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十五 夜半风雨

暴雨如注，自夜半下到了黎明。
翌日。
“唉，真是的，好好的天气怎么突然又下雨了呢？今天是看不成日出了。”
童容打了水进来，就瞧见小童战坐在床头倚着板壁遗憾地望着窗外的淋漓大雨，正自抱着双膝抱怨，不由摇头一笑。
“大清早的心情不好可要碍着一整天的，大少爷不妨换个方向想想，今天虽不能观日，但可以在屋瓦下听雨，不也是一件乐事？”她放下木盆，开口，一派温和雅静。
“容姨早！”
小童战从善如流，在发现童容进来时便挂了一副笑脸，他的情绪似乎从来来得也快去得也快，打了招呼便一本正经地辩解，“我才没有心情不好呢，我是替童心不高兴，爹爹这两日好不容易得空，想陪我们去看日出呢，我要留在家陪着大哥没法去，可现在童心也去不成了……”
床榻上，小娃娃正自抱着自家哥哥的枕头四仰八叉地睡着，此时迷迷瞪瞪地睁开一只眼睛“嗯”了一声。小童战笑着用脚丫碰了碰他盖着被子的脚踝，“童心起床了——太阳要晒屁股了——”
“你大哥？”童容恍然觉得心里一跳。
语调欢快了些，小童战晶亮的眸子里有盛放的欢喜，“哦，对，容姨还不知道吧，原来童博哥哥就是我和童心的大哥呢——怪不得我之前老觉得童博哥哥和爹爹有些相像……”
童容将巾帕打湿拧干的动作一僵，半湿的巾帕“啪”地扫过盆沿，直直掉了下去。

却没掉在地上，小童战不知何时掠身过来伸手截住了巾帕的落势，捞在手里递过去，小脸上挂着关切，“容姨，怎么了？”
“没事，一时手滑了。”童容温言接过，拿了另一块干帕子替小童战擦干了手心的水渍，正想放回去时倏忽一怔。
“童战。”她蹙眉把小童战的小手拉回来，这才看清小孩子娇嫩白皙的手背上，晕着一小片红肿，看上去分外刺目，心疼道，“这是怎么弄的？你这孩子，也不说一声！”
“就昨天吃饭的时候不小心烫了下。”挣了一下没挣脱，小童战便不再动作，不在意地笑了笑，“不疼的容姨，过两天自己就好了。”他自三岁习武，也经常磕磕碰碰的，爹爹极少说什么，倒是容姨，常常因为自己受伤而担惊受怕。虽说被人记挂着的感觉也挺好，但他却不愿意看亲近的人为自己担忧。
昨天——童容心中哽了一下，稍一思量便明了缘由，却未说破，折身从柜子最下面抽屉里翻出一个木箱来，取了备用的烫伤药膏替他仔细涂了，还好因着家里有两个男孩子性子欢脱，磕碰难免，各种伤药都是一早找隐修备齐了的。
童容没再说什么，小童战望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有些局促不安，想了想换了个话头，“容姨知道我大哥的事吗？”
“嗯，你……你大哥刚回来的那会，族长便开了族会，想必族里都是知道的。”童容的声音有些发紧，“只是——”
见她迟疑，小童战翘唇接过话去，“哦我知道，只是爹爹顾及着我和童心的想法才没告诉我们对不对？”他一双清瞳盛着盈盈笑意璀璨明亮，说话间颇有些自得其乐的意味，“我就知道，爹爹还是很重视我和童心的想法的。”

童容温和而笑，只是笑意分明有些发苦。
“往后可要小心些，若是伤着哪里不许藏着，找我或者找隐修都好，你这孩子，是不知道疼吗……”将药膏放回木箱整理好，童容又想起之前的事一阵无奈，伸手轻点了点小孩子光洁的额头，“若是以后留了疤可怎么好……”
原本是有些生气的，可看眼前小孩子一时乖巧谦顺的模样，又打心里气不起来。
小童战面上连连应是，心却道，自己虽不愿惹容姨烦忧，却是更不愿找他家那个便宜师傅的，天知道他老人家治个伤能絮叨多久——
……
两人说话间小童心许是听见动静醒了，坐起身望了望这边又望了望窗外，雨幕里一只雀鸟蹦到了床边窗台上，扑腾着羽毛，叫了两声。
小童心揉了揉眼睛，嘀咕着不知说了什么，那鸟儿竟扑扇着翅膀飞了过去，径自落在小娃娃白嫩的手心里。
似是没睡醒，小童心随手把手里的小白团子塞进怀里，打了哈欠又躺了回去，被子搭下来，那鸟儿竟浑然不怕，扑腾着圆滚滚的身子钻出个脑袋，眨了眨，然后，把小脑袋埋在柔软的被子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