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火星

 
火星，一颗红色的星球，一个在许多方面和地球如此相似而又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等待着我们去探索的世界。
某个地方的某个人，抬头仰望夜空之际，偶然瞥见一颗渺小的锈色星球，或将有朝一日抵达那里，或许那个人也在阅读这部小说，或许那个人，就是你。
如果那是你，欢迎阅读这部小说。 
一、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少年云航的眼前隐现着一块巨石，仔细看表面有着不少的裂痕，还有布满了不知道什么鸟类的粪便。少年正踮着双脚，想要爬到巨石上面去。这时，远处的父亲也跟了过来。

“小心些，这里左右是个悬崖峭壁。”父亲气喘吁吁地向着少年喊道。漆黑的山谷里，传来父亲的回声。
“这里的夜空好清澈呀。” 少年抬头望着夜空，这使他感到非常兴奋。“如果一直生活在这里，岂不是太美好了么。”
“可是终究会厌烦的。” 父亲看也没看，一屁股坐在这块巨石上。“最可怕的还是孤独寂寞。”
“只要事情存在意义，寂寞也是可以忍受的。”少年回应道。
父亲有些惊讶，很难相信这句话是从一个少年的口里说出来的。
早已按捺不住兴奋的少年，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两只脚伸出峭壁外，然后整个人往后仰去，抬头仰望着深邃的夜空。

这一会儿，黑洞洞的夜空出现了好多星星，少年一直盯着看。父亲看到儿子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所看向的方向，竟不由自主地露出喜悦的神情。
少年的父亲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说道：“要知道，这种光景可不多见。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星星也有很多。但如今，只有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才能看到布满天空的繁星。”
“星星到底是什么呀？”少年歪着头朝向父亲，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有的星星很亮，而有些星星很暗呢？”紧接着又是一问。
“星星是一类星体嘛，我们人类肉眼可见的星星大部分都是恒星，它们自己发光。还有不发光的星体，比如我们生活的地球，还有你头顶上面的月亮，是它们自己反射的太阳光。”

父亲说着说着好像想到了点什么，突然停顿了一下。
“我们生活的地球，其实是宇宙的很小一部分，地球外面还有太阳系，太阳系又被银河系包裹着。仅仅是银河系，就有几千万个恒星，像太阳那样。你看到的大部分星星就是它们发出的光” ，父亲补充道。
“可是，星星的光为什么有的暗，有的很明亮呢？”
“嗯，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得讲到哈勃常数。”父亲皱起了眉头。
山谷里的凉风一阵阵袭来，使聚精会神的少年打了个寒颤，心扑腾地跳动起来，生怕跌入悬崖下面去。
“简单来说，因为距离。假如是晴空万里的夜空，那些模糊不清的星星就是因为距离我们太遥远了，才会显得不清晰的。”

少年本想继续追问，但是看到疲惫的父亲，就只好作罢。这时，少年感到支撑着自己身体的双臂隐隐有些酸痛，就两只手交叉着放在后脑勺后面，慢慢地躺在了这块巨石上。继续把目光转向静谧的夜空，看向这世界给少年最好的礼物。
突然，少年感到一阵阵痛楚。
“醒醒，快醒醒。”
云航努力使自己睁开眼睛，看到慌慌张张的神五，正拍打着自己的手臂。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云航有点不悦地问道。
“哎，你可终于醒了，基地叫我们回去呢，再过几个时辰，大风暴就要来了。”
云航则不慌不忙地扒着火星车把手，从小得可怜的圆形玻璃窗往外看去。视线所到之处，橘红色布满了整个地表和天空，虽然眼前辽阔无垠，但是仍然觉得沉闷无趣，让人喘不过气来。就像无限干燥的荒漠，除了脚下的砾石还有远处的沙丘，再没有其他景色了。

