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星
2023-09-15 来源:百合文库

一、
“同学们,硕士服已发至各位手中,请大家今晚先试穿一下,注意保管好流苏,不要弄丢,试穿前查看衣服有无损坏,如有损坏请及时更换@所有人。”
硕士三年里,我先从失恋的苦楚中走出,又陷入单亲父亲病逝的巨大悲痛之中,接连的考公考博失利已引不起我丝毫感伤,只有毕业这一件事,能让人稍微豁达。
看完消息我便把手机塞回裤兜,无非是在明天的毕业典礼上做做样子,都是租来的东西,坏了大不了找同学借着穿,不值得今晚特意抽出时间去试它。
今晚,喝个痛快!
“干杯!干杯!”“儿子们,以后你们发财了可别忘了孝顺爸爸。”“去你丫的!”“抽你最后一个大嘴巴子!”“少废话,干了!干了!老板,再来两箱纯生!”“呕!”……
翌日上午,手机在一片污秽物中嗡嗡作响,师弟给我打来视频电话,我爬起身子,盘坐在地上,点开“通话”。
“喂?”
“喂?师哥你人呢?”
我拽着还躺在地上的同学的T恤擦了擦镜头,“这回看见人了吧?”

“毕业典礼都开始了,马上到你们拨穗了。”
“妈的,快起床,走了!”
拍醒地上的几头猪,三步并两步赶到学校礼堂,在厕所里冲了冲头发,洗了把脸,匆匆跑到舞台边上。
“真够快的,还有三个人就到你了,你衣服呢?”
衣服还躺在宿舍里,好在宿舍离礼堂不远,全力跑两分钟足够来回。
“嗨!把我们的也带上!”
跑出礼堂,下楼梯,左转,沿路跑一百米,拐进路右侧的宿舍,上楼梯,指纹解锁204房门。
衣服不知被谁摊在桌子上,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平坦得像是二维物。
“拎在手上还怎么跑得及?先穿上得了。”
我拿起衣服,想要从衣摆处套进去,却发现衣摆紧紧粘在一起,前后两片像是被一种力量压合,从缝隙处根本无法打开。
遇到这种难题,我们的老人教过我们一种方法:把唾液轻轻沾在拇指和食指尖,两指对捏在缝口两侧,轻轻一搓,果不其然,两片衣摆被分开了。
我赶紧把脑袋套进衣服里,虽然是分开了,但衣服还是紧贴着我的身体,“脑袋被门夹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呼吸间,我突然发现衣服里的压力正在逐渐增大,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出,这次呼吸结束我无法再进行下一次呼吸。想要从衣摆那儿滑出去,头顶上一股强大的引力让我根本没法脱身。颅内压力剧增,体温猛蹿,血液正汹涌澎湃,我没法想别的事,只能拼尽全力,双手死死抓住衣摆,在脑袋开花的前一刻把衣服往下一拽!

嘭!
颅内压力顷刻消散。
二、
“吸溜,吸溜!”
黏哒哒、湿乎乎的液体糊在脸上,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用手揉了揉,视线慢慢恢复清晰。
一条狗伸着舌头,正哼哧、哼哧地滴口水。
“狗娘养的,一边去!“我用力把它推开,它往后退了几步,没有丝毫踉跄。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机械狗,此时它摇着天线一般的尾巴,歪着脑袋看向我。
“活的活的,他醒了,是个古中国的!”机械狗蹦跳着。“感觉怎么样,老人家?”
它说的话我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在此之前,眼前的景色完全占据了我的所有注意力:天空中排列着大小不一的各色星体,它们的颜色纯净无杂,以至于看不出是在转动,整个宇宙中星体的间距整齐划一,一颗颗星体排成点阵,向无垠的纵深复制。
“那是他们的保护色。”机械狗说。我没有搭理它,稍微抬起头,我发现自己身处于一块倾斜的巨大Y字形“手术台”上,身体恰好躺在中间的人形凹槽里,“手术台”乳白的表面似乎与体温一致。我撑起身子才发现,别说是硕士服,连内裤都不见踪影。我赤条条地滑下“手术台”,回头看了看,Y字形“手术台”背后是大地与宇宙的交界线。

