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而明亮的白色

作者:蔡志鹏
献给每一个坚持自己热爱之事的人。
人的天职在勇于探索真理。 ——哥白尼
一
哥哥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其中包括无数全球著名的登山家。他作为中国登山界闪亮的新星,甚至被评为近20年全球最伟大的登山家,年仅41岁英年早逝,无遗是令人惋惜的,但是这样的结果我并不意外,他常年在欠缺保护的状态行走于世界上各种最危险的地方,总会有这一天。
在葬礼上对着我父母磕头的男人,是这次山难被我哥救起来的登山客,而本来是去救人的哥哥因为突入起来的雪崩冲下了山崖,至今还没找到尸体。
看着他的妻子和儿子悲伤的样子,我忍不住想指着我哥的照片痛骂一顿,他怎么还能在照片上笑得那么开心。现在都2046年了,各类极限运动早已没有那么危险了,但是他还是坚持用最简单的设备,独自攀登,这样实在是对亲人、朋友的不负责。
葬礼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了。
我和几个亲属收拾会场,当我拿起了他那张笑容满面的遗照时,突然无数关于他的回忆一下子涌上心头……

我和这个比我大三岁的哥哥,从小就非常不同,比起我这个平平无奇的弟弟,他总是人们的焦点。刚上小学时就有很多女生追求他,他人长的帅,还擅长各种运动,身边总是一堆朋友,成绩也是名列前茅。而我除了学习成绩还不错,其他方面样样都不如他,那时我又矮又胖、不善言辞,没有什么朋友,更不擅长任何一种运动,平时就喜欢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收集昆虫标本。小时候胖胖的我经常被同学欺负,我哥总是为我出头,在我眼里比起哥哥他更像是一个父亲,是他教会了我勾股定理、代数,让我发现了数学的美妙。
到了大学,被家里期以重望的哥哥,去了哈佛金融系,毕业后立刻进入了著名的投行,而我则是去了国内的生物物理专业,做BioMEMS研究纳米机器人。
正当他事业有成,我苦逼的在研究所为论文发愁的时候,他突然辞去了工作,开始挑战极限运动,攀登雪山、极限跳伞。开始大家都认为他只是玩玩,但是他很快就完成了令所有人震惊的攀登————独自冬攀K2,整个登山界都开始关注这个登山新星。紧接着他又开始挑战各种困难的线路,创下了各种登山世界记录,成为了金冰镐的常客,并接手各种体育用品代言。

五年前,那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去机场接他时,他差点没认出我,因为那时我已经整容了,整的有点像某一个男演员。他对我整容的事情有些反感,但也没说什么。
当时我正在神经元纳米机器人方面小有成绩,我激动地向他讲述神经元纳米机器人能做什么,改变性格,读取记忆,快速学习,人脑将与计算机高度融合。但是他却认为这样的发明会让人类迷失自我,也许还会被居心不良的人加以利用。当人们用纳米机器人随意改变自己的大脑,那时人还能算人吗?他接着问我是不是还在吃阿莫达非尼、右旋安非他命。当我承认后,他更生气了,他愤怒的看向我,让我以后不要吃了。但我并不认为那有什么问题,那些药能让我更集中精神,我认为他受西方环保主义影响过深,迷信自然,否定人类的科技进步,而我从小比起野外自然对实验室更有兴趣。
我对他说:人就是应该利用技术不断改造自己的身体,不断发明工具然后与工具融合,人就是这样的动物。
他却对我说:他用简单的装备攀登险峻的雪山,面对强大的自然时,感到了人类的渺小,重新发现了自我。

那次不欢而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因为我知道我的观念与他截然不同,而我们都坚信自己是正确的。
两年前,他6个月独自无氧连续攀登14座世界最高峰,成功后,邀请我去他的庆功宴,但是我因为研究工作繁忙拒绝了,我没有想到那竟是最后一次与他见面的机会。
我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每个接触他的人都会喜欢上他,可这并不影响我认为他的那一套亲近自然、寻找自我的理论非常愚蠢,而他本来有着幸福美满的生活,但因为自己的固执与愚蠢失去了一切。
二
刚收拾完葬礼,研究所的电话就来了,是我的助手小韩。
“悦哥,局部NNCI在阿兹海默患者上效果良好,已经批准可以在正常人身上实验了。”(备注:NNCI:Neural Nanorobot computer interface 纳米机器人脑机接口)
“好的,我这就回研究所。”
乘车回到研究所后,看到同事都在庆祝,所长也贡献了几瓶上好的香槟,而我则是立刻翻看阿兹海默患者脑内反馈的神经数据,以及计算机的分析结果。