二、
“请帮我打开赫尔维茨的Quarantine，辛苦了。”表情略带些僵硬地云航说道。
“好，恐怕在这糟糕透顶的火星上，你是唯一有这雅致的人了。这么空灵的曲子，天晓得你怎么会喜欢上这种音乐。” 说着，神五打开了电子屏上的音乐播放器。
“你也睡会吧。回程我来驾驶。”云航对着自己的脑门使劲敲了敲。
神五刚开始来到火星基地的时候，云航就对他的名字引起了兴趣。
“你好，我叫华神五。”
只见他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身材匀称，皮肤黝黑。手里还提着一个正方形盒子，这是他从地球带来的东西。因为火星的路上，私人物品不能拿得太多，还不能称之为行李箱。

“名字听着很熟悉，好像从哪里听过？”
“可记得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登月的飞船？”
“喔，想起来了，神舟五号，神五。这个名字很不错嘛，只需听一次就记住了。”
“谢谢。”
“你也别总是站着嘛，坐下来”。云航抿嘴微笑着，示意旁边的椅子。“你就睡上床，出门往右一拐，就是洗浴室，再往里面直走，就是娱乐舱。还有，这里的房间都是模块化组装的，每个入口都对接着火星车，至于其他的以后再慢慢熟悉。”
“ 这里比地球上如何？” 云航问。
“挺新奇的，就怕时间久了，这些也会感到厌烦的。” 神五突然地提高音量，“对了，我在来的路上，听过你的故事，有一个好奇的问题，想请教。”

“请讲。”
“为什么会在火星待这么长时间呢？是什么原因促使你留下来的，我很好奇。”
每个人来火星的时候，按照火星公约的条款，除了要签意外死亡风险条约以外，还有一条是这样声明的：“在火星工作满五个地球年，可以选择回到地球，并且还有一笔丰厚的抚恤金。”原来在火星待的时间久了，即便每天穿着火星服，也依然会受到太阳耀斑、阿尔法粒子、等等来自太阳系内，以及太阳系外的各种辐射。总之，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没人愿意来这里贡献自己的青春和宝贵的生命。
可是，云航硬是在上面待了五个火星年。“这可是十年呀！” 神五简直不敢相信，这让神五的声音都嘶哑了。

云航有点无奈，这些年以来，不只是面前的神五向他问过这个问题，还包括基地里的其他人。但每次，他都回答得不知所云，好像突然之间不会说话了似的。
“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因为我自己也没有想明白。大概是为了某种意义，我才待这么久的吧。”
神五心里咯噔一下，大概是看到了云航的窘迫，就停下不语了。他把带来的四方形盒子打开，开始摆放东西，其中有一张海报，挂在了墙上。这张海报云航从哪里看到过，是美国阿波罗登月期间拍摄的，一张从月球表面看向地球的照片。
云航盯着这张海报注目了许久，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

三、
几个时辰以后，火星车到达基地附近的山丘上。旁边憨憨入睡的神五，张着大嘴呼气的样子，真不知要消耗多少氧气呢。看着不远地，生活了十多年的基地，云航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扔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了十多年，你不可能再把它当作临时住所对待。云航意识到，火星其实已经是自己的家了。
基地的样子，和以前的想象完全不同。从远处望去，好像是一个放大版的蚂蚁窝。这种半地下建造的住所，要比任何高楼都要结实。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火星的沙尘天气很严重，从露出的那一部分，可以看出扁扁的，波浪形的表面，可以很好地抵御风沙的侵蚀。而且，也可以抵御来自太阳系各处的宇宙辐射。

打造基地住所的，是一台超级大的3D机器人，它从附近采集的砾石用高温熔化，然后像打印机一样，把玻璃态的物质黏在一起，形成一个类似陶瓷的外壳。而基地的能源是一个大型太阳能发电站和一个小型的核反应堆配合使用。
云航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纪录片，名字已经忘记了，情节大概是这样的：“正处于水深火热的地球，只剩下一种哺乳动物，一种形似老鼠的生物。原来前不久，一颗来自外太空的陨石坠落到地球上，让生机勃勃的地球不到几天时间里变得死气沉沉，天空中弥漫着火山灰，稀薄的空气再加上引发的各种连锁反应，地球霸主恐龙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而躲在地下的，我们的祖先却因为体型比较小，生活在地下而躲过一劫。”

