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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鸣叫的城市

2023-09-15皮鞭公知公共厕所里的知了 来源:百合文库

知了鸣叫的城市


尊敬的可汗,万王之王,海洋一样广大的统治者,请允许我为您讲述从我偏僻卑微的家乡千里迢迢来到您至高王庭的艰辛路途当中所见到的,不同于您无上疆土当中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可能发生的奇异见闻!
这是我离开故乡的国境线之后遇见的第一个外邦城市。非常抱歉,尊敬的可汗,请允许我在这故事开篇地重要位置上发出我在肚子里面已经发酵了许久地满腹牢骚。我知道您并不喜欢在睡前阅读这样一篇糟糕的文章,但是为了向您解释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样微小的不快是未来所有故事发端的必由之路。所以,请允许我成为在道上拦路抢劫的山匪,将您这不生气的特权赐予在下!我实在是很不喜欢这样一座城市,它真的十分糟糕。要知道,在这里,飞扬的尘土混合着夏天旱厕特有的气息是伴随着平原彼端的残破城墙一起升腾起来的。就好比跋扈的古代执政官端起了沉重的大理石执法棍,指着你的鼻子,对你高声詈骂:“生人勿近!”
可这开弓哪有回头箭,故乡的国境上已经耸立起了威严的堡垒。它们拦住了我对温暖家乡的最后一点思念。尽管相较于您的王庭,我的故乡总归是在一个粗鄙而又简陋的地方。但它于我而言,始终是温暖而又不可替代的。没有办法,捏着鼻子前进或许是我当时唯一能够做成的一件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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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走进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才发现这里并没有料想当中的那样不堪。那些在破败城墙之后缓缓升起的黑色烟尘并不是这木头城墙燃烧造成的。尽管他们的城墙千疮百孔,但是却没有任何受到攻击的迹象。直到我小心翼翼地穿过了这座永远失去城楼和天花板地城门,我才和这些黑烟的来源打了照面。歪歪斜斜的土质烟囱从每家每户窝棚的泥墙当中钻了出来,它们在比铁皮屋顶更高一点的地方汇合。接下来它们像是山里发情的毒蛇一般互相缠绕起来。没有人能够通过自己的双眼真真切切地搞清楚它们当中任何一条吐露着苦闷黑烟的管道的来龙去脉,就像没有人能够看清楚这些没有门窗,只有门洞的黢黑窝棚里面究竟在发生些什么勾当。好像是皮鞭扬起尘土的声音在我的耳朵边上炸响。这里还是要向尊敬的陛下提出抱歉,由于我天生的招风耳朵,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判断出来这第一声鞭响是从哪一个不知名的幽暗角落里面传播出来的,我只能感觉到,它离我很近,应当就在我站着的这条中央大马路街边的某个作坊里面。
但是很快,纠结这样一个问题便开始变得毫无意义——鞭子落地的声音像瘟疫一般开始疯狂地蔓延。这鞭子的声音始终是“人道的”,在它包围底下的人群没有惨叫,不吭一声。就如同大汗您无往不利的禁卫军团一般,这剧烈的鞭声很快席卷了整座圆形的城郭。地面开始焦虑起来,砖红色的尘土在全城最为宽阔的马路上微微翕动,跳跃。我明白这些尘土为什么这样地焦虑,它们有着充足的理由。是窝棚里面人们日渐慌乱的步伐使它们焦虑,是皮鞭极大地面产生的战栗让它们焦虑……在地面这样奇怪的振动频率当中,我自己原先还算清晰的脑髓也开始被晃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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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旱厕里的知了在炎热焦臭的空气当中划过箜篌般的巨响。这巨响并不扎耳,甚至有些悦耳,但却十分强力,它能够轻松震碎很多人保存得很好的心脏。我并没有产生什么不适的感觉,甚至还觉得有些愉快,但是我很清楚我的脑髓已经开始沸腾,理智的碎片在均一稳定的混合液体当中慢慢溶解,原先生长着海马体的地方变成了豆腐脑。于是我和窝棚里面出来的灰头土脸的人们一起,亦步亦趋走向知了大声鸣叫的旱厕当中。尽管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些旱厕修建得比那些泥墙铁皮顶的窝棚更加考究,但它终究只是旱厕。知了落在旱厕背阴的一面土墙上,在里面向拥挤的人群派发着从它的嗉囊里面满溢出来的糖浆。我开始讨厌我周围的这些人,厕所里面本就不多的空气充满了汗臭味道,人群尖利的眼神虎视眈眈。尽管在物理层面上它们紧紧地挨在一起,但同袍之间可悲的障壁是旱厕里面的人们永远消解不掉的。
直到我看见他们和我一样,想要张开大口,伸出本应存在的舌头舔舐糖浆,可他们口腔正中央的位置上,只有一道整齐的切口。我的大脑几乎是在一瞬之间恢复正常的,就在整个厕所最后一条舌头即将接触到那有毒糖浆的时候,我蹲了下来,从人腿森林当中艰难地寻出路来。
钻出洞穴之后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宽广,这是我在故乡的时候从来没有的情景。砖红色的沙土已经完全摆脱掉了先前的忧虑,它们剧烈地舞动,在阳光下面充分地展示着自己的欢快。这欢快主要来自于不断涌向旱厕的人群。欢快尘土背后,是一群拿着皮鞭的人,他们搬着一个个的纸箱,从矮小黑暗的窝棚里面走了出来。他们并不急于享用知了分泌出来的蜜露,好像只有他们的腰际悬挂着皮鞭,他们就永远不会缺乏营养。我猫着腰跟了过去,在黄色的天空当中,渐渐地看清楚了他们和箱子要去的目的地。这个城市就是在这里被截成两段的。几乎是在一瞬之间,视野当中灰暗的棚屋陡然变成了洋楼。“皮鞭”们一个个将纸箱子恭敬地送进洋楼,一边弓着腰,一边往门的方向倒退,脸始终朝着屋内的方向。等到那个“皮鞭”毕恭毕敬地彻底离开我的视野,我才鼓起勇气凑近洋房门口去看里面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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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洋房根本没有装过修,白花花的墙腻子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一楼正中央堆放着的若干纸箱。
棋差一招,就像小鸡一样,我被身后的“皮鞭”从脖颈处拎了起来。慌乱当中,我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音。
“看来,有些小老鼠还长着舌头啊……”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挣扎,双腿凌空,但仍然剧烈地抖动。恐怖的念头开始浮现,再也没有人能够救我了,我将在这里的旱厕和窝棚里“两点一线”,用有毒的甘露充实我的肚皮……口袋里的通关文牒掉了出来,皮鞭一看到这本册子,便将我柔和,轻盈地放在地上,就像对待洋房里面的箱子那样。他捡起了放在一边的纸箱,恭敬的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已经回忆不起那天后来的事情了,或许我只是普通地从另外一个没有房顶的城门走路出去,也有可能我原路返回,来到新的地方……但在那天傍晚的时候,我可以很确定的是我已经逃离了那个光怪陆离的地方。我在河边搭起帐篷的时候,终于下定勇气打开了那个纸箱。
里面是一瓶新鲜的血液,装在巨大的棕色磨砂口玻璃瓶当中。
这血液不会凝固,不会腐坏,始终忠实地流动着。
在往后的旅途当中我一直背着它,翻过了很多的山,越过了很多的河。但我始终记得我第一次看见这瓶血液的时候,在河水给我指出的方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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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苍苍,如血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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