般坚硬的语调也不得不开始熔化了。
此时的凯瑟琳再也按捺不住，趴在桌上放声大哭起来。肖恩凑过身，伸手轻抚她的头发。晶莹的泪花喷涌而出，柔顺的长发飘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突然，肖恩把手拿开了，随后低声道：“可是，这一次，我不会再输给你了。”
凯瑟琳也随之抬起了头，泪水在她的双颊上留下两条浅浅的印记，红润的眼睛里流露出绝望的神情。
“这一切，一切的一切，都绝不是真实的！”肖恩站了起来，声调突然提高了好几倍，“看看窗外的天气，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真正的万里无云，就连一丝云也没有，这种见鬼的事情在现实世界里永远也不会发生！”
“怎么就连这种好天气也成了你怀疑的对象？天呐，肖恩，我看你是真的疯了。”凯瑟琳摇着头哭喊道。
“还远不止这些！”肖恩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带着颤抖，连身体都开始摇晃起来，“学校门前的那条路五年之内没有任何损坏，身旁的同学都友善得难以置信，从高中到大学的所有考试没有考砸过一次，每个季节的温度简直就是按绝对的规律变化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次反常！”肖恩边说边挥舞着攥紧的拳头。

“为什么……”
“还有你！”肖恩没等凯瑟琳说完就继续吼道：“还有一个完美得不可思议的你，你的长相简直就是天使，永远也不可能是真实的人！”
“为什么这些美好的事物也会引起你的怀疑呢？”凯瑟琳绝望地喊道。
“为什么？因为它们不真实，是否美好和是否值得怀疑半点干系都没有，但美好的东西却会让懦弱的人丧失怀疑的勇气！这么多年来，我发现了一个又一个疑点，却始终没有质疑的胆量，就是因为我一次次地被虚幻的美好所击败，就是因为害怕失去它们的懦弱感情一次次的在与追求真相的渴望的斗争中占了上风。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输了，为了真相，我愿意牺牲一切！”说完肖恩拿起窗边的救生锤，猛地砸向玻璃。
“肖恩，你到底要干什么？”凯瑟琳被吓坏了。
“我要跳出去，逃离这个虚假的世界。”
“你会死的！”
“与其让我继续在怀疑中煎熬，倒不如死了干净。况且，这也许是通往真相的唯一大门。”说完，又猛地向窗户上砸去。
窗户开始出现了裂纹，裂纹逐渐扩散，距离完全碎裂近在咫尺。
“永别了，凯瑟琳。”
肖恩大喝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出了他的最后一锤。

“孩子，你醒啦。”
肖恩睁开眼，说话的是一个50岁上下的留着络腮胡子的人，边上有架很大的输液设备，一个身穿白大褂的护士在一旁整理东西，不久端着仪器盛放筐离开了，房间里也是一致的白色，而自己则躺在一张造型略显奇特的病床上。肖恩试图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全身上下使不上一点力气。没过多久，他就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全身瘫痪了。
“孩子，你好，我是麻省理工学院的约翰尼·凯恩。”留着络腮胡子的人说道。
“见鬼，你是谁关我什么事，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肖恩想要大声喊叫，却没有足够的力气。
“孩子，请耐心地听我说，”凯恩教授继续道，“在十年前的一场车祸中，你失去了父母，并且自己也变成了终身瘫痪。”
“别扯了，”肖恩打断道，“今天早上妈妈还送我去火车站呢。”
“那并不是真实的，”凯恩教授说道，“那只是你自己根据记忆塑造并且经过我们加工完善后形成的虚拟人物。”
“简直一派胡言！”肖恩嚷道，几次做出想要坐起来的动作。
“但这才是现实，你一直渴望了解的现实，你刚才还为了它而不惜冒着生命危险。”
“哦，不，不可能，这不可能。”肖恩带着哭腔摇头喊道。

“并且……”
“不对，”肖恩似乎想起了什么，“我最后没有跳火车。”肖恩很肯定地说。
“是的，我们在你即将跳火车的那一刻终止了程序，因为即使在虚拟世界，自杀也是极其危险的。”
“你是说我可能会真的死掉？”
“理论上如果你足够相信虚拟世界的真实性，你就会真的死掉。不过这一点至今还没有得到验证。”
“所以你们想拿我试试？”肖恩冷笑道。
“我们绝不会为了试验而让任何人冒生命危险，”凯恩教授严肃地说，“我们在你情绪激动的时候一直都在进行着监控，所以一定可以即时终止程序让你脱离危险，况且程序本身也有防止死亡的应急机制，这一点请你放心。”
“这么说你们还没残忍到那种地步喽。”肖恩继续用一种不怀好意的声调说道。
凯恩教授没有理会，继续解释道：“所有仪器的脑电波信号都会汇集到总监控室，一旦有异常状况我们就会人工进行深入调查。你的情况十分特殊，是所有设备使用者中唯一一个敢于怀疑虚拟世界真实性的人，并且怀疑的情绪十分强烈。程序员们试图对你的思维进行干涉，可是成效依然不明显，然后我就亲自来了，令我吃惊的是，连我也无能为力。孩子，你有一个十分与众不同的大脑和一套独特的思维体系呀！”

