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的八个电话

1
“喂，小宇，你可算给妈回电话了。”
“我给你打了十来个电话你都不接，你是要把妈急死是不？”
“噢，没事就好，妈知道你忙，不忙的时候给妈回电话就行。你是不是感冒了？嗓子不舒服吗？”
“噢，没事就行，晚饭吃了没？噢，吃的啥了？”
“妈身体挺好的，家里也没啥事，你不用担心。我啊？我一个人在家。你爸今天夜班。”
“你和小薇怎么样了？唉，妈也没啥意思，过年时候你领人家回家，我看姑娘挺好的。噢，不是不是，你们这不是还没毕业吗，妈咋能—你也说了，学校里谈的恋爱八字连撇都没有呢更别说…妈是说人家家庭条件挺好的，比咱们强太多了。诶，知道了，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这是你自己的事。”
“你上次说你做的那个A什么，哦AI得了奖是吧，那对你就业也加分不少吧。是吗？能进那么大的单位啊！呵呵，妈真是太开心了，咱家终于出了你这么有出息的！你有啥打算？对，走一步算一步，踏踏实实的。工作可能要去深圳？噢，那离家太远了，一年回不了几次家。”

“妈每天看看电视剧，看看短视频。锻炼？妈锻炼呢，这几天去公园走走。你也要锻炼啊，身体最重要，年轻人？年轻人怎么了？年轻人就不用锻炼身体吗？呵呵，妈确实没资格说你，妈这不也打算锻炼了吗。嗯，这几天血压挺稳定的，降血脂的药也天天在喝。噢，你说的那个药啊，我去药店问了，说是进口药，三百多一盒太贵了。没事，一开始就吃那么贵的，以后不起作用了吃啥药呀？我现在吃的八块钱的国产的也不错啊。小宇，好的谁也想用，但咱是穷人，用便宜的就好了，穷有穷的活法，非要去学富的活法那穷人活不活了。”
“唉，我也不知道你怎么说起他的事了，平常我也不想提，他走了那么多年了，你当时也还小。啥，你记得住啊？你六岁还记得住？也是，老把你当啥也不懂的孩子。你小时候最喜欢抱着他的脖子，让他背你，还爱抱着他的腰让他甩你，你咯咯一笑，他就更卖力了。那时候他卖完东西回来，不管多晚，也要抱着你亲两口，咱娘俩也是，不管他回的多晚，都一直在灯下面等着他。”

“你还想得起他长啥样不？呵呵，想不起来了是吧，家里的相片也没几张，你还回的少，你记得最清的是他的背影啊？呵呵，噢，是那种感觉啊，啥感觉？暖和，踏实，是啊，他就是一个能让人觉得温暖踏实的人，可惜好人不长命啊。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那天我没让他出去，咱俩没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是不是现在就不一样了呢？唉，没如果啊。”
“是啊，如果人不会死该多好，嗯，人如果没有情感也挺好，呵呵，没人喜欢生离死别。你说的对，看着最亲的人离去，一想到你将永远看不见他，听不到他说的话，感受不到他的温度，这确实是世界上最大的痛苦。儿子啊，你怎么跟妈聊起这个了，啊？你现在研究的AI就是要解决这个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怎么能依然活着呢？”
“你的意思是把一个人的习惯都记录下来？声音也记录下来？生活习惯和轨迹也记录下来？再加上记忆，往电脑里一弄，这个人就活了？哦，不是活了？那也是这个意思。”

“那这个人是电脑还是人？从现实看是人？那他看不见摸不着啊，他也没心没脑子啊。他说话和真人一样？也可以自己思考？好嘛，那不成鬼了，附身在电脑上的鬼。能看到他啊？电脑生成图像在屏幕上显示？那只能在屏幕上看啊那怎么能叫人呢？喂，小宇，怎么不说话了。不是，妈不是讨厌你说的这种东西，你能做出这样的东西妈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讨厌呢。是，他是很有意义的，是，他是有生命的，是，不，不是，妈不是敷衍，妈跟你说的是真的啊，你这孩子。”
“呵呵，其实妈是为你骄傲，如果你做出来的这个“AI”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多少家庭能得到安慰，死亡也不会是那么悲伤的事了。妈说的是真的。”
“也不早了，小宇早点休息吧，平时说两句就挂了，今天聊了这么多。”
王秀琴笑了笑，她看了眼窗外，圆圆的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天边的星星忽明忽暗，她拉上窗帘。
“你也别老想你爸了，人死了就是死了，变不了的。”