云航看看当下的住所，以及周围的一切，感觉回到了一切归零的开始。
四、
回到基地，把火星车的电池换了下来，然后云航和神五就直接回房间了。
“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神五伸着懒腰，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
“你不是刚睡过吗？”
“那顶多算临时休息。”
“ 哎？你察觉到没，刚才那些人神情有些紧张，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应该是。这种情况在火星上，经常发生。我们一会去看看。”
说着，云航打开面前的日志面板，对着屏幕讲道：“2113 5 2，大风暴，采矿车程序未修复，搁置原地。人员安全返程，上传。”

这是在火星的工作之一，每天完成的工作情况要上报终端系统。上报以后，系统会根据一套算法生成贡献值。无论在地球上有多么高的影响力，来到这里都要重新开始。至于说贡献值的作用，可以积累等级分，而等级分可以用来参与火星大小事务的决策权。云航一开始对这个规则就不屑一顾。因为在他的设想里，大家来到火星都是一种对人类边界的探索，对生命意义的追寻。当然也有可能，他的设想是错的。
云航和神五来到娱乐舱的时候，大厅里面已经塞满了人。这原本是大家休息聊天的地方，但是也经常用来开会，交流。大厅位于正中间，简单地摆置着几把桌子，旁边是几个饮水机，也有各种饮料包。虽然说不能媲美地球上任何一个公共基础设施，但是相较于火星移民计划的前时期，这种配置就是天堂一般了。右边一面墙上，挂着的是一幅巨大的火星平面图。那里，已经有一大堆人围在那里，似乎在讨论什么。

“你们在议论什么？”神五拍了拍早已经参会的夏年年。
“啊，快让你吓死了，走路不出声吗？”夏年年抱怨道。印象中水灵灵的姑娘，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许多。
“额，对不起。我一时好奇，就没想这么多。”
“是工程组的两个人还没有回来。”
“哦，这也不是很晚嘛，可能路上耽搁了。再说了，就算在火星车上睡几个晚上，也没有什么嘛。”
“不是，联络断掉了。”
“可能由于风暴的缘故，信号不好吧。”云航对夏年年说道。
“也不是没有可能。”夏年年的脸色终于红润些了。

云航想到第一次见到夏年年，还是一年以前的一个下午，指令长带着她来到娱乐舱给大家认识。从她的介绍中了解到，她是一个植物学家，从小喜欢研究这类东西，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把植物带到火星，这次来火星的任务就是培育藻类。
刚认识那会，她那双眼睛很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彤彤有神，仿佛顺着她的眼睛能看到宇宙的最深处。以后每次见到她，云航都会陷入苦恼，特别想看着她的眼睛跟她说话，但每一次都未如愿，每一次犹如一次探险。
云航找了一个空座位坐了下来，看着这里的一切。其实对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他好像都见到过，也都习以为常。对他来讲，无限多的风险，对应着无限多的解决方案。而且只要不是牺牲掉，那就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今天这个事情，云航心里还是觉得有些蹊跷。因为按照当前使用的通信技术，像这种大风暴的损坏程度，通信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除非是俩人遇到了什么意外。

正在沉思的云航，双眼紧闭着。“你有发现？”神五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也坐了过来。
“哦，没有。你怎么不和夏年年说话了？”
“怎么能把你冷落了？” 神五不怀好意地一笑。
“别，我喜欢自己一个人。”云航喝了几口水，站起来就要走。
“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放松。”
“不是吧。”神五看着云航走出大厅，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他又走了？”夏年年压低自己的声音，向着神五问道。
“是呀，这人扫兴得很。”
“也许，他自己有什么心事，不方便告诉我们；也许，那本身就是他自己的问题。”夏年年猜测到。按照和她接触的这么多人，她的判断大概是准确的。

