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之子【第二章】

奕匆匆走出议事厅，细碎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中，搅动着他烦乱的思绪。为什么我为帝国做了那么多，却得不到自己所爱！前任教皇将自己从冬狱带回教廷，作为小公主胧的侍读。出于对教廷的敬畏和劫后余生的感恩，奕对这位调皮的公主尽职尽责。猫族素喜攀高，奕也就跟着爬遍了教廷的屋顶，硬生生将自己狼族的爪子磨练出了能抓穿墙缝的能力；公主不喜读书，奕就将书背熟，在平时玩闹之时将内容改编成故事讲给她听。
然而在不知不觉中，这份敬慕与感恩开始变质，奕开始在乎起胧的一颦一笑，一吵一闹，陪伴不再是一种任务，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成了享受。奕喜欢和这个小自己一岁的女孩呆在一起，坐在屋顶遥望着镜语城外的山脉与森林，也喜欢每夜给她讲述星月各地的历史，听着她睡熟后甜美的梦呓。但身份的鸿沟将两兽分开，胧注定要坐上帝国的至高宝座，而自己只是被冬狱流放的灾厄之兽，奕只能默默将这颗爱情的种子深埋在心底，任由它在阴暗的角落里落满尘埃。
日月如梭，转眼之间教皇驾崩，公主登基。奕放弃了冬狱抛出的橄榄枝，为新任教皇挑起了治理帝国的重担。新皇依照惯例巡回各地，奕却在七地之间斡旋，平抑粮价，开采矿产，改革冬狱平息民愤，疏通林间扩大物流，与镇火阁合作消灭流火，巡游仪仗所到之处，所有的兽民都在称赞教皇的仁德。种子在黑暗之中发芽生长，待奕回过神来，它已经长成了参天巨木，果实成熟只待采摘。

奕暗暗握紧拳头，爪尖被木茬扎伤的地方传来阵阵酥麻的刺痛。爪子有多久没受过伤了？每日繁忙的公务泡软了曾经的锋锐，从身旁的圆窗向外望去，教廷层叠的尖顶显得熟悉而又陌生。奕早已记不清上一次陪着胧坐在上面，看落日渐沉是什么时候，幻魂香的叶片遮盖住了当年的足迹，青苔也已经模糊了留在墙上的爪印，两兽却在不同的道路上渐行渐远。胧出巡一年归来，拒绝了奕的求婚，十年前那个如血的黄昏，胧背对着自己关上了水心殿的大门，爪中作为礼物的术石环坠落在地，弹跳的清响仿佛是奕的心破碎的声音。奕一直以为是自己做的还不够，现在想来，根本就是当时的胧因为羞愧而不想面对自己！林间该死的白家，那些口蜜腹剑的猫族！难怪他们肯那么轻易地降价，都是因为胧！
蓦然，奕停下脚步，一定就是在出巡之时，队伍在林间停留前后不过半个月，却整出了这样一个孽种！那孩子已经十岁，而自己被蒙在鼓里十年！奕一拳砸在窗边的廊柱上，雪白的石柱被溢出拳缝的烈焰灼出一片焦痕。不，不，那个孩子不应存在，迎娶胧的本该是自己！奕回头望着议事厅厚重的木门，心中的不甘和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选择那只猫族？一直照顾你的，站在你身后的兽是我！奕目眦欲裂，爪中燃起熊熊烈焰，对准了厅门。

“主教大人，您这是要干什么呢？”嘲弄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奕一攥拳头，掌中的火焰瞬间熄灭。“是谁？”奕强压下怒火，斜眼望去，一名年轻的熊族从廊柱之后转出，正午的阳光穿过彩色的透明石片，在来访者的身上洒下一层斑驳的光影，奕竟一时看不清楚对方的真容。“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半个月前才亲自授予我禁卫勋章，今日怎么忘了？”来者自阴影中走出，是新晋升任禁卫军队长的紫。“你来这里做什么？禁卫没有调令严令禁止进入内庭，就算是队长也不例外。”奕眉头深深皱起，教袍一拂，盯着这个大胆的禁卫队长。“可我刚刚无意中看见大人用术式对准议事厅，不知所为何事？”紫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歪着头揶揄道。“这与你何关？赶快离开这里！”无意？虚伪的家伙，一早等在这里，说不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奕冷着脸抖了抖袖子，准备赶紫离去。“知道了那孩子的身世，感觉被骗了？
”奕与紫擦身而过的瞬间，忽而听到这样的耳语。“你怎么知道？”奕的脚步愕然停滞。“议事厅的隔音术式无懈可击，即便我趴在门边听了半天，也没能知道里面说的一个字。”紫后退了半步，谨慎地与奕拉开点距离，“但城门口审查残月佩的卫兵泄露了秘密。”“仪仗卫兵与禁卫分管镜语城内外，你是怎么找到他们两个的？”奕目光冷洌，这个禁卫队长的爪子伸得实在太长了。“奕大人知道上一次仪仗卫队的正式操练是什么时候吗？”紫倾前身子反问道，双爪背在身后。奕一时语塞，作为帝国的大主教，繁忙的政务已然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哪里还有闲情去协理枢机长执掌的军权。“还是在三年前。如今的仪仗卫队早已名存实亡，其中全是禁卫选拔淘汰下来的兽。”紫冷笑着，身体却在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全部军权落在山岁枢机长的爪里，岭川向来与林间交好，若白家入主教廷，镜语城将何去何从？