所长卢航走了过来对我说:“辛悦,NNCI能有今天的成果,你功不可没,明天的新闻发布会由你来主持,像我这样的老人也该退了。”
62岁的卢航今天久违的喝了点酒,平时总是不服老的他今天居然说出“我这样的老人”这种话,让我有点惊讶。
“谢谢所长,但是我有一件事情希望您能同意。”
“说吧。”
“我希望第一个全脑NNCI的测试可以在我身上进行。”
所长皱了下眉头,说:“这个我不能答应,现在神经元纳米机器人技术还非常初期,谁也没法保证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很可能会对大脑的损伤,你作为团队的技术核心,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你忘了之前的‘新神经尘’实验,导致一些实验者大脑出现了局部坏死。”(备注:神经尘 Neural dust)
“我正是知道它存在的风险所以才认为必须在我身上第一个用,其他人用,我不放心,而且作为对NNCI最熟悉的人,一旦出现什么问题我也可以第一个解决。”
“不行,太危险了,我已经找到愿意接受实验的志愿者了,这件事你别想了。”

“所长,如果不能在我身上实验,我立刻退出团队!”
听到了这句话,身边庆祝的同事立刻停了下来。
“辛悦!”胖胖的卢所长拿出了手绢,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因为我平时很少提出要求,在所长卢航眼里我属于那种只会做研究的书呆子,正因为我给他留下这样的印象,所以当我此时猛然提出要求时,他反而会担心如果拒绝了,我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但我并不是有意为难所长,只是为了今天我已经等了六年了,我必须保证NNCI在我的掌控下完成。
研究室的气氛从一片沸腾一下子跌落至冰点,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和所长。
“辛悦,你到底在想什么?”
“2005年诺学奖巴里·马歇尔为了证明幽门螺旋杆菌与胃溃疡的关系,自己服用幽门螺旋杆菌的培养液;1956年的诺奖的沃纳·福斯曼为了发明心脏导管术,将导尿管插入自己的心脏;约瑟夫·戈德伯格为了证明糙皮病是营养不良导致的,收集了糙皮病患者的皮肤、粪便吞下。NNCI作为一个重大的发明,我深知它对人类的意义,但我也知道它的危险。如果随便找一个人,因为一点副作用而不得不停止测试,这是我无法接受的。NNCI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所以我必须亲自实验。而且我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就让我来吧。”

卢航沉默了许久,他看着我坚定眼神,叹了一口气,无奈的点了点头,他继续说道:“但全脑NNCI计划必须推迟一个月,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三
新闻发布会
“听说辛教授的哥哥是著名登山家辛豪,首先为他的意外离世深表同情,请问他对您有着怎样的影响?”一位女记者问道。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与此次发布会无关。”我已经5年没有和他联系了,他对我的影响早已停留在过去。
另一位记者问道:“您作为诺贝尔生物学奖的热门人选,但有人认为NNCI的不应该归功您一个人,而应当是整个团队,你怎么看这种观点。”
“NNCI的确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而是整个团队的常年成果。至于诺贝尔生物学奖颁给谁,我并不关心,我只关心能否做出对人类有贡献的科研成果。”
一位科普自媒体UP主站起来问道:“我想代表那些不太懂NNCI的观众向您问两个问题,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脑机接口要用到纳米机器人?像《黑客帝国》里一个接口插在头上不可以吗?”观众席上一片笑声。“我另一个问题是:脑机接口将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生活有什么影响?”