“别往后看,悬崖会让你害怕这里。”
不知何时,我身边多了好几条机械狗,他们簇拥着我,争先恐后地靠近我,“手术台”上的那只跳下来,试着把它们赶走。“跟我来,你在这儿会让注意力过于集中。”我不喜欢狗,也不喜欢机械,所以我只好跟着它跑,身后的机械狗群紧追不舍。“控制不住了,猫!快来!”机械狗一声令下,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群站立的机械猫,与我熟悉的“哆啦A梦”不同,这群机械猫身形高大、体格魁梧,唯独下肢修长,即使是机械腿脚,猫步依旧丝滑流畅。我从它们身边跑过时,它们像是没看见到我,径直朝我身后走去。跑过半里路,回头看,只见摇着尾巴的机械狗们驮着机械猫,一对对搭档沿着路齐整地排成一列。
“别分神,这边来。”带路的机械狗扭身跑进一条窄巷,我侧着身子挤进去,一步步地往前走,两堵墙贴着前胸后背,脚尖稍一踮起身子就被卡在半空,我用双手紧紧按住墙,配合着脚步把身体往下推。“轻一点,里面的接收器可没经历过你这样的应力。”机械狗特意回头告诫我。接收器?接收什么的?当我穿过巷子,眼前的景色让刚才的疑惑在刹那湮灭:悬崖之上,古木参天,在树冠的掩映下,一挂瀑布飞流直下,生长在崖壁上的树木举起枝条承接飞腾而来的天水,瀑布没入碧潭,潭面却波澜不兴,一围石榭从潭边伸入,面朝瀑布背抵岩壁。隐约有人在内,向我微微鞠躬。

“欢迎你,幸运的祖先。”
三、
离第一次见到她已经过了“四天”,由于自转周期尚且不明,我把睡眠当作一天结束的标志。每次醒来她都为我换上防护服,喂我吃些生产日期不明不白的营养素,不知是太过饥饿还是“饭”里有药,身体好像没有产生什么废物。不等我完全清醒,她就在说个不停,一看我把营养素吸的差不多了就带我在这个星球上乱逛。今天她换上了紧身防护服,远没有第一天见到的那身汉服秀丽,这位俄-中混血姑娘喜欢中国文化远胜过其他文化,“就像渡口人——你那个时代的人喜欢渡美(Transitional America)文化一样,”她解释道。“石油时代结束后,新能时代最流行的文化就是汉文化,古语怎么说,清洁能源时代?“
“为什么我们叫渡口人?”
“你们那个时期的人类已经开始向宇宙探索了,那时的地球像是一个渡口。”
“之后呢?”
“新能时代结束了渡口时代,历史库里说‘微反应堆的发明将个人生产力得到最大化解放,同时引发的不可调和冲突推动渡口人向宇宙幼人发展’,你能理解吗?”

“大概清楚吧,是不是跟前几次工业革命差不多,有了能量就要扩张欲望。后来呢?”
“用硕士服筛选果然没错!来到这里却听不懂这些可就麻烦了。后来‘第四代微反应堆发明后,邓教授提出的‘聚变微反应堆工业体系’理论完成实践,人类由一个国家殖民一个星球的‘国度星球’进入一个家庭殖民一个星球的‘家星球’时期,这一时期并没有延续很久,’这也就是为什么这里只有我一人的原因。”
“嚯,我猜邓教授理论的大意是不是说‘个人可以用微反应堆提供的能量制造大型反应堆’?”
“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写过一篇失败的论文,一篇被导师称作‘科幻小说’的论文,内容和你说的理论差不多。另外,我也姓邓。”
她瞪大眼睛,一手捂住嘴巴,一手抓住手腕。
“前天我在这里看到了实物,就更加确定了。”
“我太幸运了!”她感叹道。
“不过有些事还要再向你确认一下。”
“请说。”
“你是叫索菲亚还是马秋沙来着?”

