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派对

奶油笑脸连衣裙蜡烛歌声，阔绰的父母轻而易举地包下了整个餐厅，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把将近一个班的同学都邀请来了自己的生日派对。
母亲把我丢在华丽的生日派对里，我攥着蓝色校服的衣角，同班同学的笑容使我不安。
“唉？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我只看见他天蓝色衬衫扣子整洁非常，高大的影子将灯光遮盖，我被他的身影包围。
我抬头看见他的脸，只感到他的脸也同他从天蓝色衬衫给我印象一样，整洁又干净。
“我...我...”
我说不出话来，突然之间我想起自己的爸爸，他们没有任何关联的奇妙重合。
“你妈妈呢？”

“她，她，她走了”
“啊，这样啊，那要不和叔叔一起去吃点东西？你也饿了吧？对吧？”
肚子非常合时宜的变得空荡荡，我点点头。这时他笑起来，挽起我的手，他的肌肤是一种很陌生的触感。
我进入了欢声笑语中，女孩们繁花般的笑容，我好像浮在了天空中，而他始终挽着我的那只手是拉我回到现实的唯一途径。
我是一个偷喝烈酒的孩子，在装饰豪华的空间里被灌醉，那是一种极致的快乐，是生活在腐臭的垃圾与食物中永远体会不到的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灯光不知何时暗下来，高约三十厘米的庞大蛋糕在黑暗下也散发着甜腻。蜡烛的灯火孱弱，祝福的歌声响起，她们拍手庆祝，正当我也打算拍手时，准备伸手的一刹那。

我惊觉那只握着我的手仍在，我在黑暗里突然看向我和他紧握的手，严丝合缝，看起来本就相连在一起。
我心中一悚，灯光在这个瞬间打开，蛋糕在众人眼前被剖开，黏腻的奶油粘在银色的长刀上，众人瓜分蛋糕，将叉子捅进蛋糕里。
嘴角边的奶油，来不及吞咽的蛋糕，他突然间开口。
“你要不要也吃一些？”
望着那甜蜜的糕体，我想拒绝，开口的却是一个“好”字。
他这时才松开了手，去切分蛋糕。我忘记了他当时又是如何来到我身边，我又如何吃完了这个蛋糕。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下一年生日也要继续!!!”
派对主角的结语一说完，我便看见其他同学的爸爸妈妈们挽着孩子小小的手离开了现场，而我迅速奔向了楼下，那盏将灭未灭的路灯是我和妈妈约定的地方。

“姑丈拜拜!!!”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派对的主角与她的姑丈，他们正在告别，小女孩说完话后很快上了父母的轿车，而他的姑丈在向我这边的方向越走越近时，我透过昏黄的路灯看清他的脸。那张整洁十分的脸。
“还没走吗？”
他依旧在对我笑，我仰望他，点点头。
漆黑夜色中，那盏路灯原本属于我的光，被他的身影占领，我躲也无处躲，因为黑暗就是他的影子，哪里都是黑暗，哪里都是他的影子，我已经彻底暴露。
“你的家在哪记得吗？不记得的话要不要给你妈妈打个电话，我送你回去？”
他是否知道，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是什么也不懂的，在成人巨人般使人窒息的压迫中，她只敢妥协地点头。他或许是知道的，他想要的也许就是，那个不过十岁的女孩的妥协。

我乘坐上了他的车。
我变成哑巴，盲人，聋子。即便我想嘶吼，呼救，可是我的声带在那一刻猛然断裂，眼睛被黑暗彻底占领，耳神经被全部切断。 
奶油，奶油，奶油，奶油。
柔软，柔软，柔软，柔软。
在他的影子彻底包裹我，我的眼前恍过生日派对各色的气球，女孩们纯白的笑容，那甜腻而粉红的巨大蛋糕，孱弱的蜡烛光亮，纷乱的丝带以及闪亮的生日帽，还有，他的手那陌生的触感。
危险降临，残忍的把我撕裂，从此我永远撕裂，在疼痛与抽搐中不断回忆起那场生日派对，还有他，还有这个时刻。
我是被纯洁抛弃的孩子，天使洁白的羽翼再也不会触碰的我身体。

而我在被抛弃的那一刻，却又好像进入了一个伪造的天堂。
如果可以死在里面就好了。
那一天，我看见在黄昏中那闪亮的玻璃窗，透过玻璃窗，我可以清楚看见那巨大的生日蛋糕，在夕阳的照射下精美的像是伪造的模型。
记忆悄悄重合，我凑近看看，似乎是被包场的餐厅里，已经挂上了祝寿星生日快乐的气球。
那三个连在一起的字，拆开来本来毫无意义的三个字，在它合并的一瞬间，带来巨大的疼痛。
没有任何原由，我突然流下泪水。一种强烈的预感把我绑架，把我捆紧，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做，我只知道我要这么做，我必须这么做。我站在餐厅门外，一直从黄昏站到天黑下来。我捂住自己不堪的脸，咸湿的泪水流过指缝。

“姑丈!!!好久不见啦!!!”
那么多年依旧清脆的声音，我近乎在一瞬间抬头，便看见他那张依旧整洁非常的面孔，那么多年，竟没有多少改变。
我始终紧盯着他，他走过我，揽住寿星的肩膀，那只干净的手，是当年他挽过我的手那一只。我在两人的背影后，听见他熟悉的带笑的嗓音。
我突然笑起来，用尽全力的大笑，正如当年的恸哭一般，我用尽全力的笑出声。
我戴上衣帽，推开了餐厅的门。食物的香气与噎人的香水味，一样的豪华装潢，那些曾让我迷醉的事物依然原封不动的存在着。
我的预感使我径直走上楼，楼上是漆黑的，蜡烛的光和祝福的歌声，曾经握住我的那只手。

他是否知道，那只他曾经挽过的手正拿着尖锐的刀刃？
在黑暗中没有意识到我的入侵，他们唱着生日歌，我愈走愈近了，他的气息我记得，他似乎意识到有谁靠近。
“呼!!!”
蜡烛熄灭，灯光亮起。他站在寿星一旁，同寿星以及寿星的父母一同站在巨大的蛋糕前。
而我就站在他的身旁，所有人面面相觑，一瞬间寂静无声。我近乎疯狂地快速拿起那用于切分蛋糕的，银色的长刀。它在璀璨的灯光下泛着光，我毫不犹豫地将它埋进他的腹部里。
红色的液体径直飞溅出来，溅到我的脸颊上，溅到原本洁白的蛋糕上，我随即听见谁的嘶喊。
人群骚动，他的血液不断涌出，他他试图用手抓住刀匕，将它拔出，而我死死抵抗着，我溅满血液的面孔对着他，我与他对视。

我看见他的瞳孔忽然放大，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你，你...”
于是把长刀从他腹部拔出，瞬间，他应声倒地。
我在原地颤抖着深呼吸，看着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动作，我蹲下来，凑近他的脸孔，那张即便在这样的死亡威胁下，依然干净的脸孔。
“谢谢你。”
我重新拾起那把银色的沾血长刀，将它在白色的蛋糕上抹了抹，白色的奶油混杂着血液。
我同样没有犹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里皎洁的月，将这把长刀埋进我的腹部里。没有任何疼痛，我闭着眼倒下。
“谢谢你，给我一场永远无法结束的生日派对。
只是，它现在真的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