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衍生]陌上花开 君何时归 番外 晋王与周子舒的故事 （上集）

十年后，我收到了周子舒的死讯。
我的日子依旧不好过，朝廷的粮饷又没按时送到。我在北地的冰天雪地里和外族打得不可开交。可是除了那人，谁会在乎呢？我骑在战马上，毫不留情的砍翻一个敌人，如是想着。如果是在过去，他在的时候，一定会帮我解决这些不足轻重的小事。
至少，他在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和他的初识很简单，我后来想起，却觉得不可思议。当时的我，正和一个妾室在床上翻云覆雨，兴致正浓。一阵敲门声响起，我不耐烦的拿起床边的茶盏砸了过去，吼了一声：“滚！”
门后的人没了声息，直到我尽兴后，敲门声才又起，我十分生气，抓起外袍，赤着脚、提着剑，准备将来人碎尸万段。然而打开门后，我却失神了。
我看到他，安静的伫立在门檐月色下，称不上长得好看，但一双眼睛极亮，眉宇之间极为清冷。他抬头朝我笑了笑道：“王爷，在下想向您求件东西。”
说完，他侧了侧身，让我看到庭院里东倒西歪的暗卫。我心里一颤，然后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屋顶的方向，那里藏有强弓和暗驽，此时竟也毫无反应。而他则将持袖的右手伸了出来，手指洁白如玉，掌心有一枚乌黑的驽箭。
驽箭我认识，是王府特制，浸过毒的，见血杀人。

当时负责看护我安全的侍卫有三十二人，全部在无声无息中被他放倒。
后来我才知道，他夜入王府是为了求药，所求的是忘忧草。
我问他：以你的身手，入府盗药不是难事。
他看了我一眼，回答三个字：来不及。
我抬眼看他，而他也正看着我，我笑了：想要忘忧草可以，你必须为我卖命。
他回答：好。
在给忘忧草前，按旧例我给他服用了慢性毒药，并且给他打了第一颗七窍三秋钉。这种钉子一套有七颗，是用来处罚王府犯错的暗卫侍从。每打下一颗就会伤及人体的经脉，当打到第七颗，就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我是亲眼看着钉子打入他身体的。
锋利的钉头钻破他的肩胛骨，鲜血艳红似花绽开，他动了动唇，颤抖的身体隐约可察，那是一种怎样可怕的剧痛。我没有听到惨叫声，有些失望，就从坐位上站起来，走向他。
那时的他，已经疼到蜷缩在地。我抬脚踢了踢他，冷漠的笑：这就是我王府的规矩。
七窍三秋钉入体，拿到忘忧草后，他依旧能摆脱我的眼线，拖着带伤的身体消失在王府。我听到下属的回报，不经意间又忆起他眉宇间绝伦的气质，心中微微发烫。想的却是，这把剑还得好好磨一磨。

后来我知道了他叫周子舒。
他给我的最初印象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剑，冰冷似雪。在他回王府后，我交给了他第一个任务，刺杀一个与我在政见上不合的朝中大臣。
本来我只需要杀一个人的。
可是看着他，我突然就改变了主意，我跟他说要灭人全家。我看着他抱拳行礼的身体颤了颤，终是没说什么。但任务如我所料，并没有完成。他放走了一个小女孩。据其他暗卫回报，女孩在濒死前，曾拉着他的衣角，极其无辜的求他：叔叔，救救我！
于是他被打下了第二颗钉子，而我则将小女孩的尸体扔在刚行刑完的他面前，我看着他陡然愤怒的眼神，冷冷的道：如果你今天放走一个，明天死的就是自己。
我的话他应该没有听进去，几个任务下来，他仍然会犯错，犯错了就要挨钉子，直到第六颗钉子入体后，他病了，高热昏迷，人清醒一段时间，又会再次迷糊过去。
府里的大夫换了好几拨，命是捡回来了。可是再见他时，我有些吃惊。感觉他彻底换了个人，没有了初见月下的柔和与从容，只有彻头彻尾的寒冷与深沉。
我知道他想通了。
在朝堂上，以我皇子的身份，天生就容不得多余的感情。什么善恶是非，统统都是累赘，只要有一点半点所谓的感情，就只能被人利用到死不暝目。如果我的下属，全是多情种子，我都不知道在阎王爷那里趟过几回。