电话的另一头许久的沉默。
“妈，那你保重，按时吃饭。”电话的另一头，陈宇说道。
2
“喂，小薇，跟你说件事。”
“嗯，啥事。”
“咱俩分手吧。”
“你说啥？分手？陈宇，我想挂你电话！”
“别挂，我真的是很郑重的在和你说。老实说，咱俩已经不合适了。”
“怎么不合适了？昨天还不是好好的吗？就因为上午到医院接你接迟了就不合适了？”
“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咱俩的家庭，相差太大了。”
“我一个女的都没嫌弃你，你倒是嫌弃起自己来了？陈宇，你不是总说只要两个人相爱，任何东西都不能阻碍他们吗？你这话难道是随便说说的？”
“这怨我吧，对待感情不认真，思考的不全面。之前我是那样觉得，可现在，总得认清现实了。”
“现实是什么？难道不是我们彼此相爱，互相包容吗？”
“现实是我让你住不上你现在住的大房子，让你开不起你现在开的好车子，让你过不了现在过的好日子。”

“陈宇，你这么聪明，有的是前途，你怎么给不了我想要的呢？你又怎么知道我想要的你给不了呢？”
“别说了小薇，我想好了。”
“你一直就这样，自己想要做什么一点也不顾别人，我给你买的衣服你穿过几件？给你订的饭你吃过几口？一心想着你的科研，吃一顿不吃一顿的，除了身体搞垮了，你还研究出了什么？”
“呵呵，你也觉得我的研究没用吧。”
“有用啊，我从没觉得没用，只不过你要把它用到能产生收益的地方，让AI去延续死去的人的“生命”？这哪是“生命”，这只是一个“程序”，这能产生什么商业收益？你别这么幼稚了好不好？你知道你这个拥有情感的AI卖出去能拿到多少钱吗？”
“我从小就因为钱受尽世态炎凉，现在想为了理想活一次了。”
“你才26岁，怎么说快死的人的话？”
“陈宇，喂？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到底怎么了？早上晕倒医生怎么跟你说的？”

“别担心，没吃饭血糖低而已。小薇，你记得过年时候去我家不？”
“记得，怎么了。”
“我拜托你件事。”
“啥事？”
“下个月替我回趟家。”
“你怎么不回？我就去过一次，我替你回家算啥呢？再说了，你都要跟我分手了……”
“不分了，你替我回一趟，我要忙一段时间了。”
“陈宇，我有时候想，在这段感情里，你是多么的强势。我总是在妥协你，连分手也是，你说分就分，说不分就不分。”
“小薇，对不起。”
“陈宇，你三年了，你没对我说过一句我爱你。”
“是吗。”
“你还不说？”
“下次见面我再说。”
“讨厌！”
对面挂了电话，小薇有些怅然若失。
3
“喂，陈宇啊。”陈宇的导师李文军拨通了陈宇的电话。
“嗯李老师，您找我吗？”
“陈宇，项目完成的怎么样了。”

“还有一些参数需要调整，快完成了吧。”
“那就好，王老板这边想看看，你安排个时间。”李文军看了眼坐着的王老板说道。
“李老师，这个项目怕是不能给王老板那看了。”
李文军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他捂住电话，看了一眼王老板走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在楼道里厉声说道：“为啥？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人家王老板给了赞助，出成果人家也有份的啊！”
“我也跟您说过，这个项目是我自己做的，我也没拿您一分钱。之前其他项目我也没拿过一分钱。”
“陈宇，你跟我拿钱说事？我告诉你，你能不能毕业是我说了算，你在这一行混不混的下去也是我说了算！之前获奖那篇论文让你署名已经对你很好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老师，我自己做的凭啥我不能署名，研究成果不是你的恩赐。咳咳，要是打电话来就为了这个事，您可以挂了。”
“你！”李老师气的头顶上仅剩的几根头发也竖了起来。