“大家不要笑了,”我说道,“这其实是个很好的问题,关于脑机接口人们总是会想到电影《黑客帝国》,但其实黑客帝国中的脑机接口可行性很低,就算做出来了也是一种非常落后的设计。”
我继续说道:“如果用嵌入式脑机接口,用一根根导线插入大脑内部。首先,人脑就像果冻一样,运动时大脑也会抖动,所以无法保证导线一直精准对接指定的神经元。另外,每一根导线只能接触极少量的神经元,这样的脑机接口很难发挥什么作用。再者,这种方式,大脑与外表链接的位置很容易感染,不卫生也不安全。人类如果使用脑机接口,神经元纳米机器人将是人类必然的选择,NNCI就是这样的设计。纳米机器人进入大脑之后,会立刻附着在所有重要的神经元,之后就不再随便移动,它们以神经元的电信号作为能源,相互之间用无线以及纳米导线来传递信号,并将神经信号传到外部的计算机,计算机处理好信号之后,再将信息传递给纳米机器人,这时人就可以用大脑直接获取电脑里的信息。”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脑机接口对于普通人生活有什么影响?第一,传统的VR、AR、屏幕设备都将永远的进入历史的垃圾桶,所有外部的信息都可以用NNCI来获得。第二,人与人沟通互联将不再只是用语言或图像来表达,任何一种细微的情绪、想法,都可以直接传达给对方。甚至可以将不同人的大脑连成一个共同体,共享知识与记忆。第三,所有知识技能都可以用NNCI直接传送到大脑,若将来NNCI的价格问题可以解决,则可以实现绝对的教育平等。第四,我们可以用NNCI改变自己的记忆、性格、情绪、思维方式,大脑将像我们开的汽车一样,可以根据需求任意改装。同时这也意味着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可以被义肢完美的取代。”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
“另外我要宣布一件事情,第一个全脑NNCI将于近期开始人体实验,而我本人将成为第一个全脑NNCI的实验者。本次发布会到此结束。”
我鞠躬后离开了讲台,留下一片震惊的观众与记者。
回到后台,小韩向我走来,“悦哥,牛逼啊!我本来一位你只会做研究,没想到你在发布会上也能这么神勇!”
我有气无力坐在椅子上,“累死我了,全脑NNCI的工作准备的怎么样了?”
小韩向我伸了个大拇指,“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代码已经测试了几千遍了,没有问题。各种突发情况的备案也都准备好了。”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把实验纳米机器人和实验猴给我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再做一遍测试。”
“没问题。”
四
正式实验的当天,研究所的所有人都很紧张,我穿着手术服躺在手术台上,举手示意一切正常。
随着麻醉气体的吸入,我陷入了昏迷,当我再次醒来时我的头已经被开了一个小洞,手术仍在进行,此时已转为局部麻醉,准备注入神经元纳米机器人。

我再次示意一切正常。
10亿个纳米机器人一点点被注入了我的大脑中,我完全没有任何感受。
接下来是头颅的缝合,一切都很顺利。
手术很快结束了,接下来才是最令人紧张的时刻,10亿纳米机器人能不能精准的找到所有指定神经元,牢牢的固定在上面,并实现信号传输。
我躺在研究所的NNCI信号传输台,看着天花板投影的纳米机器人实时数据,信号传输台下面无数研究员都紧张的看着数据。
几个小时后99.9%的纳米机器人都已经固定在指定位置,电脑音响传出了我大脑想的声音:“一切顺利!”
同事在电脑里输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电脑音响:“我听到你输入的声音了,我现在感觉很好,大家辛苦了!”
所有研究员开始欢呼,NNCI第一阶段圆满成功。
我从试验台起身,和同事拥抱,所长卢航笑的和一个孩子一样。
这一天我在梦里做过无数次,但真的来的这一天我内心却非常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我顺利的用NNCI看到了计算机传递给我的各种图形视频,可以流利的用NNCI与他人对话,NNCI也可以分析大量我意识、潜意识在思考的事情。