”“这不必由你来担心！”奕终于忍到了极限，伸爪向紫抓去，眼角却瞄到了一道划向自己的寒光。
冷气从右边袭来，这个队长果然不是像授勋比武表现的那样只用右爪。扭曲成麻花状的金属飞上半空，紫捂着左臂倚在墙边，紧咬牙关，牙齿相互摩擦发出轻响，额头在阳光下闪着汗珠的微光。“呵，你认为没有刻录术式的剑能伤到我？”奕怒极反笑，单爪接住坠落下来不成形的剑，熔成一滩铁水淌到紫的脚边。“嘶……爪子能抓穿坚石，术式能融化金铁，那些传说竟然都是真的。”紫勉强抬起头来，眉头因剧痛而皱起，“只可惜……你一个斗得过七地吗？！”
“月陨之后，岚尽云散，唯留七星共辅王室，北伐荒民，南拒水郢。”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奕，“可现在，到底还剩几只兽真正忠于教廷？三年之前，副主教珂遇刺，现场留下杀手组织岚怨的标记，可就此你要担下教廷全部事务，军权旁落，你就没有丝毫怀疑吗！”“岁是由巍亲自举荐的，先皇也认可他的能力。”不能自乱了阵脚，奕按了按脑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无论是林间摆在明面上的野心，还是面前禁卫的叛变，镜语城中绝对在发生着剧变。

奕抓着紫的颈毛把他提起来：“在议事厅前行刺主教，妄议教廷枢机，说出指使你的兽，或许还能给你个痛快。”“岭川的山巍家主固然是正兽君子，可你能保证山家其他兽吗？”紫毫不退让，强忍着胸前残余铁水的灼烧，紫色的双瞳直视主教赤红的眼眸，“为何岁不管仪仗卫队，任凭他们败落下去？还是说，你也是他们的同谋！”一把晶石短刃猛地自紫捂着胳膊的右爪中甩出，直奔奕的眼睛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窗外忽然飘来一条毛绒绒的长尾横在两兽之间，短刃如同融化般消失在了尾毛之中，“政变已经被镇压喽，被一只年轻兽激怒，这可不像你。”尾巴的主兽从廊顶上翻下来，挂在窗檐上把玩着紫掷出的扁棱短刃，“刚才如果我没赶到，你的眼睛就瞎了。”奕将紫抛在地上，抬头仰望着头顶的紫貂族：“绫，查到什么没有？”“你就不能稍微表示一下感激吗？书生？”枢机副使绫对奕做了个鬼脸，收起短刃，从窗台上轻盈跳下，“*刑之书，逆乱之卷，第三章，第七言，刺缚*”绫的爪子在空中快速划出一道星月文，短暂的吟唱之后，紫的身上凭空长出数根带刺的荆条，将紫五花大绑。“叛徒！”紫努力挣扎，却只让身上的荆条越勒越紧。