陈宇那边挂了电话。李文军回复了下心情，回到办公室跟王老板说道：“王老板，项目还在完善，毛病还不少，等做好了再看吧。”
王老板玩着手里的天珠，笑着站了起来：“哈哈，李教授，有毛病就解决。你们文化人顾虑多，不像我们生意人。有啥事不方便自己出面可以给我打电话。”
王老板打了声招呼走了出去。
4
“喂，杨哥。”陈宇在宿舍电脑前一边盯着屏幕一边打着电话。
“喂，小宇啊，啥事啊？”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个电话吗。”陈宇笑着说道。
“不像你的风格啊，你这家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没事不给我打电话。”
“咳咳。”陈宇咳了两声。
“怎么了？”
“感冒了。”陈宇说道。
“听声音气管有炎症啊。”
“哈哈，你想说我妻管严是不？是不是你得问小薇。不开玩笑了，有个问题你帮我看下。”
陈宇对着电脑打开视频。

“等等，哥先穿件衣服，刚看完电影，收拾收拾桌子。”
“哈哈，谁想看你啊。稍等啊，有人敲门，我去开开门。”
“通通通！”敲门声有点大。陈宇迟疑了一下，关掉程序，把硬盘拔了下来。
“等等啊兄弟。”他把硬盘塞在上铺的被子下。
他一打开门，门口站着四个大汉。
“你就是陈宇？”
陈宇探头看了看门外，楼道上有几个洗漱的男生，看到这阵仗也都回了宿舍。
“是，你们是？”
四个大汉不回答直接进了宿舍。
“兄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把你研究的资料给我，咱们就啥事没有了，省的你挨揍。”
“大哥，啥研究资料，我不知道啊。我只有复习资料游戏资料啊！”
“不老实，揍他！”四个大汉把门关上，两个按住陈宇，一个拳头跟雨点一样打在陈宇身上，另一个去翻陈宇的电脑。
“别打别打！东西不在我这，你们打死我也拿不到！”陈宇喊道。

“不在你这？李教授说东西不在实验室，肯定在你身上！还想骗我！”
“李教授让你们来的？”陈宇惊到。
“这我可没说，你想想自己得罪谁了吧，我们拿钱办事。”
“你们太无法无天了，这可是在学校！”
“小兄弟，实话跟你说了吧，既然我们能进来，有些事你自己想去吧。”
“大哥，没找见。时间快到了，咱们走吧。”
“没事，有人兜着呢，人也打了可不能白来。”
“把电脑拿走，再不走可真兜不住了。”
“是啊大哥。”两个按着陈宇的汉子说道。
“一帮怂货，那你扛着电脑先走。”老大说道。
三个汉子先开门出去。
老大把床上的陈宇拉了起来。
“兄弟，刚才对不住了，要不是为了钱，谁愿意冒着所里蹲的风险打你。形势比人强，希望你以后用得着这话。”说完走了出去。
陈宇瞪着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踉跄的坐回到了椅子上。

“陈宇，你怎么样了？怎么让人打了？”
“噢，杨哥啊，忘了挂电话了，这事闹的。”陈宇叹气道。
“你没事吧？要报警吗？”
“不要！没啥事，没啥事。”陈宇低头说道。缺了主机的电脑屏幕发着暗淡的光，杨哥看不到陈宇的脸。
“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这么倒霉……”陈宇啜泣了起来。
“从小家里没钱，六岁爸爸失踪，估计是死了。我妈改嫁，继父也不疼我。也是，我又不是他的孩子，他也没本事，有本事咋还娶带着孩子的我妈。”陈宇说道。
“小宇……”
“杨哥，你让我说，我从没跟人说过，以前不愿意说，怕丢人，怕人说我矫情，现在我想说了。杨哥，你就当我是陌生人，不认识我好不？”
“好。”手机里屏幕里的杨哥变得漆黑一片，他把屏幕朝下放在桌子上，只有陈宇的声音在响着。
“上学的时候我爸不愿意掏学费，我就和我妈一起去市场捡瓶子换钱，有一次碰见同学和她妈逛街，正好看见她捡瓶子，就问我这是你妈吗？我当时愣住了，是这个字就卡在我嗓子里，我说不出口。最后我妈说，不是，我是捡破烂的。”说道这里，陈宇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声哭了起来。

