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万叶君，你觉得人之一生，什么最重要？”
“唔，在下觉得，重要之物有三，美酒，刀，还有，诗歌吧。”
年轻的朋友沉静地笑着，说罢，便要继续吹奏叶笛。
“哈哈，该说真不愧是万叶君吗？”
他闻言不禁莞尔，然后，将视线投向云端的天守阁。
天守阁威严庄重，那是将军大人的居所，神威庇佑稻妻，永恒荫蔽万民。
“万叶君，对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事物有三件。”
他神色一转严肃，郑重地说道。
“欸，除了猫咪，竟然还有在下不知道的事物吗？”
朋友歪着头，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看起来就这么像猫奴吗！”
他没好气地回嘴，“猫咪当然很重要，但是万叶君，你的重要性也不低于猫咪啊——”
“啊！……在下，竟然只能与猫咪相提并论……呐，在下，真的好伤心啊……”
友人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这不禁让他脸颊抽搐起来。
“……万叶君，你的人设，是不是变了……”

“哈哈哈哈，你说笑啦，在下只是对猫咪稍感嫉妒罢了。”
友人洒脱地笑着，完全看不出初见时他那波澜不惊的模样。
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试图支棱起来的庄重气氛已经完全毁了。
但不管怎么样，自己的想法还是得传递给这位萍水相逢的挚友，于是，他也笑着说道：
“我所珍重的第一样事物，便是羁绊。”
“哦？”
“比如我和我的爱刀的羁绊啊，和猫咪的羁绊啊，还有很多很多。”
“这是犯规了吧，明明说好的只有一样。”
“要你管啊，它们对我来说都是同等珍重的，所以当然可以算同一样东西啊。”
他没好气地说道。
“好吧……不过在下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嗯？”
“这其中……包括在下吗？”
“……当然有啊，话说你不觉得这样很羞耻吗？”
他不去看朋友调侃的眼神，别过脸去不耐烦地说道。
“我所珍重的第二样事物，便是——”

“这是你自己的性命，应该好好珍重。”
少女引他走向正殿时，突兀地说道。
这让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位天领奉行。
“说实话，我很意外，九条大人竟然还会对我这样的下人提出建言。”
九条停下脚步，于是他也随之驻足。
他们正在通往正殿的台阶上，天守阁如同监牢一般，将他们圈住。
九条转过身来，盯住了他。
像是被鹰隼盯住了的感觉，他默默地想，却冲奉行露出无畏的笑容。
“你会死。”
冰冷的话语从少女的樱唇小嘴中一个一个地蹦出来。
他能够听懂这话里的意味：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警告，少女只是诚实地将事实讲述给他听。要是他的那位朋友在此的话，说不定都会被其后藏不住的血腥味熏晕。
我的鼻子不够灵真是太好了，他这样在心里开着玩笑，然后做出鼓舞自己的挑衅：
“是吗是吗，奉行大人也会装腔作势吗？我觉得我还是有一线胜机的。所以，最好不要太小瞧在下比较好啊。”

他察觉得到，这个少女藏在鞘中的锋锐，是现在的自己所比不上的。
但是，未必没有转机。
他是如此告诉自己的。
九条默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说道：
“交出神之眼吧。决斗可以不用进行下去了。”
“您觉得我会是那种被吓唬吓唬就退缩的胆小鬼吗——”
“我认可你的实力与勇气。”少女打断了自己的回答，冷冷地说道：
“除了自己的性命，你有更加重视的事物，为了那些事物，活下去吧。”
“这是我作为九条裟罗个人，给予你的建言。”
“活下去。”
他愣住了。
这实在和他的想象相差太远了。这才不是那个传说中冷酷无情，助纣为虐的奉行大人呐。
叹了口气，他低下头，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九条小姐，这就是在耍诈吧。”
九条仍然冷冷地注视着他。
良久，他抬起头，报之以庄严的注目。
“奉行大人，我所重视的，有羁绊。”

九条沉默不语。
“还有就是，正义。”
“我这个人脑子笨，不是很明白将军大人发布眼狩令的意图。”
“但是啊，我好歹知道，一个事实。”
“擅自地把神之眼发给我们，认可我们的信念，然后却是要无缘无故地收回？”
“我们的感情，我们的思念，我们的努力，就算是将军大人这样伟大的神灵，难道就可以轻易地拨弄吗？”
“人类虽然渺小，却有尊严！”
“这次御前决斗，我，便要为天下人，向神明讨一个公道！！！”
天领奉行静静听完他的怒号，然后转身，继续领他前行。
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好对自己说了的吧，他苦涩地想着，自己的告白有没有传递给这位温柔的大人呢，他不知道。
但是，果然很畅快。
至少，把所有的怯懦都暂时压下了。
“九条小姐，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您今年芳龄几何？”
然后，想与这个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见面的少女多说几句话。

应该积极一些，这当然不是最后一次。等自己胜利了，等一切都完结了，有没有可能，能够邀请到这位大人一起去看夏日祭典呢？带她去猫猫天国或许也不错，女孩子大概不会讨厌猫吧？如果祭典上能够偶遇万叶君的话，一定得请他为九条小姐写几句七五七——
“啊，不要不说话嘛，九条小姐。其实我所珍重的除了羁绊，正义以外，还有，还有猫，对，猫咪！说到猫，那可真是一种可爱的生物啊，您知道它们的肉球的美妙之处吗……”
虽说猫不是最珍重的东西就是啦，不过如果九条小姐能够有共鸣就好啦。
我所最珍重的是——
败了。
天领奉行收回抵在他咽喉处的刀尖，入鞘，冰冷地注视着他。
他单膝跪地，把身躯的重量分了一部分在右手拄地的爱刀上，不住地喘息。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心有不甘。
他回想起这次决斗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失误，每一处超常发挥。他开始拼命地推演，融会贯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变得更强。

是的，他失败了。
但这还不能称之为绝望。
因为，接下来，他将要面对的，是神明的惩罚。
将军大人武艺之极致——
无想的一刀。
这一刀，曾斩大蛇。
今天，它将斩向他。
他的喘息慢慢缓了下来。
天领奉行转身，走到那位大人身侧。
然后，雷鸣响起，仿佛天守阁已然成为雷池。
她，动了。
“凡人，你可准备好了？”
雷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笑了。
不管是雷神，还是她的代言人，形象完全不一样啊。外面人都在瞎传些什么谣言。
这，不就不能认命去死了吗。
要活下去啊，我。
于是，他露出轻佻的笑容，摆好架势，试图集中全部精气神。
因为，神明一刀，未必无法企及。
这个时代，面对雷霆的威光，便由我来开这个先河！
“万叶君，我所珍重的，除了羁绊，正义，还有就是，我们人类自身的可能性啊！”

他骤然想起曾对友人说过的话语。
“只要不断去堆叠技艺，总有一天，人类能够超越神明！”
“这是我的信念，是为神所认可的信念。”
“如果将军大人要否定的话，我便要以我之直面神罚，来否定她！”
天守阁突然刮起大风，风雷之声，猎猎不绝。
“来吧……”
“来吧。”
“来吧！”
在孤云阁，有叶笛声，吹的是，稻妻小调。
万叶和你一起，看向明月。
他同你讲完了自己与神之眼故主的故事。
你觉得，他最后面对神罚时，是怎么样的表情？
一定是，像往常一样，不羁又轻佻的感觉吧。
万叶淡笑，然后便不再言语。
唯有咸涩的海风，温柔地抚弄着他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