一天下午突然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登山协会的人,告诉我,我哥的尸体找到了,现在位于尼泊尔的殡仪馆,如果想过去看的话,最好快点过去,一个星期后就要火化了。
我现在的状态肯定不能长途旅行,所以我说不去了,但是我父母毅然决定去尼泊尔见我哥最后一面,一同过去的还有嫂子和侄子。
三天后,我看到母亲给我发的照片,因为很幸运两个月就被发现了,所以尸体保存的很好,他就就好像睡着了一样,但他的样子比我想象中的老,没想到仅仅过了五年他就老了这么多,大概常年攀登的人都老的快吧。
看到我哥尸体照片的那晚很奇怪的,我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我就感到身体不对劲,一测体温果然38度4,虽然这点体温异常对纳米机器人没有太大问题,但是我还是有点隐隐不安。
“悦哥,你今天看起来不太舒服,感冒了吗?”小韩问道。
“嗯,但是不妨碍今天的实验,今天是测试NNCI对人的感情控制吧。”
“是的。”
“我准备好了。”
“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
实验如期进行,这次实验,NNCI将会直接控制我的情绪,让我产生:愤怒、恐惧、悲伤、喜悦的情绪。
开始NNCI输入“愤怒”指令的时候,很快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愤怒,我想起了曾经在研究所经历的不公。
“非常成功。”我说道。
紧接着是恐惧,指令输入完,我离开感到被一种未知的恐惧包围,不受控制的将手缩在胸前,全身肌肉紧绷。
“非…非常成功。”
接下来是悲伤指令,开始我没有任何的感受,但是慢慢的一种强大到不可思议悲伤在我心中涌现,它与之前的感受截然不同,它像是一辆飞速行驶的列车迎面将我撞成无数碎片,我头痛欲裂,精神崩溃。突然我视线一片空白,我恍惚间看到了一座洁白的雪山,然后呼啸的雪崩将我瞬间冲下了悬崖。
停下来!快停下来!
但我很快发现我的身体失控了,我无法开口说话,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我用模糊的视线看到,我好像是从试验台上摔了下来。
我看到一股股鲜红的液体从眼睛里流出,嘴巴,鼻孔,无数鲜血一股股的流在实验室冰冷的瓷砖上……

五
……我隐约看到了一点光,一个医生正拿着手电筒照着我的眼睛。
我感到头痛欲裂,我艰难地从床上下来,刚想站起来,但是我发现我根本站不稳,就在我要摔倒的时候医生把我抱住了,我看到他严厉在对我说什么,但是我什么都听不到,很快我又再一次陷入了昏迷。
……
我不知道这一次醒来是什么时候,此时我能很明显的感到自己身上插满了管子,胃管、输尿管、氧气管。而且我的四肢被固定在了床上。
我感到异常的气愤,我还有重要的研究要做,我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但我张开嘴,发不出丝毫声音,耳朵也什么都听不到。
我的头很痛,感觉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一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
突然我感到脑内涌现一阵阵电击,接着眼前光线也以一种诡异的频率不断闪烁着,我逐渐陷入了昏迷。
……
我不知道是第几天,似乎是看到我不折腾了,四肢已经解除了固定。这一天研究室的同事都来了,因为我无法用语言沟通了,所以他们拿了NNCI信号传输器。

通过NNCI信号传输器,我得知,NNCI出现了系统崩溃,造成了神经元纳米机器人异常放电,他们认为我现在大脑里很多脑细胞已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实验失败了。三天后,他们将通过指令让所有纳米机器人离开我的大脑。
(不行,不能就这样结束,那些纳米机器人都是一次性的,如果取出来就报废了,几千人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让我回研究所,我会找到问题出在哪里!)
(这次我不会听你的了,你现在是个病人,你现在一意孤行和自杀无异。)卢航严厉的拒绝了我回研究所的想法。
卢航带着所有研究员都离开后,小韩用NNCI对我说(悦哥,没事,这一次失败了,我们还可以从头再来。)
当所有人都立刻后我感到了深深的迷失,我真的失败了吗?
这些天故障的神经元纳米机器人,让我神志不清,经常突然晕睡过去,忘记自己在做什么,眼前出现幻觉。也许真的像我哥说的那样,NNCI回让人们迷失自我,但是我还是不忍心这样放弃,我用力的捶打着病床,却不知不觉再次陷入了昏迷……