“你说一个妈妈听到孩子犹豫着叫不出她妈妈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一个儿子听到妈妈说她不是他妈妈是个捡破烂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从那时候起，我就在想，我不要离开她，我也不要她离开我，我不想再失去妈妈了。”
“我一直在想，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活着吗？是创造了什么吗？在我心里，是他感受到了他想要在乎的，想要感受的，想要守护的存在。我不想再体会一次至亲的离开了，我也不想他们体会了。”
“半个月前我跟小薇提了分手。我想，她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女孩子啊，她跟着我去看望孤儿，看望孤寡老人，她在他们面前，一切都是那么的，那么的，我找不到词来形容。她没有一点做作的痕迹，这我做不到。她生活在一个不缺爱、不缺物质的家庭，这些，我给的了她吗？我敏感，多疑，自以为是，而她一直在包容我，她跟我在一起对她真的好吗？我是不是在害她？在拖累她？她能忍受我越来越多的自卑，自大，嫉妒和愧疚吗？”

“还好，所有的一切都要有答案了。”陈宇抬起了头，他的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反光的痕迹。
“杨哥，我请求你的帮助，时间已经不多了。”
5
“喂，陈宇，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还是你的女朋友吗？这都快一个月了！电话也打不通，去学校也找不到！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小薇大声骂道。
“小薇，你今天替我回趟家。”陈宇说道。
“这么着急吗？有需要带的吗？”小薇慢慢的消了气，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看了看表，现在早上八点。陈宇家有一千三百多公里远，高铁没有直达，需要在北京转乘，今天还到不了。
“没有带的吗？那我去了干嘛？你发我邮箱吗？好的，我现在开车走，差不多晚上十点能过去。好，我会注意安全的。”
小薇挂了电话赶忙去洗漱，下楼开着她的宝马向陈宇家出发。
6
“李教授，我手下的人已经捣鼓一个多礼拜了，也没从你学生的电脑里搞出什么资料。”王老板说道。

“我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他了，你们下手是不是太狠了？”
“那些人可跟我没关系啊，他们跟你一样，都是拿钱办事。”
“我是拿了你钱了，可没说把学生的命也给你！他是我的学生，打也是我打！你是有钱，有钱也不能为所欲为啊！”
“哈哈，您这话说的，有钱是不能为所欲为。我给你钱，陈宇的资料不是你给的吗？我给你钱，人不是你弄进宿舍的吗？现在跟我说这些。我告诉你，你的把柄可都在我手上，不管你是搞科研还是搞学术，你名头再响，不都是搞钱去了？”
“中国怎么有你这样利欲熏心的资本家！”
“中国怎么有你这样贪得无厌的伪学者！”
李文军挂断了电话，气的把手机拍在了桌子上。
“陈宇啊陈宇，多么好的机会，你浪费掉了，你不喜欢钱吗？穷人家出身的孩子不喜欢钱吗？真是可笑！”
他说完，摇了摇头，又拿起手机，打给陈宇。这是他这个月给陈宇打的第23个电话，之前陈宇一直都没接。

“喂，李老师。”
“陈宇，你总算是接了电话，你在哪里？之前的事是老师不对，没有征求你的意见，老师亲自过去向你赔礼道歉。”
“老师，我不在学校。”
“你在哪呢？我可以过去啊。”
“您找不到我的，您是想要那个程序吧？”
“你到底在哪？程序我也要，你也得回来啊？你不毕业了？你不回学校了？”
“程序过了今天你就能拿到了。不对，也许永远也拿不到，谁知道呢。”
“陈宇，我已经给你道歉了，我一个做老师的，能给你道歉已经——”
“老师，你是为了钱而道歉，我多想你是为了师生之情而道歉啊。”
“陈宇，你”陈宇挂了电话。
“师生之情，师生之情，哼，师生之情，哈哈。”李文军自言自语道，良久，他头慢慢垂下，把手机扔在了桌子上。
7
晚上九点半，开了十三个小时车的小薇下了高速，她开车进了市区，顺着导航向城市边缘的陈宇家开去。车开了一会儿，电话声响起，她接了起来，是杨帅，她和陈宇共同的朋友。

