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辫儿】雁归来

圈地自萌,请勿上升
古风AU,ooc,不喜勿喷
长安城的老人都说,长门外的雁飞回来,就会等到归人。
张云雷是听姑姑说的,姑姑告诉他,那是真的。
十三年了,张云雷离开中州时刚满六岁。行至长街,景象堪比画中,张云雷顺着马车的窗格细看,这就是姑姑当年说的中州繁盛之时吧,当年长门外送他到南麓当质子的只有姑姑,母亲因孩儿远行病卧在床,那时父王,现在该称父皇了,愧对张云雷母子,无颜面对。
“磊磊,待中州繁盛之时,姑姑在长门迎你回来。”长公主蹲下身扶着小侄儿的肩膀止不住流泪,衣裙拖地被雨水湿透,也拍落了一地的石榴花。
张云雷笃信地点头,“好,磊磊记得,磊磊会和姑父一起回来。”
姑姑和母亲身上的石榴花香,张云雷一直记得。
“殿下,到了。”
领路之人翻身下马,俯身立在车前,眼望着地,张云雷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有劳杨卿。”
此人是南麓派来送张云雷归国的使臣杨九郎,如今南麓臣服于中州,身为中州皇子的张云雷如此称呼一个遣使理所应当。
张云雷放开杨九郎的手,一阵秋风吹起他的斗篷,肩上多了一条狐绒。
“殿下身体未愈,舟车劳顿,万加保重。”
张云雷回头,见杨九郎微低着头,苦笑,“杨大人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杨九郎闻言抬起头,看张云雷微红的眼眶,他何尝不知张云雷言外之意是“一别,再不得见”。
杨九郎行了个臣礼,一字一句道:“微臣差事已成,就此返还,愿殿下……长安无虞。”
长安无虞……这个词,还是张云雷教他的。
张云雷仰头吸了一口长安的凉气,默然转身,那边长门外,有浩大的队伍在迎他。身后,有杨九郎久久未起的臣礼。
君与故国,心思切也。
姑姑伸手探身迎来,张云雷直接跪在姑姑面前,姑姑泪眼婆娑直说起来,忙将他搀起。对视良久,张云雷不似当年那个小孩,恹恹的面庞上拢着愁绪,长公主鬓边都白了,可她明明才三十几岁。

父亲也老了,看他的眼神依旧是有愧有爱。张云雷想过,他那么拼命地收复南麓,有没有一点点原因是他的孩子还在那里?姑姑往送程的马车那边望了很多眼,张云雷不敢对她说实情,她思念的那个人回不来了,就好像张云雷思念的娘亲,也回不来了。
走进宫门之前张云雷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否错觉,他直觉那渐行渐远的车马里也有一个人在回望他。
杨九郎骑着马忍不住回头张望,却只能看见长门外的人群,张云雷在南麓如履薄冰辛苦这么多年也算是荣归故国了。他以后的日子定会平安顺意,会和一个心仪的人成婚吧,白头偕老,会和那个人去看长门外的石榴花,可惜此时不是花期,不然杨九郎真想看看石榴花是不是真像张云雷所说的那么美。想到此,风吹凉了眼角,杨九郎扯着缰绳一声驾,远去。
的确是不一样了,张云雷倒没有不适应重新锦衣玉食的生活,不适应的反而是没有苟延残喘的过日子,还有从前每月初十的期待。

每月初十是南麓王宫命妇拜见的日子,杨九郎家是王妃的外亲,自是要到的。那时张云雷刚到南麓两个月,水土不服,小孩病得憔悴,所幸王妃和善,叫人悉心照料。还让贵子王孙同他一起,但命妇们都知道这是中州质子,不愿与他扯上关系。见小孩躲在侧殿门口偷看,杨九郎拿着南麓王差人送来的鲜果去寻他。
“王上交代,这鲜果是专门为小殿下准备的。”送来果子的下人特意交代,杨九郎就是想吃也不敢。
杨九郎噔噔跑过来,张云雷手握着门边看他跑过来,一颗不安的心似乎得到了一丝阳光。
“这是姨夫特意赏给你的,尝尝。”杨九郎捧着送到张云雷面前,张云雷歪头看他,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摇头?”
张云雷拿起小青果递给杨九郎,杨九郎推着说不敢。
“你就咬一下,我不告诉别人。”小孩语气乖巧,杨九郎见没人盯着,咬了一口。
就一口青果,差点要了杨九郎的命。张云雷幸亏记得姑姑告诉的话,万事小心,入口之物必要有人试过方可吃。

两个小孩子才几岁,童真就被几颗毒果子抹杀了。好一个借刀杀人,若张云雷真的吃了,毒是王妃外亲下的,人是小孩无意杀的,百利无弊。
那事之后,张云雷知道了王宫险恶,也反而更信任杨九郎了,只相信杨九郎。王妃深知其中因果,想着有杨九郎在,也是对张云雷的保护。每月初十,就是他们俩见面的日子,熟络后两个孩子一见如故,许是杨九郎也被管教很严,难得有个小玩伴,便格外对他好。
“我可是第一次见你就帮你挡了毒的,你又去姨母那里告状,就这么回报我?”
也正因如此,张云雷越是肆无忌惮欺负他,王妃人好,许多时候都还偏袒张云雷。
“明明是你要害我。”
“我怎么可能害你呢?”杨九郎说得十分认真,张云雷却没回,低头写着字。杨九郎探过头,念道:“长安……无虞?”
“长安是中州的都城,也是长久平安。”
杨九郎看着小孩的侧脸,算起来他已经离开长安三年了,“你很想家吧?”