听到这里，神五举起一杯水，一饮而尽。
云航回到房间之后，先把房间的卫生整理了一番，把物品摆放到恰当的位置。
等一切准备妥当，云航躺在床上面休息。看到墙上的那幅海报，突然想到了少年时曾看过的一个电影，“登月第一人”。
当年尼尔还有另外两个伙伴乘坐阿波罗11号去往月球的时候，是否会想到自己有可能再也回不到地球了？他们也许是知道的，但是任务就在面前，紧要关头必须得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往前冲。在云航眼里，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勇士，也是云航从小就敬佩的人。
在地球之外月球之上，尼尔望着地球，又在做何感想。会不会感到作为人类的孤独。那里没有一分贝的声音，四周笼罩着孤寂。

云航也是在那个年纪，开始上喜欢上这部电影的背景乐。他想到，当年是父亲带着自己去电影院看的，从小到大，只有这一部。父亲想要对我传达什么呢？ “我今天好像梦到父亲了。”云航喃喃自语道。“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梦呢？”云航却一点也不记得了。
五、
第二天，风暴已经停了，但是表面依然笼罩着灰蒙蒙的东西，使人看不清太阳出来的方向。
云航穿好火星服，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径直地向火星车走去。每天早上擦拭火星车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的习惯，就好像一个出征仪式。显然在火星上，“清理”总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因为沙尘的缘故，就算东西再洁净无瑕，不一会儿，也会重新披上一层黄沙。

云航心想，这真是一个糟糕的长夜，不知道那两位同事怎么样了。想必指令长已经在指令舱制定救援计划。我得赶紧完成手头的工作，只见他的双手飞快地动起来。
云航回到房间后，神五还在大睡，只好无奈强制把他叫醒，任由他怎么埋怨也不行，这里可是火星。
“醒醒，我们要出发了。”
“好，马上。”神五干脆地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你是不是早就醒了？”
神五不好意思地一笑，“醒醒脑子嘛。”
云航和神五走过娱乐舱的时候，夏年年正坐在那里喝水。
“喔，早呀”，夏年年首先向着他们打招呼。

“早，要不要一起去”。神五指着指令舱的方向。
“我不去了，我一会还有我的事情处理呢。等你们消息。”夏年年作出再见的手势。
来到指令舱的时候，指令长已经在那里了。一个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身材消瘦，却是那种看起来很健康的类型，眼睛里充满了精气神，每次聊天云航都不敢跟他对视。“这让我很不舒服”，云航曾跟神五说过这个事情。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十个地球年，是这里资历最老的一个，也是整个中国火星基地负责人。
“报道。指令长”
“嗯，云航之前有没有去过阿瑞斯谷？”

“那里倒是没有去过，之前去过克里斯平原。”云航敏锐地回答道。
“那里倒是距离阿瑞斯峡谷很近呢。”指令长笑了笑。云航点了点头回应道。
“我们等等其他人，你们先找个位置坐下。”
“是，指令长。”
刺眼的强光照在云航的脸上，是同事在切换幻灯片。幻灯片里正是克里斯平原，一望无际的荒漠。
“你之前去过这个地方？”神五看着幻灯片，有点惊讶地问道。
“是呀。当时科考队回来的探测器，表明那里曾经有过湖泊，后来就组织考察团去那里考察。从基地出发，大概得三十个火星日。印象最深的还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就像地球的海，看不到边。后来因为克里斯平原太大，以我们当时所带的物资，根本不可能好好做调查，就临时取回了一些标本做研究。”