“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芙娜·邓·玛丝洛娃,喊我喀秋莎吧。”
四、
在这里待了近一个月,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喀秋莎,这样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
“我睡觉了你还待在我房间,我醒来时你还在我房间,你我年纪又差不多大……”
“哪里差不多大了!你可是古代人!”喀秋莎气得乱挥发簪。
“抱歉抱歉,我一时忘了,我的意思是你这么年轻竟然瞌睡那么少,这很难得。”
“我很烦被说年纪大!”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去睡觉了,你自己玩吧。”喀秋莎没换防护服就走了出去。
莫名其妙就生气,真是个孩子,我没有跟上去哄,而是自己穿上防护服后,走出门,开始自由享受“lonely planet”。
从“水潭”里走出来,环顾四周,喀秋莎并不在这里。“水潭”的“水面”其实是树脂制成的保护层,所以“瀑布”落下也激不起一丝涟漪,“瀑布”也不是真的“瀑布”,而是全息投影,因此没有声音,这处“世外桃源”里唯一真实的造景只有那坊紧贴着岩壁的石榭。坐在石榭中,眼里的景色即便尽是假物,思想仍然能穿越时空,与瓦尔登湖旁的卢梭亲切交谈,获得心灵上的平静,一个人待在这里,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

我所处的年代,年轻人总是被教导要跳出“舒适圈”,哪里不舒服就在哪待着,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我从小巷挤到外面,打算到喀秋莎没有带我去过的地方探探险。
据她所说,在我来之前,这颗星球上只有喀秋莎一个人,整个星球的表面被她分成八大州,喀秋莎很聪明,她本可以随心所欲地改造土地,在无人干扰的空间里自由地堆着“乐高”积木,漫无目的地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其他星球上的人就是这么干的,但她做了详细的规划,各州面积由大到小依次为:震-科研贰州(工程技术科学)、离-生产州、兑-科研壹州(自然科学)、巽-科研叁州(人文社会科学)、艮-科研肆州(农业科学)、坎-外务州、乾-中央州、坤-还原州。科研四州既可以做实验又能研发新产品,是满足喀秋莎好奇心和发挥她创意的地方,震、兑两州设施完善,发展充分,面积相比较大,巽、艮两州上虽然什么设备都没有,面积也不大,但喀秋莎对巽、艮的兴趣明显超过前两州;离州是完全由AI控制的巨大生产车间,科研四州的研发成果全部交由离州生产;

坎州是与其他星球交流物资的区域,是喀秋莎父母规划的地区,现已废弃多年;坤州是将各州废弃物还原成原材料的场所;乾州是喀秋莎的住处,也就是我现在身处的地方。
乾州像是个博物馆,一栋栋灰黑色楼宇散发着黯淡的金属光泽,所有建筑都盖有歇山顶,远远看去像是我那个时代的西安,屋顶出檐一周设有动力系统,是将整个建筑拉起的辅助承重构件,能够确保持硅晶墙体平直竖立。脚下的道路如神经网络般延伸至各个方向,路面与“水潭”一样用高分子树脂制成。
与往常不同,今天的天空被黄色气体笼罩,路上空空荡荡,随处可见的机械猫、机械狗了无踪影,习惯栖息在屋顶上的机械隼却在空中不停盘旋,没有喀秋莎陪在身边,浪漫的宇宙竟然是如此恐怖。我鼓足勇气,希望在喀秋莎没有带我去过的地方找到些新发现。
一天走下来,身体疲惫不堪,令我失望的是,大半个乾区风景都相差无几,我仿佛是在跑步机上走了一天。
一无所获,只好怏怏折返。
在回去的路上,我突然发现:窄巷不见了。

五、
原本参差错落的建筑变得整齐划一,我反复查看,发现站在任何一个路口都能看穿整条街道,但就是看不到“世外桃源”,它好像真的关闭了入口,故意与我玩捉迷藏。在这陌生的时空里,如果找不到入口、喀秋莎又不来接我,我的人生恐怕很快就会迎来结局,“不复得路”竟是这般危险!喀秋莎的形象一时让我忘了自己的处境,甚至产生了一些浪漫的幻想,现在看来,“我依赖她”才是对我们关系的正确理解。
“喀秋莎,喀秋莎!”我大喊她的名字,但这蠢办法显然没什么用,不仅如此,头顶上盘旋的机械隼还多了起来。
我必须想想办法,找到突破口。
突破口,突破口!什么是突破口呢?突破口有什么特性呢?我反复思考着,但眼前的景色太过单一,我想不出什么别的地方能……别的地方?那里不就有一个吗!
有一个地方我只来过一次,那个地方就是突破口!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回去!
我还记得通往Y字形“手术台”的路,不假思索,我打起精神跑过去,从我的所在地沿路跑过二里半,右转,在第二个路口左转。