“还好。”张云雷依然低着头。
“长安和南麓有什么不一样吗?除了你说的四季分明。”
张云雷抿嘴想了想,“长安……有石榴花,是最热烈的花,就像夫子教过的那句诗,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
看张云雷那般高兴的描述,杨九郎鼓鼓嘴,手指摩挲最近练武磨出的茧,“我可能想象不到。”
“母亲和姑姑身上有石榴花香,在长安的时候,五月初我就偷偷去长门看石榴花,被娘亲抓到我就躲姑姑身后,她一定护着我。”
“你姑姑很疼爱你啊。”
“是啊,她日日独坐长门外……”张云雷说了半句欲言又止,杨九郎便不再问。张云雷听见他“嘶”的一声,就知道他又把指尖的水泡弄破了。
“等会我去拿药。”
张云雷总是一边给杨九郎擦药一边念叨,“如果我也能练武就好了。”
这是断不可能的,让他识字读书已是王妃仁慈,怎么可能还让一个质子练武。

“我练就好了,我保护你。”
说起来,六岁到十一岁那五年,有王妃护着,杨九郎陪着,张云雷还是过得很好的。
到南麓的第六年,王妃突然离世,杨家也少了支柱,一时陷入被动的境地,幸亏杨九郎争气,跟父亲挽回着家族荣耀。张云雷就没那么幸运了,没有王妃庇护,一直想置他于死地的南麓王便更好下手,只是中州最近屡屡战胜,他还不敢轻举妄动。
每月初十的见面已经不是那么容易的了,好在王妃生前仁爱留下善缘,身边的女官帮着杨九郎去见他。
“王妃已经不在了,我现在是个万人嫌弃的质子,你现在是杨家的希望,何必还要每月来见我一面?”
“从小到大都要见的。”杨九郎淡淡地说,画着他想象中的石榴花。
张云雷在石榴花旁边补了一块石头,“累了也好有个地方歇歇。”
不知道说的是画还是人。
“九郎,你更在意南麓还是杨家?”

“我只在意我爱的人,长安,无虞。”
张云雷闻言心里猛然一颤,起身出了门。
自从王妃离世,杨九郎总是一脸严肃,鲜少像从前那样笑。也对,谁能接受那么疼自己的姨母被姨父害死。同样的,张云雷也恨,心狠手辣的南麓王,置子民的生死不顾,不断挑起征战,现如今为了削弱杨家,故意害死王妃。
好像就是那时候开始,张云雷总是偷藏兵法去看,杨九郎练武的伤也总不离身。不变的是桌案角落的那张石榴花,画上的青石仿似真的成了他们歇脚的地方。
转眼又三年,张云雷小心翼翼地过着每一天,也隔三差五收到南麓王或明或暗的威胁。
城墙里一双背影,遥遥地望着天上。
“在笑什么?”张云雷一转头刚好看见杨九郎绽开的笑,好像很久没见了。自己也笑了,问道。
“是大雁。”
天空飞过一排雁,张云雷眯着眼看着。
“它们真自由。”

“这些雁是不是飞去了长安?”
中州与南麓商信不通,也许只有一国臣服于另一才可能打破这陈规。
张云雷把头靠在杨九郎肩上,问道:“王妃是不是因为我才被害的?”
杨九郎抬手恰好捂住了张云雷的耳朵,刚好挡住了雁的哀鸣,“不是,那人早就忌惮杨家了。”
“你会恨我吗?”张云雷看着他。
杨九郎转头深深地看着他,“我说过我只在意我爱的人。”
张云雷又要着急说些什么,杨九郎起身离开,看着杨九郎的背影,张云雷心想:你都知道我给外面送信,知道我做着有害南麓的事,为什么都不问我一句?
杨九郎受着身后张云雷灼灼的眼神,心想着:父亲说,有此君主,国之无望,我想靠着自己救一救我的家我的国,但我也不想舍弃我在意的人。
长安
张云雷又梦见鞭子打开皮肉的疼,回来这么久,疤痕都医好了,可还是会梦见。
张云雷下地坐到了桌前,犹豫良久,还是打开了那个盒子,那盒子很久都没打开了,因为里面藏着……两颗心。