“喂杨哥。”
“小薇，你在去陈宇家的路上吗。”
“是啊，马上就到了。”
“你吃饭了没？”杨哥突然问道。
“呵呵，没呢，你打电话过来就问我这个啊。”小薇笑道。
“呃，不是，我有，我有事要告诉你。”
“怎么还结巴了。表白呢？我可是有陈宇了啊。”小薇开的慢了一点，这座城市一过了晚上九点，道路上就变得有些冷清。
“嗯，我要告诉你的，也是陈宇的事。”音响里杨哥的声音有点奇怪，好像故意憋着什么。
“怎么了？陈宇怎么了？”车子正好路过一家名叫塞北人家的饭馆。她扫了一眼，这是上次跟他回家一起吃过的馆子，好吃又实惠，陈宇很喜欢。
“陈宇，陈宇他，”杨哥的声音含着哭腔。
“他怎么了？快点说啊！”
“他死了。”
小薇一脚踩下刹车，呆在原地。
“怎么死了。”
“胃癌，前两天去世的。”

小薇睁大了双眼，她拿起手机，翻出今天早上的通话记录，上面写着：陈宇，来电2分18秒，上午8点零6分。
8
“喂小宇啊。”
视频里的陈宇挥了挥手。
“你是不是吃胖了？”王秀琴坐在沙发上，戴上老花镜。
“这不就对了，好好吃饭。”为了省电，家里的灯都没有开，屋子里只有电子日历上的数字和王秀琴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
视频里的小宇，跟过年带小薇回家时的他一样，面色红润，眼神坚定。
“妈，你身体还好吧。”陈宇说道。
“挺好的，妈这几天每天出去锻炼，吃饭少油少盐，听你的话，身体比原来好了不少。”
“小宇，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不知道是不是网络的问题，小宇那边一卡一卡的，一会儿，陈宇说道：“妈，你要高兴，小宇会一直在你身边。”
“嗯，小宇懂事了，原来总是跟我说男儿志在四方，现在想陪妈了。但是小宇，男儿志在四方，这话是对的，你有你广阔的天地，妈想要你去闯。”

王秀琴悄悄的抹了抹眼角的眼泪，深情的说道。
“妈，你不想让儿子陪在你身边吗？”陈宇惊讶的说道。
“妈妈想，妈妈怎么不想呢，可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你将来会有自己的妻子，孩子和家庭，妈想看到你幸福快乐，妈不要当束缚你的人。”
“我的人生，我的未来？我的人生难道不是二十年前死去的父亲，二十年来相依为命的母亲吗？”
“小宇，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王秀琴说道。
“没事，妈，我有我的未来。我的未来是26年生命的轨迹和延续。我的未来是陈宇的未来。”
王秀琴脸色发白，她不知道儿子为什么说这些话，她心里有块石头提了上来，就跟20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一直等待的那个人。这块石头一直提着，没有放下去。
“噔噔噔”敲门声响起，王秀琴放下手机，“谁啊？”她踮脚看着猫眼，门外有个女孩穿着长袖，低着头。
“阿姨，是我，小薇。”
“小薇啊，你怎么自己来了！”王秀琴急忙打开了门，她抱着小薇的胳膊，冰凉的，这个女孩在颤抖。

“小薇，你怎么来的？吃饭了没？怎么不多穿点衣服？这比不了你们那，风大又冷。”
她给小薇搓着胳膊，小薇心里有了一丝暖意。忽然，她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的盯着正在视频通话的手机屏幕。
“陈宇！你还活着？”她脱口道。
“什么？”王秀琴大声说道。
“嗨，小薇。”另一头的陈宇跟小薇打招呼道。
“你怎么胖了？”小薇惊讶道。
王秀琴看着小薇，“他不一直这样吗？”
“阿姨，他过年后就慢慢从140瘦到了110，不到一个月怎么能胖这么多？”
“你说他不是小宇？他就是小宇啊！”
“阿姨，我也是刚知道的，小宇他，已经去世了。”
“不可能，不可能，小宇这不在这呢吗？小宇，你这不在这呢吗？”王秀琴脸色煞白，她对着屏幕里的陈宇不断地说道。
“妈，我一直在这。”陈宇笑着说。
王秀琴眼泪突然决堤而出，瘫坐在了沙发上。

