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仙录》第三十一回：何故思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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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回至二层，将苦工、囚女全皆带往一层天井。左竹见京兆尹僵立一旁，上去一拳将他击出丈许，那老爷受了禁制，不能动弹，直挺挺在地上滚了几滚。左竹指他道：“你本为父母官，却勾结妖人害这一城百姓，只因我等修真之士对你凡人，若非作恶当场，不应用法，否则已一剑斩了你。”京兆尹痛疼难忍，一时面色青紫，冷汗涔涔。
众人又去各房内搜得些金银器物，分发到苦工手里。鲁仲之向苦工道：“此处原有妖道，已被驱逐，你等无需再于此劳作，且回家去吧。”苦工跪谢，昆仑四友将他等送到洞外，任其自去。
剩下这几个女子一来体弱，走不得山路，二来她等亏损太甚，若无施治，草率送还，一、二年内便要丧命。昆仑四友安排石室让她等安歇，吴文英去往二层丹房取药调丹。此间药材、用具无不齐备，不比仙门稍差，更有几味珍品，连吴文英也少见，帝王所资，果然不同。昆仑四友与齐云暂且无事，各去石室小息。
不用半日，吴文英丹成，全交鲁仲之，又将服用之法书与他知。昆仑四友唤来那些女子，各赠丹药，就叫现时吞服一粒，嘱咐此后每年服一粒，需满九年，其间更不可有男女之事，若期内手足回暖，当可停用此药。那些女子死中得活，千恩万谢。

昆仑四友欲趁天色未暗将她等送回家去，此事容易，难的是这京兆尹不知如何处置。
齐云笑道：“我等赶走的是害人的妖道，人却还当是护国的法师，正需此人做个见证。各位道长且去放心送人，这位‘老爷’尚有用处，还要多留一日。”又去嘱咐女子：“回去后尽可将此间遭遇如实相告，越细越好。并说明日午后，昆仑山神仙临凡，叫人庙市等候，即有分解。”众女子点头应承，昆仑四友遂驾剑送人。
那些女子回到家中，依齐云所嘱，详述其事，闻者愤懑，奔走相告，未过一夜，京兆尹勾结妖人，掳掠人口之事已是满城皆知。
昆仑四友事完回返，天已入暮，众人就于洞中安歇。是夜，齐云询问诸处神仙道场，昆仑四友各将所知详加指示，齐云一一牢记。
次日清晨，众人聚在天井，此间事也快了结，只不知这偌大个洞府如何料理。昆仑四友环顾洞内，颇有留恋，肖柏青忽道：“不如我等搬来此处，也不枉费了这番功夫。”鲁仲之摆手道：“我等能入此洞中来，全是齐道友一人之功，如何安置，自然齐道友定夺，岂由我等擅专。”
齐云道：“此处本是极妙，毁弃可惜，先只愁怨气太大，还恐诸位嫌弃，现既愿来，求之不得。”鲁仲之笑道：“青山何处不埋骨？我修道人还怕甚怨气，正好渡之。”齐云回道：“这便好了。”昆仑四友各露喜色。齐云又道：“午后还要烦请诸位辛苦一遭。”昆仑四友回道：“这个自然。”

昆仑四友趁还有空，各去鳌山及昨日新设洞中取用所需。昆仑四友占了此洞，日后又另辟通道，不再经由池水进出。此池至今犹在，只池水不可饮用。
至到午后，齐云提了京兆尹，与昆仑一众各起剑光，径入城来。齐云示意放低剑光，肖柏青道：“此处人口稠密，低飞恐是招摇。”齐云道：“我等斗的是妖道，人却当是国师，此来安民，不显神迹，如何令其信服。”皆从其言。便见数道剑光，如经天长虹，越过半城人家，直到灵感寺前。
那处人群早就聚满，还搭了木台，焚着高香，皆在恭候。齐云一众落到台上，收了剑光，将京兆尹抛在身前。百姓见神仙现身，齐都下拜。昆仑四友皆道“不敢当”，就将众人唤起。
鲁仲之指京兆尹问台下：“识得此人吗？”台下皆道‘识得’，鲁仲之道：“首阳山那一干妖道，便与此人狼狈为奸，欺上瞒下，仗国师之名，行残害之事。近年城中女子失踪之事尽皆此类所为，除昨日送还之外，余皆葬身他洞内。”尚有受害者家人还作万一之想，闻言断了指望，不禁放声大哭。
待缓了缓，鲁仲之道：“那众妖人已被我等驱离。”又指京兆尹：“只是奉道之人，轻易不对凡人用法，此人虽罪大恶极，奈何是个凡人，不由我等处置，是送官？是公审？还交诸位决断。”

这京兆尹平日里便喜欺压百姓，惹得怨声载道，现知他背地里还有如此恶行，台下百姓无不愤恨。就有壮汉提着一把柴刀跃上台来，欲行砍杀，台下一老妇失声高喊：“我儿，他是朝廷命官，你若杀了他，是灭门之罪，你纵不惜命，也可怜我这一族老小。”那壮汉回道：“这厮深得皇帝宠信，若送法办，他三言两语便推得干净，回头照做他的官，却去哪里再报此仇？”老妇含泪道：“这也是没法的事，你且下来，好歹也保全我等。”
那大汉恨极，仰天悲嚎数声，无奈跳下台去。先本还有数人也欲随他而上，见此也都作罢。台下本是群情激愤，喊声不断，此时却突然安静下来，不一会，却听啼哭之声四起。
被妖人所害的，或是你乖巧听话的女儿，或是你亲密无间的姊妹，或是你倾心已久的恋人，或是你新婚燕尔的妻子……，但可怜的人啊，除了选择承受痛苦，又能如何呢？
京兆尹见此，暗自冷笑。那厢钟鹤不耐，取剑在手：“看今日须是破例了。”便要动手，齐云忙道“不可”，钟鹤道：“你才修道几载，却也这般迂腐，我一剑结果了这狗官，人只道神仙所为，与此间百姓并无遗患。”
齐云正色道：“我等有道之士，杀一凡夫，易如反掌，正因处置太易，更当谨慎。故对那凡人，除他作恶当场，情急无奈，才可用法。须知三界各有执掌，凡人应由律法约束，若生杀之权皆由我等，岂不乱了他人世秩序。这狗官确实为恶，死不足惜，然天下人事，对错难辩，此例一开，若个错判，只误害一个良善，便除去千百恶人也难抵其罪，更不说有那糊涂的半仙、莽撞的全真，凭意杀害，岂不作下孽来。若然这般，正邪何异？总言之，仙凡各遵其道，纵他人世律法不周，也强过我等任意杀伐。”