“我可从没说过要加入你们哦。何况我还是和书生一起进入教廷的另一名侍读，对镜语城内全权代表着教廷。”绫弯下腰，朝着紫甜甜一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仿佛带着天使面容的恶魔，“打入敌人内部也是一种策略嘛，不过他们抵抗得太激烈，不得已我只能把他们全部处理掉喽。”“什么？！”紫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那可是一个精英编队！”“三十多只兽就想拿下我？对付对付岁那个家伙倒有可能。”绫的爪尖宠溺地从紫的脸上划过， “书生和小妹连爪都不一定打得过我呢。”“陛下日理万机，自然没时间和你吵闹。”奕叹了口气，竟没有反驳绫，“用你的*读心*查查他，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所以小妹有时间和你一起坐在屋顶看夕阳？”绫白了奕一眼，没好气地蹲下检查紫的伤势。同为侍读，绫显然对当年被冷落的事情始终耿耿于怀，爪上的动作也就粗暴了几分，紫疼的倒抽一口凉气：
“别碰我！叛徒！”
“你就知足吧，书生真是比以前温柔多了，竟然只让你的肩膀脱臼。”绫不理会紫的叫骂，强行掰开紫紧捂着左臂的右爪，看到血肉模糊的胳膊，嘴角露出微笑，“把暗器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够狠，我喜欢。你要好好活着，让我玩个尽兴啊。”“先皇告诫过你不要滥刑，*刑之书*不是那么好控制的。”奕眉头紧锁，看着绫对紫搜身。“都做到这份上了，毒针也不带几根，岚怨的那些家伙比你们强多了。”绫眼神飘忽，装作没听到奕的警告，在紫身上却也没搜出什么，有些烦躁，“亏我还用这么高级的咒缚，本来以为你们用特级的魔药，总会想办法做点阵法检测不出来的喂毒暗器什么的。”“特级？”奕欲言又止。能炼制出这种级别复杂魔药的，镜语城附近只有一只兽。“不是枢机阁的那个老顽固，他可亲口承认配不出这药来。”似乎听出了奕的疑虑，绫回头解释道，“顺便提一句，教廷的解咒师已经在琉璃街被干掉了，所以我们亲爱的小妹以及林间来的客兽可有苦头吃了。

”
“所以到底是什么药？”“霜泪，以冰山城外暴雪中生长的冰莹草为原料，提炼而出的水滴状结晶，溶于水，耐高温，无色无味，却能在入口后瞬间让术师失去对术式的控制能力。”绫爪腕一翻，一颗冰蓝色的吊坠划过一道曲线，落入奕爪心，“自己看看吧，这是他们的实物和资料。越是强大的术师，症状就会越重，以里面的那些兽的术式强度，估计现在全身的回路都被冻上了。”
奕催动术式，一丝微光从术石中央蔓延开来，蓝莹石周围空间逐渐扭曲。“刻录的阵术在内部，天然术石？”奕从中抽出一卷银芸草纸，却没急着打开，瞟向搜完身直起腰来的绫。“这颗术石是新品，不是起义战争前的遗物。”绫确认过紫没有威胁，直接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他刚包扎完的左臂上，疼的紫惨叫连连，“几乎看不出工具雕刻的痕迹，很大概率是某个空间系精雕师做的。”“虽然没有解药，倒是知道谁会配这魔药了。”奕草草浏览完爪里的卷轴，苦笑一声，用花火艾抵消冰莹草的寒气，再以云岚果汁掩藏花火艾的味道，加上碎叶薄荷伪装上一点茶香，能将这些冲突的药材塞进一个方子里，还必须要悄无声息地延时发作，有这样药理知识和材料的，全帝国不过只有那几只兽而已。

“云岚果是林间的特产，虽然珍稀，但偷上数颗并不算难，主要是花火艾和冰莹草两味原料，需要熬炼浓缩的结晶，单配一剂就要这样大的量，龙盟和冬狱恐怕都脱不了干系。”奕合上纸卷，仔细思索着。“你不怕他身上有*谛听*？我还想再听听这美妙的哀嚎呢。”绫翘起二郎腿，爪子出其不意地往紫的嘴里拍进一个黑绿色的药丸，紫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嘴巴徒劳地一闭一合，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林间这边，洛家主曾挑战过【言灵师】的称号，虽然最后惜败，但她的*思维诱导*仍然不能小觑，虽然有让治愈系术师替小妹驱散过术式，所以你还是怀疑那个孩子的诞生是她动过手脚。”
“就算她没对陛下做什么，那孩子自小养在林间，术式尚未成熟到能抵挡她的能力，随便就可以拿捏，若他登上皇位掌控镜语城，后果不堪设想。”奕盯着地上渐渐凝固的铁水，只有中心一洼尚未冷却，发出微微的红光。七地经过各家百余年的经营，虽然富庶，却物产单一，所需材料需要大量从别家买入，七地因此互相掣肘，才造成了今天的平衡状态，而教廷所在镜语城背靠的镜语山脉，资源丰富，却因建国之初时间之神“玥”下令严禁开采，各家皆垂涎已久，林间猫族刚伸出爪子，就遭到冬狱和龙盟的连爪打压，还连累了岭川山家，而术石精雕师首推西荒，高阶药师则大多来源于海源，唯独狐族掌管的兰冢按兵不动，也不知道在打着什么如意算盘。