“这倒要谢谢您的夸奖，”肖恩用讽刺的口吻说道，“不过我这么聪明的脑袋不也被你们骗了整整十年吗？对了，凯瑟琳又是怎么回事？”
“她是你的思维凭空创造出来的，是你心目中理想女孩的化身，我们所做的只有修正和完善，真正的创造者是你自己。不过，不同于你的父母，她并没有明确的记忆原型，所以凭空创造出的凯瑟琳可能没有那么真实。”
“你们不是可以对她进行修改吗？”
“确实如此，但是没有人会怀疑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女孩是不是真实的，除了你。即使在现实中，人们也会把恋人理想化。她虽然现在还不是你的恋人，但由于是你的理想女孩，你们最终也会成为恋人的。像你这样的孩子实在是不多见呐。”
“其他的不真实处是机器误差吧。”
“没错，没有绝对完美的技术，但我们会不断改进使它更加完美，误差会逐渐地缩小，然后……”
“然后欺骗更多的人？”肖恩接道。
“孩子，你现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所以我不想做无谓的争辩。”凯恩教授展现出了作为长辈的宽广胸襟，“我还想指出的一点是，你的精神力量同样出奇的强大。要知道，我们为了使虚拟世界的场景合理化，插入了许多程序来干预，其中当然也包括关于火车环境的程序。要知道，我们设计的列车上是没有救生锤的，砸玻璃也必然会引起乘务员的注意。但你强大的精神爆发力竟然冲破了这些程序所设定的框架，简直是难以置信。”

“嗨，我说教授，你好像对我很感兴趣嘛。”
“没错，我对你感兴趣，是因为你太像年轻时的我了！”凯恩教授似乎有些激动。
“像你？”肖恩的鼻翼里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这个混账，处心积虑地让别人生活在虚假之中，究竟是为了什么？真不敢相信，你骗了我整整十年，还敢在这里跟我装什么惺惺相惜！我……”
“孩子，请你冷静。”
“我没有办法冷静，你应该庆幸我不能站起来，不然我非要跳过去掐断你的脖子。你这个……”
“进入虚拟世界是你自己的决定！”凯恩教授打断道。
“什么，哦，天呐，这，这绝不可能。”
“只不过你的那部分记忆已经与你车祸的记忆一同被删除了。”
肖恩的面部肌肉抽搐着，愤怒已使他说不出话来。
凯恩教授用怜悯的眼神看了看肖恩，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一个星期以后再来吧，但愿那时候你能够平静下来。”
2065年9月6日
“对不起，凯恩教授，上次是我的不对，实在是太无礼取闹了。”肖恩红着脸向凯恩教授道歉。
“我能理解你当时的心情，没有人能承受如此重大的打击，这不怪你，孩子。”凯恩教授像个慈父一般安慰道。

“我……”肖恩低下了头，面颊变得更红了。
“怎么了，孩子？”
“我想凯瑟琳了。”肖恩羞涩地说。
“你想回去？”
肖恩低头不语。
“那天我回去之后也进行了反思，发觉我们以前对设备使用者的怀疑情绪的检测与预警不够重视，怀疑的确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煎熬。”
肖恩点头表示赞同。
“孩子，正如我上次所说，你的思维有很多独特的地方，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我愿意亲自教授你一些理论知识，说不定你在现实世界中也可以取得非凡的成就呢。不过，另一方面，有些东西你也会永远地失去，像健康的身体，还有你的父母，你在虚拟世界的朋友，当然还有凯瑟琳。所以，是否真的愿意为‘真实’而牺牲这一切，选择权在你。你要仔细考虑，我会回去耐心地等你的答复。”
“好的，我一定会认真考虑的。”肖恩的脸上现出了久违的微笑。
“既然你已经恢复平静，那我就放心了，下午还有一个学术交流会，就不继续陪你了。”
“凯恩教授。”肖恩叫住了刚转过身的凯恩教授。
“还有什么事吗，孩子？”
“谢谢你。”肖恩用他最诚恳的语气说道。
藏在络腮胡子里的嘴角也微微地上扬，两人相视而笑。

“那么，再会了。”
明媚的阳光洒进窗户，映出凯恩教授渐渐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