神五正听得入迷的期间，幻灯片一直忽明忽暗。原来大家都到了，指令长正坐在会场的中间看着大家。
“以后有机会再讲。”云航看出来，神五还想继续听。“好。”
“我看大家都到了”。指令长从座位上慢慢站起来，环视着四周。
“今天叫大家来，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我们基地的两位负责工程的同事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们这次的任务是在阿瑞斯谷修复工作的探测器。原本我们猜测是由于风暴的缘故，导致信号联络不上。不过今天数据显示，风暴已经大规模地停止，但是通信技术组的同事依然没有联络到他们。”

指令长停下来，把幻灯片切换到了阿瑞斯谷。然后慢慢缩小至某个区域。“他们最后一次信号就是在这里发出来的。” 
随着指令长的介绍，大家把目光投向了阿瑞斯谷。虽然隔着幻灯片，一样能感受到那里给人带来的荒凉和寂寞。
指令长继续说道：“我们想要启动一个救援活动。需要几位同事去那里。大家有对阿瑞斯谷地形有了解的吗？”
同事们互相议论着，阿瑞斯谷显然不是一个地狱，但是那里距离遥远，充满着不可控风险，看得出大家有些犹豫。
就这样过了片刻，云航心想，不如自己来接受这个行动。一是自己在火星上的时间比较久了，自己曾经去过克里斯平原，对那里的地形风貌还算有一些了解。二是自己将来还要继续在这里生活，有必要去弄明白让自己疑惑的事情。

“指令长。”云航举起了手。
“我请求把这次任务交给我。”
“我之前去过阿瑞斯峡谷的交界处克里斯平原，对那里的地貌，情况会更了解一些。”云航解释道。
“好，这次就辛苦你了。我已经联系了这条线路所在的其他国家，他们将会辅助我们完成这次计划。”指令长郑重地对着云航说，然后示意先坐下。
“在座的各位，我相信大家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合作，已经形成了一个默契。在火星上和地球不同，我们几乎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面临着不可控的风险。面对这些意外的、未曾发生过的事件，我们要想办法去克服。把它当作我们一次次的经验。我们给云航和他的伙伴鼓鼓掌吧。”

云航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向大家道谢。
散会以后，神五也跟着一起出来了。
“真不好意思，也没给你打声招呼，我自己就做了决定，实在抱歉。”
“啊，你知道我最烦你的一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云航有点惊讶。
“太客气了嘛！使人感觉不是很舒服。”
云航以前也这样被人反馈过，但自己从未想过改变。恐怕在云航那里，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回到房间，云航开始准备路上所要带的一切东西，特别是一台小型无人机，以及足够四个人使用的饮用水。在云航和神五准备这些东西的时候，夏年年来了。

“你们要多久才能回来？”夏年年知道他们将要去这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担心地问道。
“也许是三十几天，但是要赶上天气不好，也有可能四十多天。”云航回应道。
夏年年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嘟囔着什么。
“哈，你什么时候也相信这个了？”神五打断了夏年年的祈祷。
“有的时候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希望一切顺利。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问题要解决呢。你有你们的，我也有我的。回见啦。”
这就算一次不正式地告别了。
六、
出发第二天，离开基地一百里。

云航从火星车内往外看去，天空清澈了许多，北边的天空点缀着几颗星星。左侧的山丘附近，有一个巨大的陨石坑，直径竟有30里的宽。可要真是过去看看，这陨石坑却不像一个大坑，反而像个平坦的平原。
据说当年人类从地球上为了识别出火星上的陨石坑，是通过阴暗程度来区分的。时隔至今，人类有能力在火星表面生活的时候，却只能通过机器识别出来，这是何等的荒谬。但是从另外一方面看，也许作为人的能力，就是能创造出这些机器来延伸人类能力的边界。
就这样意识流似的思索着，云航突然想到了一些什么。云航心想，在地球上，人类离不开各种机器人，在火星上也是一样，哪怕一分一刻都不行。此刻，就在火星的表面，零下八十多度的气温能瞬间让你窒息。但是现在的我们却太依赖这些，反而忽略了作为人的情感。云航心里清楚，火星的生活也逐渐会好起来。到那个时候，在火星不只是一页页任务清单要去做，还有人际交往，结婚生子只有在地球上才能想的事情。但是大概不会在有生之年看到了，除非回到地球。