真庆幸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熟悉的场景再次映入眼帘:悬崖依然高高翘起,Y字形“手术台”也还在那里,只不过背后的天空不再群星斗艳,而是昏黄一片。
一想到或许待会儿就要离开这里,我的心情暂时放松下来,再一想,还没有见喀秋莎最后一面,心里又有一丝惆怅,她像孩子一样单纯干净,虽有点小脾气,但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好相处,在这里待了近“一个月”,却好像只过了“一两天”。
可是梦总要醒的,中国人骨子里强大的生存欲推着我往前走,我迈开步子,向“手术台”靠近,可没走几步,前方的空气仿佛凝聚成一个“如来神掌”,我越往前它越用力把我往外推。平生最不想输给这种无形的压力,我的倔劲一下子冒了上来,全身肌肉紧绷,使劲往前顶。奶奶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当我稍微往前进了一小步,天上的机械隼忽然收起了翅膀,向下俯冲。
所有的机械隼都在瞄准我!
再不跑一定会死在这里!我立马恢复理智,把倔脾气先放在一边,开动双腿,机械隼扇起翅膀改变方向,开始紧跟着我。上次被一群机械狗追,这次被一群机械隼追,“手术台”真是个倒霉地方!跑过半里地,我下意识地往右拐,再一次和“如来神掌”撞个满怀!

等等,按照往常,这里应该是那条通往“世外桃源”的窄巷,我突然想到机械狗曾警告过“轻一点,里面的接收器可没经历过你这样的应力。”这里面的接收器或许就是打开这堵“空气墙”的开关,我捏起拳头用力砸了几下墙壁,回头看,机械隼像是被一道冲击波给弹开了,狼狈地四散开来。
太好了,不仅解除了危机,还知道了这墙内的接收器有什么用,下面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干扰我回到“手术台”那里了,我总算是歇了口气。
地上一条拉长的影子一点点靠近我。
六、
“喀秋莎,你吓我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喀秋莎正从那一端走来。“早上是我说错了话,真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喀秋莎停下脚步。
“你还在生气吗?”我问她。
喀秋莎没有理我,她抚摸着墙壁,身体抽搐起来。
这完全不是喀秋莎平时的样子!太诡异了,我顿时寒毛直竖!
“别走别……嘻嘻,别走,嘻嘻,不能去,不能去,这里也嘻嘻,不行,呵呵呵,好空虚,好空啊,哈哈,爱、是爱……”喀秋莎突然跳起小跳步,朝我靠近,我下意识地往后缩,这一举动似乎激怒了她,她猛地冲向我来,不等我反应,我的两条腿已朝着大路迈开了步子。

在光滑的树脂路面跑步实在不是我的强项,回头一看,喀秋莎却健步如飞,这样下去不过一会儿就会被她抓住,仔细想想,她是个女孩子,就算被她抓住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体格上的差距让我有信心能先手制服她。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开双臂,双手前推,两腿跨开,前后分立,准备接下喀秋莎的冲击。
以她的速度,还有不到四秒钟就会撞到我。
来了,来了,准备好。
还差一秒钟,我要是向前迈一步就能碰到她了,但是我没敢向前。
这个距离,我终于看清是什么拖着她奔袭我了。
两颗眼球从眼眶中拉出长长的高压电线,裸露的铜丝被拽得笔直。
“滋嘶”的电晕声传递出巨大的压力。
七、
“滋滋——滋滋——”电流捕获到了猎物,发出得意的鸣叫。
喀秋莎的脸上因为失去了眼球,表情并不明显,她嘴巴紧闭,只能从脸颊的肌肉看出,两排牙齿在不停地厮磨。
“滋嘶——”猎物不听话,电流改用更尖锐的声音威慑。
千钧一发之际,四只机械狗突然跳了出来,一只把我推开,一只夹在中间,另外两只咬住了喀秋莎的眼球。