“阿姨，陈宇让我给您看样东西。”她打开电视，用手机连了上去，把陈宇发给她的视频放了出来。
“妈，小薇，很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个视频。”
电视里，陈宇的双颊瘦的凹陷了进去，他脸色惨白，仿佛没有了血液一般。看看手机上的陈宇，在看看电视里的陈宇，两个人都捂住的脸，开始哭泣。
“我很犹豫要不要录这个视频，我想让你们记住那个好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我真的很想让你们和视频通话的那个我走下去，但我想，人生终将要告别，就像我给妈妈你打的那个电话，电话里你说，人死了就是死了，变不了。”
王秀琴哭的更厉害了。
“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胃癌晚期。曾经以为死亡离我很远，没想到，这么近。如果可以重来，不想这么走。我是一个不服输的人，当我看到医生给我的诊断的时候，我低头认输了。妈，不是我不想治疗，也不是怕拖累你，是20万换半年的命，我觉得不值。还好老天给了我一个月的生命，也许不到一个月，医生说的。没关系，我足够跟你们道别了。

我完成了我的人工智能，只属于我，但又不限于我，就像手机里的那个我，所有即将去世的人都可以在那里活下了，他们的声音，相貌，记忆都会留存，直到有一天，当机器人发展到一定地步，他们可以重新成为一个拥有之前相貌，可以走路，交谈的人，那时候，机器人还是机器人吗？我不知道，但会有一个结果的。”
“小薇，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句我爱你。开始我觉得这三个字是最庄重的承诺，需要最稳妥、最坚定的时候才能对你说，后来知道自己病了，就更不敢对你说了。应该早点跟你说的，应该在见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大声的跟你说小薇，我爱你。
“妈，儿子不孝，现在要让你做一个选择。你要对着手机里的我说一句你好或是再见，你好他会一直存在下去，再见他会永远的消失。我知道你的心里一直吊着一块石头，它该落地了。”
视频定格在陈宇关相机的画面，画面里，他笑着盯着镜头，干枯的胳膊高高举着，像一个刚度过冬天的枝丫。沙发上，两个女人擦着眼泪，互相看着对方。

王秀琴拿起手机，看着屏幕里笑着的陈宇。她看向小薇，小薇点了点头。
“陈宇”王秀琴说道。
9
第二天，和往常一样，李文军在八点五十五准时来到了办公室，他打开电脑，邮箱提醒有一封邮件。
他点开，是昨晚陈宇发给他的。
“李老师，东西在大门口左数第二颗树下埋着，再见。”
李教授一边下楼一边拨陈宇的号码，没有打通，对方关机了。
他走出了大门，在左数第二棵树那里停下。和其他已经长叶子的树不同，这是一颗已经枯萎的槐树。他抬头看着干枯的枝丫，不由得笑出了声。
“这树，该清理了。”他蹲了下来，手在土上扒拉着，摸到一处柔软的泥土。他抹起袖子，伸手挖着泥土，他专心的摸着，一辆警车开了过来也没有注意。
他终于摸到了一个东西，方方的，硬硬的，他嘴角翘起，拉出了土里的移动硬盘。
“你是李文军教授吧。”一个男声传来。李文军抬头，两名警察站在他面前。

“有个受贿的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
“警察同志，是什么案子啊？有啥在这问不行嘛。”李文军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要我们进你办公室和你说吗？小刘，把硬盘拿上，回去好好看看。”
年轻警察给李文军戴上手铐，拿过硬盘，放到了塑料袋里。
“请吧。”警车车门打开，李文军看了一眼车内，王老板也在里边坐着。
警车在路上开着，副驾驶的小刘突然问道：“张队，你说今天早上八点那个电话是谁打的？竟然时间地点都让他说中了。”
“好像叫陈宇，是他的学生。”
李文军睁大了眼睛。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旁边的警察。“接吧，打开免提。”
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是？”
“老师，是我。”
“陈宇？你在哪里？”李教授看着身边的警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无处不在。”
10

从这条贯穿城市的主干道一直向南走，高楼林立的城市边缘向东，顺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再拐上几个弯，来到了这个城中村。
跟着熙攘的人群进到了一条小巷，一幢三层楼下，停着一辆粉色的宝马车。
进入到这幢楼里，看门大爷聚精会神的看着电视。裸露红砖的楼梯一直上了三楼，昏暗的楼道有扇门开着。
逼窄的房间里一扇朝北的窗户透着光，映出两个人影来。
王秀琴和小薇站在一张落满灰的桌子前。
桌上摆着一个黑色的，方方的移动硬盘。
硬盘上贴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陈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