六
我发现我置身在一片雪地上,面前是一座高耸的雪峰,寒冷的风雪迎面吹来,这是我的梦吗?
突然我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你终于来了。”我转头看到哥哥就站在我的身旁。
“哥?!”
“陪我一起攀登这座雪山吧。”他说道。
“你知道我的身体不擅长运动,但…就这一次吧。”
“走吧。”
我与他一言不发地向雪山行进。
开始我攀登时我爬的很慢,因为不太会用冰镐、冰爪,但是他就像儿时教我勾股定理一样,耐心地一点点教我。
在他的教导下我逐渐有了一点感觉。
我跟在他后面,就这样他带着我攀过大片的冰川,垂直的冰壁,陡峭的岩石。
有好几次我失手坠落,他都用绳索将我拉了上来。
就这样我们一点点攀过了各种陡峭的地形。
几经波折,当我们终于攀到临近峰顶的平台时,我向下望去,看着雪山上壮丽的风景、危险的峭壁,我突然稍微能理解他了。
但为何这么晚。
在高海拔低氧的地带,他没有用氧气瓶,但是我用着氧气瓶依然行动艰难。

他拉着我一点点到达了峰顶。
我筋疲力尽的瘫坐在了峰顶,看着皑皑雪山和天空中的卷云,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对他说:“我们成功了。”
“是的,我们成功了。”他说道。
“哥,我还行吧。”
“你做的很好。”
我笑了笑,对他说:“我失败了,那个你讨厌的发明,失败了。”
“不,你没有失败,我也不讨厌你的发明。”
我惊讶的看着他。
“我觉得我们兄弟之间很像。”他说到。
“很像吗?我觉得很不像啊。”
“我们虽然有着两种不同的观念、不同的态度,但是我们都在不顾一切的探索,对生命,对人生的意义。”他摘下登山镜继续说道:“在我攀登雪山时,经常会想起你,我会想到我有一个弟弟,他此刻应该还在实验室努力的研究吧,虽然我们走向了不同的道路,但是我们都是在攀登,只是我攀登的是可见的山峰,而他则是在一个看不见的山峰攀登,那样的山峰要比我脚下的山峰更难吧。”
他走了过来,伸出手,将我拉了起来,对我说:“起来吧,我的攀登结束了,但你的还没有结束。”

我站起身来,泪水潸然而下。
七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发现我又能听见外界的声音了,身体也好了很多,我自己从床上下来,护士本来要扶我,但她看到我一步步平稳的走着,立刻知道了我已经恢复正常。
我给卢航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已经恢复正常,可以继续实验了,他震惊的半天说不出话。
当他看到完全恢复正常的我回到了研究所,他的表情就是“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想作为一个科学主义者,那个梦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对他们的解释是,此次NNCI故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个人的感冒导致,当我感冒好了,故障也就结束了。而我个人的解释是:哥哥的离世对我造成的悲伤,加上NNCI的刺激,使得我大脑产生异常的脑信号,使得NNCI故障,而之前针对这类突发状况的应急代码,刚好在我再次连入NNCI不久后激活了,才使得我恢复了正常。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这种事情都不会再发生了。
一个月后首例全脑NNCI的成功轰动了全球,作为一个实现全脑NNCI的团队,我们经常要受邀接受各种采访,展示NNCI的强大之处,科普技术原理。

很快美国研究者提出可行静脉注射的NNCI技术,预计5年后NNCI将可以普及。有的喜剧演员开始调侃,看来以后注射药物,都要先过一下金属检测器,万一里面有纳米机器人,脑子里的秘密可就都被别人知道了。这的确很现实。
周末的一个采访中,主持人询问我,“NNCI是不是打开了人脑改造的潘多拉魔盒?”
我是这样说的:“NNCI给很多人带来了的不安,但人类史上那些伟大的发明开始都是令人不安的。人类是靠发明工具补全自己的动物,因为没有利爪所以发明标枪,因为没有夜视的眼睛所以发明生火术。同时我们也被自己的发明改造,发明了语言,失去了更多牙齿的嘴,但是得到了精准沟通的能力;发明了衣服,失去了保温的毛发,但是可以可以根据不同气候换不同的衣服。NNCI也是只不过是这一过程的很小的一步,而人类未来又将走向什么方向,还需要更多大胆的想象。”
“那辛教授您对现在社会,科技桎梏、环境恶化、阶层固化、青年失去欲望,有什么看法?”
“很多人认为所有社会问题都能因为科技技术而得到根本的改变,但我并不认同。我们不能迷信技术,也不能迷信时间,技术不能决定一切,幻想时间能消除所有问题更不切实际,能决定的是现在的我们如何使用技术。”