电流似乎并不服输,电压猛增,刹那间电光石火。机械狗一哆嗦,松开了嘴,蜷缩着身子在地上抽搐,与此同时,喀秋莎仿佛也受到了刺激,“呃”了一声,身子瞬间瘫软。
两颗眼球又重新缩回眼眶,喀秋莎闭上眼睛,倒在地上,没过一会儿,喀秋莎爬起身,睡眼惺忪,转过头来,歪着脑袋问我:“我睡着了是吗?”
我不敢放松警惕,没有回答她。
喀秋莎伸了个懒腰:“好久没睡过觉了,真是舒服。”
机械狗恢复得很快,它们站起来,抖了抖身子。
“你猜猜我有多久没睡了?你怎么不说话呀?嘿,别闹,哈哈哈别蹭那里,太痒了!你们要带我看什么?”
周围的环境突然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机械狗簇拥着喀秋莎,引导她往窄巷走。看起来危机暂且是解除了,我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大概两百米的距离,以便随时逃跑。
他们加快脚步拐进巷子,等我走进巷子已不见他们的身影,穿过巷子,“世外桃源”又出现在我面前,喀秋莎站在石榭里,面容悲痛,似乎流着泪,她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情。”喀秋莎似乎心痛得难以呼吸,她大喘一口气。“我保证再也不会这样了,求求你不要不相信我。”

“你是机器人吗?”我问她。
“我、我是人,但这个我是半机器的人。”
“什么意思?”
喀秋莎见我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语气激动地说:“就是说:我的大脑是人的大脑,现在这个我是我大脑的身体。明白了吗?”
“不明白。”
喀秋莎思考了一阵子,向我招招手:“差不多你也应该见一见真正的我了,跟我来。”她转过身面对岩壁,岩壁逐渐透明,喀秋莎走到暗门前回头看看我:“你要是觉得害怕,就让它们陪你吧。”四条机械狗兴奋地摇起尾巴,这群热情的“小动物”开始蹭我的脚。
“你先走,我跟在后面。这块石壁不会突然合上吧?”
“放心,那也是全息投影,你试试穿过它。”石壁突然又出现了,我在门口犹豫不决,机械狗却像是给我示范一样在石壁里进进出出。
我壮了壮胆子,小心地走进石壁里。
“来吧,”喀秋莎的声音从灰黑色金属甬道的尽头传来。“这里只有一条路,你一直往前走。”
我走到甬道尽头,沿着右手边的旋转楼梯不断向下走,走到底,两片厚重的大门徐徐打开。走进去,地下的宽广远超我想象:整个地下空间向我左右两侧无限延伸,地面铺有与地表上类似的树脂路,所有的树脂路全部向我对面的房间聚合。

“进来吧,小心一点。”声音从房间传出。
我保持高度谨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机械狗们却无比兴奋,在旷阔的空间里追来赶去。
房间里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各种容器,里面的各色半透明液体通过管道向上传输,树脂路从房门挤进来后沿着墙壁向上散开。
“我在这儿。”声音从上方传来。
抬头一看,一个贴满了微型电极片的球状容器悬在头顶,树脂路在上方,与电极片相连。球状容器连着一对管道,一边输进液体一边排出液体。
定睛一看,一颗大脑在容器中缓缓旋转。
“这是第一次给别人看我的大脑,希望你不要觉得难看。”
八、
喀秋莎,或者说喀秋莎的身体从我身后走到面前,她羞涩而又期待地看向我。
“好吧,”我把双手架在胸前。“它……挺壮观,我是说,它不难看。”
喀秋莎转过身,抬起头,手指着那些树脂路线:“那些是脑电波交流器,树脂路线内安装有双向电路、机械波电磁波接收器和解码器,外界的声音和图像全部通过这些传到大脑内,大脑里的指令也通过它们传到地面上的处理器——也就是那些灰黑色硅晶中,那些是我的外脑。”