“或许是她大限将至，开始心急了？”绫猜测道，普通兽族在四十岁之前身体一如壮年，到了四十岁左右却会急剧老化，在两三年内就步入迟暮，白洛家主今年四十一，虽然看上去身子虽然还能支撑，毛色却已变得斑白。“大概如此，白初的能力不逊色于其他家主，但林间独占镜语城还得靠这个孩子，猫族应该留了后爪。”奕分析道，“进城之前他们几乎没有丝毫掩饰，更拿出了残月佩信物，这样其余六地几乎都知道这孩子与陛下有关，我们若是动爪除掉他们，就给了七地清君侧的口实。”“所以提前除掉解咒师不是为了下毒小妹和林间的兽，倒是防止对那个孩子解咒咯？”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斜倚在紫身上，“明面上从海源调新的解咒师入城起码要月余，这六十天足够让任何一地兵临镜语，要不要先用着我的？”
奕不答言，皱着眉头看向窗外：“你的兽能保证没问题吗？”“怎么了？”绫一跃而起，落在窗台上。在东方的禁林门之上，通讯术石正闪着点点绿光。“*刑之书，外言之卷，第二章，第一言，鹰眼*”看清术石上的密语之后，绫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凝重，“是我们大意了。”“什么情况？”奕连忙问道。“小妹无事，那孩子被兽劫走了，应该是趁术石阵开启掩盖了他使用空间术式的痕迹。”密语一变再变，绫恨恨地咬着嘴唇，“还让那只兽带着他从禁林逃了！废物！一群废物！”

“是属下失职。”一只青绿的龙族从议事厅里推门而出。“雯枢机，陛下如何了？”奕急切地上前询问，险些被教袍拌了一跤。“陛下无事，只是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了，主教大人莫要关心则乱，镜语城还需要您主持大局。”雯单膝跪地向奕行礼，爪上捧出一枚淡蓝色水晶棋子，“这是犯兽在殿内留下的空间定位术石，我守在里面数日，竟没有察觉。不过要克服雪纺石的封锁，以*空间跃迁*逃出水轮渡，没有两三只兽轮替做不到。”
“已全城搜捕，只有河湾区较乱，还在搜查中。禁河区发现了幻影系术式的反应，尚未确定术式使用者。”术石的消息不断闪动，绫的眉头越锁越紧，“我亲自去追，雯，替我把这家伙送到刑讯室。”未等两兽反应过来，绫已从窗台上一跃而下，消失在了幻魂香繁茂的枝叶间。“绫！等等！”奕撇下雯冲到窗边，绫早已不见踪影。“大人，这只兽该如何处置？”雯侧身提醒道，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紫一般。“按绫枢机说的去办吧，棋子留下。”奕自觉失态，回过身整了整教袍掩饰尴尬，“这里的事除了枢机内阁，其余一律不准记录，记录术石放入内阁禁言区。”“是。”雯站起来再行一礼，“属下告退。”

廊间恢复了平静，奕独自站在原地，默默良久。“我最近究竟怎么了。”奕叹了声气，取下一枚缀在袖口的流苏托在爪心，“*聚火*”烈焰在廊上灼出的焦痕剥离出一片片黑灰，缠绕在流苏线间，连地上凝固的铁块也重新融化，包覆在流苏上，裹成一个铁球，石廊上一切如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幽幽蓝光重新亮起，奕准备将铁球和纸卷放回吊坠之中，而这时，异变陡生，和吊坠攥在一爪的定位术石在空间扭曲的瞬间，也消失在了吊坠里。空间系术石不能相容，天然术石本就稀少，即使是可以用空间术式雕琢内部的精雕师，也只能尽可能稳定削切后术石联通的空间，无法做到更改术石维度属性，空间术石至少是四维，能吞没其他术石的，必须是五维以上的空间。这枚吊坠如果是采矿得来，上报必定可以引起轰动，拿去拍卖更可以拍出天价。西荒近十年来都没有再开采到过此类术石，那么，这吊坠的来历只会是…
…
想到这里，奕内心一阵抽搐。能下如此狠手，只为装配一场成功未卜的政变。林间岭川对上龙盟冬狱，还有岚怨潜伏在旁，奕收起爪里的吊坠，望向大门虚掩的议事厅，看来，镜语城这次真的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