“在想什么呢？”神五看着云航。"感觉你有心事？"说着，神五拿来一杯饮用水递给云航。
云航朝着神五笑着说：“你总能发现什么。但是这种事情是比较私人的东西，我想我以后会分享的。那个夏年年不是有一句话嘛，我们都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
“好吧。”神五有些尴尬。把目光转向了火星车外的荒漠。
“你对来火星，这件事怎么看？”云航想引开一个话题，在这长途旅行中，总要做点事情才行。
神五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对我来讲，来火星就像服兵役一样。虽然这件事情从更大的意义来看，我们是第一代火星移民，有的时候嘛，觉得很酷的一件事。后来这种感觉逐渐有了以后，就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了。”

“你呢？”神五在简单回答以后，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第一代火星移民，条件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嘛。有一件事还是非常不错的，就是能在火星上有事情可做。如果让我生活在地球上，我会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这就是你一直没有回去的缘故吧。”神五问道。
“也许吧。”云航若有所思。
“火星移民，到底什么是结尾呢？”神五引出了第二个话题。
“我们这个阶段，还是火星移民的非常初级阶段。就拿十八世纪末蒸汽机的发明举例，它是把蒸汽的能量转换为机械运动。而我们现在做的工作，采矿、地质研究就是把这些能量转化为基本生存能力。”

“而要真的做到在火星很好地生活下去，我们还要面对第二个阶段，就是改造火星大气，具体来看就是制造火星磁场。没有了磁场，我们制造的温室气体也不会留在火星大气层中。可一旦这个问题解决，火星的温度就会上升，冰就会融化，地表就会出现液态水。这样就有机会，在很久之后，火星内核就有可能重启磁场。”
云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可是，按照我们现在的科技能力，和行星资源利用水平，要让火星内核重启磁场，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呢。”
“这听起来确实天方夜谭！”神五有点不相信。
“是的，不过人类还是有实施方法的。尽管这实行起来困难重重。”

云航继续补充道：“其实重建磁场，还要从理解磁场怎么产生的开始。我当年补习过一门天文学课，里面提到了一个宇宙学定律，就是我们并不特殊，也包括我们的地球。在地球上的物理知识、地质知识，也可以运用在火星上。这样一来，让火星恢复磁场就有了思路。地球是怎么产生的磁场的，这和它内部高温有关。高温下，地球内部其实是一个导电的等离子体，再加上地球的自转，就可以产生磁场。火星的道理也是一样，如果让他重启，就必须通过外力产生地质活动。”
“那么，按照这个思路，科学家的办法是通过改变其他天体的运动轨迹，来撞击火星，恢复火星的物质运动的活力，然后等上个几千万年，一切就有机会重启了。”

神五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听起来似乎很难呀，我觉得还是好好保护地球，更实际些。”
“是这样，另一方面看，认识火星其实就是认识地球。”
七、
十五个火星日之后，火星车邻近了阿瑞斯谷。云航从火星车往外看去，地表崎岖不平，斗大的石块布满了整个阿瑞斯谷。据说，当年美国NASA的火星探路者第一次登陆的就是这个地方。云航心想，时隔今日，自己也站在了这个地方，看到的景色和探路者当年捕捉的图像一模一样，甚至数百年无一点变化。真是让人不敢相信。而仰头再看向远处灰暗暗的天空，竟无一点点生息，让人也不免心生失望。