“整个地面上的建筑全是你的外脑?”
“是的,主要集中在乾区,它们有不同的分工,比方说在我兴奋时注意犬不够用了,大脑只需要发出‘制造注意犬’的指令,外脑收到指令后就会按既定程序启动工程,离区的自动化工厂会在外脑的监管下制造出新的注意犬。简单来说,大脑只承担‘感受’、‘思考’和‘想象’这三项功能,其他全部由外脑负责。”
“如果我没理解错,这是不是意味着,整个星球都是你的身体?”
“是的。”
“那她呢?”
“是我的纪念品,”喀秋莎指向自己。“就我所知,大部分人在‘脑自由化’完成后原本的身体就任其腐烂,但我铭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古训,把原身完全防腐化,换上全合金骨骼和微反应堆心脏,又在颅内安装了代理脑和警报系统,这就是刚才为什么会攻击你的原因。”
“可我没有主动攻击的行为。”
“全怪那时我睡着了,潜意识接管了一切。”
“潜意识……”我突然想起喀秋莎在睡眠时迷糊的“梦话”,感到些许悲凉。

“如果地面上注意犬和注意猫全都消失了,无意隼到处飞,就意味着潜意识已经掌控了大脑。”
“你是指它嘛?”我看了看蹲在脚边的机械狗。
“对,它和注意猫同属‘有意注意’系统,无意隼属于‘无意注意’系统。注意犬负责‘去注意什么’,注意猫负责‘不去注意什么’,它们有调用能量、改变信号方向以及传输部分信号的权限。还记得你刚到这里的时候吗?你的到来让一只注意犬注意到了你,当它把消息告诉我时,我只想全神贯注地看看你,所以调动了大量注意犬,但你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我只好强忍好奇,让注意猫管住了注意犬,又让那只注意犬引导你来见我。”
“原来地面上的猫和狗都不是在乱跑,那我要是跟着他们不就能知道你在看什么、听什么了吗?”
“如果你能看到全波长的光,能听见超声波、次声波,那你就能知道我在注意什么了。”
我摊开手:“过分呐,只有你有秘密,我却被你看得光光。”
喀秋莎终于露出了笑容:“我不也被你看光光了嘛,更何况我根本没有想对你隐藏什么秘密。”“这些管道和液体呢?”我走向喀秋莎,站在她面前。

“是维生系统,用来维持大脑活性、修复脑损伤,”眼前的喀秋莎收回笑容。“没了它我也会消失。”
“人类竟然可以变成这样。”
“和你介绍了这么多,”喀秋莎朝我靠近一步。“你有什么想法吗?”
“感觉一切都出乎意料,但是从我们那个时代——渡口时代的发展来看,一切也都说得过去。”
“那么,你想变成这样吗?”
九、
天空中,一颗颗智星用不同的色彩掩饰着自己的真容,他们用“稀有气体”包裹自己,羞赧又谨慎,只有喀秋莎的智星大大咧咧,不浮一云。
“当其他人都拉上窗帘,你就没必要这么做了。”
我和喀秋莎的身体坐在悬崖边,悬崖下方是一堆堆白骨,他们是喀秋莎失败的实验品。在宇宙所有的智星中,喀秋莎是最聪明的一颗,她制造了全宇宙第一台虫洞发生器,我则有幸成为全宇宙第一名完整的时空旅行者。
“在学习渡口时期的艺术学知识时,有一则广告的音乐吸引了我,仔细学习后,我发现那里面的广告词也很有深意,特别适合送给现在的你。”