鲁仲之叹道：“怪你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法力，就我等祖师，也没说得如此通透。”钟鹤顿足道：“他这里人只知啼哭，却不只有受苦的命。”齐云忽一指：“有那不怕死的来了。”
便见一青年官吏，跃上台来，抽出佩刀，一刀砍翻京兆尹，就将结果。台下人顿止了啼哭，偌大广场，刹时寂静无声，只片刻，猛是人声如沸，个个拍手称快。
吴文英识得来人，正是前日她与金剑道人相斗时喝散百姓的男子。鲁仲之冲这人道：“看你服饰，品微衔低，却怎敢杀他。”青年回道：“这厮祸国殃民，如何不杀？”齐云上前发问：“你却如何向朝廷交代？”青年道：“这厮勾结妖人，祸乱人世，至民怨沸腾，我为防民变，情急行事，解国之危机，并无过错。”
齐云摇头道：“你若依此上告，恐是大限将至。”青年不解，施礼求教。齐云道：“你那帝王只求长生，何顾社稷，他现断了长生之望，势要杀你泄愤。”青年昂然道：“虽死无憾。”齐云一笑，去到吴文英面前：“还向道友索求一物。”吴文英不问何物，伸手取个木匣交与齐云，齐云开匣看时，见内有丹两粒，仙韵环绕、异香扑鼻，情知不凡，欢喜道：“你知我心意？”吴文英笑笑。
齐云也不言谢，走去将匣送与青年：“你好大福缘咧。这匣内有两粒仙丹，你自服一粒，再送你那君王一粒，只说是昆仑山神仙所赠，有延年益寿之效，非此前妖人所炼催情之物可比。凭此丹，再加你前般说辞，方可无事。”青年再三拜谢，收了丹盒。

齐云道：“人君若肯用你这等，此方百姓怎会受此荼毒？”青年一拱手：“大丈夫如遇明君，当建功立业，然当今天子不知天下危机，好大喜功，骄奢淫逸，偏信贪佞之臣，罔顾百姓死活，利令智昏，实乃灭亡之道，岂不令人心冷！”
齐云笑道：“抱怨作甚，去做便是。”青年如梦方觉，倒头又拜，口中直道：“我无惑矣，我无惑矣。”齐云将他扶起，问道：“未知阁下名姓？”青年忙道：“在下姓李名靖，字药师。”齐云点头道：“好名，必有一日天下皆知。”话完转向昆仑一众：“此间事了，我等去吧。”各个相应，一展剑光，径入长空。台下百姓望空而拜，久不肯散。
却说李靖服了一粒丹，又献一粒隋帝，禀告前事，那帝不语，是夜服了仙丹，拉了半桶污秽，先前不适一并皆消，神清气爽，又复龙精虎猛，时下大悦，封李靖为殿内直长，又择人顶替京兆一职。隋帝得服仙丹，若非日后死于非命，真便能得长寿，人说李靖有道，同是此丹之效也。
这一方百姓受了齐云等人恩惠，感激不尽，着人描影塑像供奉。却没想新官上任，贪婪狠毒，更甚从前，又逢天旱，再无人求雨，百姓度日如年，苦不堪言，想起从前首阳道人，不过是每旬需供奉个把女子，所求远不及帝王，却能保一方风调雨顺，若不将驱逐，这一地百姓也不至如此艰难。人皆愤然，反怪齐云一众多事，又去把他等泥像推倒，不提。

那昆仑四友便在首阳山，为何他等不去求雨？原来所谓求雨，只是遣调别处雨云，此方有雨，他方便无雨。何时落雨，何处落雨，皆是上天安排，昆仑四友三清门下，不敢为这逆天之事。
齐云与昆仑一众了却凡间事，转回神仙府。齐云就此作别，众人送至洞外，齐云取下新得宝剑，拨剑出鞘，问众人：“这剑如何？”此剑经齐云洗炼，邪气尽去，那百尺青芒活泼泼，吞吐不定，灵动异常，迥非昨日死气沉沉之状。昆仑四友赞不绝口，皆道是生平仅见。
齐云还剑入鞘，到吴文英身前，举剑道：“送你。你用此剑，再不怕那污邪了。”吴文英闻言心头一暖，转瞬又落下泪来，她知此剑与齐云性命攸关，如何能要？昆仑四友也来相劝，齐云笑道：“此剑乃是玄门之珍，妖人既得了去，想必有些机缘，他却凭此为恶，辜负造化，我若还了他，无异助纣为虐。那老怪物弄些魑魅魍魉，就想逼我就范，我岂能趁他意？”
又抬手送剑，吴文英泪眼汪汪望他，只不肯收，齐云甩手将剑掷出，那剑合鞘入土，立于长草之间，齐云道：“你不要，我也不要。”一纵剑光，直飞冲天，放声笑道：“你看我似早死之相吗？”剑去如虹，霎时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