“可真是荒凉呀，要是我在这种地方待半个月，我会疯掉的。”神五看着和云航一样的景色随口说道。
“嗯，我们还是快点找到他们。数据显示他们最后一次与基地通信就在附近。我们用无人机地毯式搜索一遍。”
“好，我来手动控制。”神五一边答应，一边穿着火星服。而云航把通信频段调到了阿瑞斯谷地区。
“有人听到吗？”云航一连喊了几遍，回来的声音除了滋啦滋啦的声音，再没有其他传入云航的耳朵。
就这样持续过了三十分钟后，突然神五激动的喊着，“找到了，找到了。”
“要赶到那里，就这样的崎岖地面，至少得三十分钟。”云航估计。

待离他们越来越近时，云航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果他们还活着，为什么不往外发送求救信号呢？除非他们有意不使信号传输出去。想到这里，云航开始有些紧张。
直到跟前，才看清楚历经十余天的火星车上表面已经被一层粉层遮住了。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神五快步走了过去打开火星车门，里面竟一个人也没有，显示器里面循环播放着一段视频，正是这两位同事。
视频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我们简直窒息了。”
八、
回到地球的第一百天，云航还是睡不好觉，睡梦里总能梦见同事那句萦绕耳边的一句话：“我们简直窒息了。”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转而又想到如果不是因为阿瑞斯谷事件，自己可能还会继续留在火星表面工作吧。

他再次从床上爬起来，拉开厚重的窗帘，把阴暗的房间完全暴露在升起的初阳之下。从火星回来以后，火星移民计划署给他安排了一个讲师的职位，负责给新人讲述火星上的生活经验。
在去办公区的路上，看到沙沙作响的树叶摇摆着，好像在渲染作为它的生机盎然。一群小学生背着书包朝着学校走去，开心得笑着；还有一群年轻人在路边的篮球场挥洒着汗水。看到这里，云航一连问了自己几个问题，“自己又该往何处去呢？” “自己又因为什么而开心？” “又为什么而挥洒汗水呢？”
就在云航畅想的时候，手机里面收到了一个信息，来源是太空网络数据组。是夏年年从遥远的火星发来的。

“云航，这段时间你还好吧？不知道你自己的问题解决了没有，真的很担心你。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自从阿瑞斯谷事件以后，大家投票通过了一项举措，这项举措将重视大家的心灵层面的感受，以及围绕人的“情感”，建设大家想要的一个家。说起来，我们把基地称为“家”，也是才刚刚意识到，但是却花了我们这么长时间呢。最后，神五和我祝你一切顺利。”
云航看到这里，久久抬起头来，望向晴朗的天空，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九、
在地球的一百个夜晚，云航一个人独自待在房间里，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事情可做。每当如此，云航都会把目光投向窗外地深邃的夜空，搜寻星星的位置。云航心里非常清楚，做这种事情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无非是为了泯灭自己内心的寂寞。

突然间，云航想起了一开始的那个梦，父亲疲惫的样子仿佛发生在昨天。云航紧接着闭起双眼，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只要事情存在意义，寂寞就是可以忍受的。”
“人是活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勇敢去做让你觉得有意义的事情。但无论怎样，都不要选择留在悲天悯人的时光里，和深邃的太空相比，人生毕竟太短暂了。”
云航的眼角变得湿润起来，意识到这儿的时候，赶紧用手拂去眼泪。他似乎都忘了，多久没有再流过泪。云航下定决心，重返火星。
某一个星期日的晚上，云航再次收到来自太空网络组的信息，这次是指令长发送来的。

“听到你回来的消息，我很开心。我猜你的问题应该是解决了。不过你要回来，可能还要一段时间到达火星。两年以后的霍曼转移轨道，或者利用这次的物资飞船一起回来，它使用金星做引力弹弓，会比较快，祝一切顺利。”
云航想都没有想，给深空网络组回了一个消息。“麻烦转告火星基地，我想尽快回去。”
十、
一个晴空万里的早晨，像以往一样地嘈杂，耳边传来的是指令室的声音：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两，一，点火，发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