“什么广告?说不定我知道。”
“我,是你的什么?”
“你是我的奶茶。”
没想到在这个时空也能玩这种梗,我不禁大笑起来。
“嗨,你怎么就笑了?你在笑什么啊?喂,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坐在悬崖边开怀大笑,我笑疼了肚子,她虽然不会笑疼肚子,但也学着我的样子,用手捂着腹部,颤抖着身体。
过了一会儿,笑声渐止,我们转过头,面对面,喀秋莎开口说道:“对我而言,你是个很特别的人,”她捋了一下鬓角的头发。“你既是我的祖先,又是我的孩子,还是我的恋人,我对你似乎没有特定的感情,有的只是一种无形无界的情感。”
“我都没想到我们的关系竟然如此复杂,希腊神话里都找不出我们这样的关系。”
“置身其中才发现,‘神话’也不全是胡言乱语,”喀秋莎指向天空中的一颗智星。“你猜猜他在做什么?”
“应该是在做一些具有创造性的事情,没法具体地说,我对于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了解得还不够。”
“是的,他们每颗星星都在用不同的材料发明‘新’的事物,”喀秋莎收起手臂。“但是那些东西对我而言,全都已经过期了。”

“你已经探索完物质世界的所有可能了?”
“就快了。我的父母都是很聪明的人类,尤其是我的母亲,虽然我已经不太记得她了,但她是我心里最优秀的人类。不像其他父母用脑机接口把知识输进孩子的脑子就不管了,从小她就带着我做各种实验,把宇宙的奥秘亲手教给我。十三岁时他们因航行事故遇难了,我接管了整个星球,开始没日没夜地研发新科技,在二十岁那年我成为了第一颗‘智星’,在那六百地球年后才出现第二颗。”
“六百年……那现在呢,你已经成为智星多久了?”
“按地球年来算,是19246.25年。”
近两万年!看着这个年长的后辈,我突然感觉她与我的距离非常遥远,虽然她近在眼前,但又遥不可及,厚重的孤寂与沧桑已渗入这颗星球,地层仿佛是时间摩擦出的老茧,地下的她就在这片寂静的宇宙里,悄然期待着另一个人的出现。
如果当时我没有推开“注意犬”,她会开心成什么样?
“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吗?”
“因为你发明了虫洞发生器。”其实我还想说“因为你太孤独了。”

“这只是表面原因。当我研究完所有理论时,我突然对制造无生命体没了兴致,‘制造生命’像是个咒语在我脑子里不断浮现,但这是没法完成的,我试了几十万次也没有成功。实际上宇宙自诞生起,生命就在许多星球上存在过,但只有地球上的生命持续存活了下来,我意识到,地球有一种形而上的力量在维系生命赖以生存的环境,而人作为地球的意志,自然也传承了这种形而上的力量,并且将其进行了形而下的转变。”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以被研究的对象存在于这里?”
“不,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看看我,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有和你一样的心,”喀秋莎忽然激动起来。“在与你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我逐渐感受到了与人交往的喜悦,重新激活了感情,萌生出一种‘希望你平安健康、永不凋亡’的愿望。我因此有了一种持续的意志,一种希望帮助各种生命诞生、生长的意志,这是在你来之前很久未有过的。”
“我……很能理解。但是,与你相比,我的生命只不过一瞬,带给你的只能算是须臾间的想法。关于你的愿望,很抱歉我没法去帮它实现。”

“这就是我想和你探讨的问题。”喀秋莎拉我起身,她攥着我的双手,真诚地问我:“你想回去吗?”
“我无所谓。”
“你愿意当我的伴侣吗?”
“我、我觉得你挺不错的。”
“真是可爱,”喀秋莎笑了。“那你,愿意永生吗?”
永生!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当这一概念突然砸到头上,脑子里所有的观念都在不停战栗,仿佛触及到人类不应该碰触的东西。
“我已经为你找好了一颗空行星,如果你愿意的话随时可以过去。”
天空中的智星好像开了个口子,他们似乎在偷听我们的谈话。回头看,注意犬聚集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互相厮打玩闹。
我招呼第一只发现我的注意犬,它奔跑过来,接受我的抚摸。
“呃……成为智星的过程,会疼吗?”
“不会,但是会有短暂的感知混乱,能让你体验到酒神精神的那种。”
“听上去挺有意思,”我把扑在胳膊上的注意犬移开。“还有一个私人问题。”
“你说呗。”

“之前提到的那个艺术家,他在2016年之后有出新专辑吗?”
“我查一下,嗯……好像没有了。”
“好吧,”我站起来,牵起喀秋莎的手。“我们走吧。”
云亮皇家上将×星航指挥官溺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