“辛教授,您认为未来人们会实现意识上传吗?”
“不会的,我是持否定观点的。综合信息论(IIT)已经告诉我们,意识没有什么神秘的,只不过是大脑整合信息的一种方式,但如果这种算法脱离了大脑,就完全变了。就像你将一栋建筑全息扫描储存在电脑中,并炸了建筑,你不能说建筑被上传进了电脑。建筑已经不在了。你甚至无法保留这栋建筑的全部信息,你只是保留了简单的建筑图纸。就像兰道尔说的“信息是物理的。”,信息与信息储存的方式密不可分。”
八
周末采访结束没多久,去尼泊尔取骨灰的父母也回来了,他们在尼泊尔待了两个多月,这次他们让我帮忙看看哥哥的遗物如何处理。
上午到了父母家后,看到了柜子上的骨灰盒,母亲对我说:“你可真专注研究,连你哥哥最后一面都不去看,你哥小时候真是白疼你了。”
“抱歉。”我说道。她根本不知道我一个月前都经历了什么,不过也没必要知道了。
“就别说了。”父亲对我妈说道,接着他对我说:“我们去了你哥哥离世的那座山脚下了,那里挺漂亮的,我们把骨灰分成了三份,一份洒在了山里,一份被你嫂子带回了美国,一份在这里,墓已经找好了,到时候一起去吧。”

“好的。”
“他剩下的遗物在房间里面,你去看看吧,如果你想拿什么做个纪念和我说一声。”
我点点头,走进了里屋的房间。
桌子上摆满了他的登山装备,登山包、冰镐、冰爪、绳索、冰锥、登山头盔、登山墨镜。
我一件一件抚摸着那些陪伴他的登山装备,突然我看有一本破旧的记事本,没想到这个时代了他还用纸笔写东西。
封面是一段我看不懂梵文。
用翻译软件看,好像是佛教“无我”的意思。
打开后我发现这是他的登山日记。
2045年11月15日
我和Jesse在K2的北山脊和东北山脊之间的沟槽里尝试了一条新路线。我们没有结组,没有固定路绳,也没有用任何氧气,我们计划在寒冷的夜里攀登,在阳光温暖的白天扎营休息,补充饮水。Jesse脚部有些许冻伤……
我就这样随手翻着,突然我在一页看到:
雪盆里很危险,三面有悬冰川的威胁,当时我明白我必须快速通过,绝对不能停下来。天渐渐要亮了,经过一夜的攀登我的体力已经快到头了,状态也越来越差,但我仍然坚持向前。仅仅半个小时,我独自通过了危险的地带,那时我疲惫至极,无力地躺在山坡上,但随着阳光一点点出现,雪山上清澈而明亮的白色将我包围,我感到无比的放松。

我累了,也许我年龄大了,不应该再攀登了。我有点想念我的弟弟了,这些年我看到他不断发表极具影响力的论文,我真心的为他高兴,我很后悔5年前与他的那次争吵。虽然我们有着不同的态度,但是我们都是认定目标拼劲全力的人,都在不断的探索,自我的极限、生命的意义。相信他此时也一定在攀登另一座看不见的雄峰吧,那是一座更难的山峰吧。
攀登结束后我想回去,找他喝一杯,好好聊一聊我们这些年发生的故事……
我的眼眶有点湿润。让我不敢相信的是,我居然梦到和哥哥日记里几乎一样的句子。我可以将其解释为一次温暖的意外,但是我总觉得,我见到了他最后一面,而且还和他攀登上了一座壮丽的山峰。
我轻轻合上了日记,将它放进了我的公文包。
三天后,我在实验室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后,突然想到他日记里写的雪山上“清澈而明亮的白色”,此刻我所在的实验室不也是清澈而明亮的白色吗?
我闭上眼睛,感到无比放松。
(共8922字)
后记:

因为一次无意间看到了一篇文章,讲述在历史上为了科学勇于牺牲的科学家,像巴里·马歇尔、沃纳·福斯曼等等,于是便有了下写这样一篇文章的想法。文章其实还包含了很多兄弟感情,总的来说这篇文章还是比较复杂的,写起来也非常吃力,不过结果我很满意。算是我目前写的较好的短篇之一了。
最后配上一张NNCI的图片
明日方舟博士白色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