皇权的争斗都是没完没了的，今天我借刀杀人、污陷忠良，明天我的好兄弟们就会釜底抽薪，掘了我的后路，在这乱糟糟、闹哄哄的朝堂，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理所当然的。
周子舒很本份，我命令他做什么，他从来不问原由。杀人、陷害、挑拨等诸多手段，只要能帮他完成任务的，他也不吝于施为，渐渐地他成了我手边最好用的人。可是只有我知道，他对我看似忠心，实则疏离。
任务他完成的完美无缺，完成任务后，在我这里交了差，就没有过多的交集。渐渐的他在王府里有了些许地位，在我的默许下，他开始建立自己的势力，但这都是在我的容忍范围之内。因为他需要帮我做事，随着任务越来越重，需要调动人脉，以及运用智慧来筹谋，单枪匹马的单干肯定是不行的。
只是他的势力越来越大，我的防备之心也越来越重。他建立的天窗组织，在他的经营下，已经初具规模，我想要消息，只需要动动嘴，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而如果我想要让对面的政敌去死，也能完美无缺的指鹿为马，即而愉快的送人上路。
可是我府里的幕僚并不消停，他们或有或无的在我耳朵边上絮叨，说着反遭其害、功高震主云云之类的话。我思索了很久，最终我派他前往江南，去刺杀刚刚派去调查赈灾银贪墨案的钦差大臣，那人是二皇子一脉，在当时我正和他斗的难分难解。而等他回来时，天窗里多了位副统领，并且死了十八个主事。

回到王府，他风尘仆仆的解了身上的披风，交给门口的侍从，然后走到殿里，恭敬的行礼。这时我才发现，他清减的非常厉害，颀长的身姿仍然在，步履进退间，上位者的气质已经在长期的发号施令里养成，深蓝的袍带有些松垮，腰身竟似比女子还纤细。
我从座位上走下来，笑着道：子舒出手，果然不会让本王失望。
他抱手又是一礼，道：幸不负王爷所托。
我笑意更深，曾经的飘逸君子，在乱斗场里浸淫日久，已经不复当初灼灼其华。
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捏了捏他的肩骨，我感觉到他的身体的僵硬，心里没来由的生起不悦。
叫来侍从准备酒席，酒过三旬后，他说：王爷觉得段鹏举可用？
他问的是我新提拨的天窗副统领。
我笑道：这次你在江南办事，二皇子派人过来刺杀本王，幸亏你手下人得力，这段鹏举嘛，其实不如你，但好在为人忠心，也是个可办事的，以后你和他齐心协力辅佐本王。
他举起酒杯敬了我一杯，见我饮了才道：这次刺杀死了十八个人，皆是天窗的得力人手，不知道王爷可有想安置的人。
我笑了笑，状似不经意的挥挥手道：天窗的事，日后自有你和鹏举商量着办，本王放心。
他又举杯敬酒，三言两语，这事也就尘埃落定。

其实比起周子舒，我更愿意用段鹏举这样的人，他或许谄媚，或许有些小人行径，但他更懂得游戏规则；而周子舒，除了他求忘忧草时，曾有过短暂的失态，我就再也看不出他的所求，自然也无从拿住他。
随着皇权的争斗越演越烈，我也越来越低调。
他和段鹏举在我划定的圈子里过招，天窗里开始安插我的眼线，段鹏举的存在分走了他大半的权力，他的影响力在王府开始衰弱，甚至让人瞧不起。渐渐的，他不得不自己动手处理些无足轻重的任务，而且几乎大半年都没有机会再见到我。
我其实一直在等，我知道这是段鹏举刻意为之，但我就是等着他来求我，希望他像段鹏举一样讨好我。然而他并没有，在享受过权力、富贵、高人一等的待遇，又从至高处跌落后，那人依旧，梅花辗尘化为土，暗香如故。
原来我才是最可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