那个有毒的青果核,也不知道杨九郎哪里寻到的,那张写着长安无虞的纸,杨九郎从宫外买回来的各种小玩意儿,还有那个锦袋。
“磊磊,你说长安的石榴花能让你心安,南麓寻不到,但是南麓有一种太阳花,也是花开似火,这里面是太阳花的种子,你把它放枕边以后就不会做噩梦了。”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乳名?”
“如果你不愿意我这么叫……”
“我愿意。”
忆起来,那时距离他们分开只有半年了。
张云雷打开了锦袋,倒出锦袋里的东西,一愣,又怔怔望着,怕夜黑看错,忙去灯下细看,这里面什么时候被他装上了雁羽?是路上吗?也只有路上他能有机会。等等,这花种上,有字?
张云雷又把灯凑近,才发现指甲大的花种上每一个都刻着字,拼起来是:长安无我,我念长安。
张云雷记得十七岁那年在南麓的地牢,被折磨到奄奄一息,杨九郎还要假意站在一旁看着,费尽力气将他救出来,却只能半夜偷偷去看,张云雷侧在床上,似乎没了求生的念头,杨九郎一遍遍求着,“张云雷,你好好活着,我一定送你回长安。”

“我念长安,可,长安无你。”
那么黑的夜,张云雷一抬手刚好就拭去了杨九郎的泪。
“九郎,我家乡的老人说,长门外雁飞回来,就会等到归人。”
杨九郎柔声道:“以后你回了家,看到南边飞去的雁,要记得,那就是我想你了。”
两个人其实都知道,南麓已经败了,也知道,张云雷可能随时都会被处死。
那天晚上,张云雷贴在杨九郎胸口哭了好久,不止为他们俩,也为了姑姑。
张云雷因为被发现可能偷偷送信被关进地牢 在地牢,他见到了儿时才见过的姑父,从前中州的驸马,他竟然在地牢当差。
原来他们说的不是真的,驸马从来没有背叛中州,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南麓隐瞒身份为中州做事。怪不得父皇不敢管姑姑,怪不得父皇没有处置驸马的家人。
张云雷不知道姑父怎么认出他的,他朦胧记得,自己再次被冷水泼醒时,面前只有姑父一个人,对他说:“我一定救你出去,相信杨九郎,回去不要告诉你姑母见过我,就让她当我死了。”

“她……还在等你。”
张云雷不知道姑父有没有听见这句含糊不清的话,被救出来后他四处打听也打听不到姑父的消息。
没过多久,南麓下了降书,自此,十几年的战争才算结了。
回长安之前,张云雷又和张杨九郎坐在城墙里,看雁归去。
“小时候听人说驸马被俘,叛了中州,姑姑不信,日日在长门外等着……”张云雷讲着她的故事。
杨九郎不知道作何回答,其实是那位中州驸马主动找了他帮忙把张云雷救回来,那人说:“韫儿最疼这个小侄子,小殿下也一直念着姑姑和娘亲,可怜他母亲已经不在了,我必须得救他。”
杨九郎答应了,他不知道他这么做算不算叛国,他只知道他们都是为了在意的人。韫儿应该是他所念之人的乳名吧,这么多年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这样叫那位痴心的长公主。
杨九郎放这雁羽是为什么?他还是在意我的,无比在意我的,对不对?

张云雷这么问自己,可还是不确定答案。
从在地牢受伤,张云雷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杨九郎特意请求春夏之时启程,免得天凉。
“我已无多挂牵,你若说一句留下,我愿意为你留下。”
启程前,张云雷话已至此,杨九郎却以一个臣礼拒绝了他。
“你当真就能放下我吗?”
十几年的含蓄在此刻烟消云散,张云雷多想杨九郎还像小时候每次分别时那样说舍不得他。
“殿下还有什么想带着的,微臣这就吩咐人收着。”
见杨九郎决意不提,张云雷无话再说,把本来要带着的那幅石榴花的画撕碎,待杨九郎离开,又把碎屑拾了起来。
何苦呢?
杨九郎怎么不想,他想立刻把他带回家藏起来,可是现在他的衣袖里就藏着南麓王给的毒。
“他是南麓的仇人,九郎,只要你除掉张云雷,回来本王就给你将军的位置。”
他不能不答应,不然他离开南麓那段时间就没人能护住杨家了。

行程过半,驿站外起了大风,张云雷挑着灯芯百无聊赖。忽而有人敲门,和着风声。
“请进。”
是杨九郎,换下了那身硬邦邦的官服,穿着素日见他的衣服。
“殿下晚饭时候在休息,现在吃点吧。”
只是清粥小菜,张云雷却仿佛见到了山珍海味。
“我去换壶茶。”
杨九郎再回来的时候,张云雷已经吃了半碗。
“吃这么快,不烫吗?”
“还好。”张云雷弯着眼睛笑,杨九郎却不看他。
“怎么没看见你的银针?”
“你端来的饭菜还要试毒吗?”
“万一呢。”杨九郎倒了杯茶。
未等杨九郎反应,张云雷已然端着茶杯喝了。茶杯重重落在桌上,“我知道南麓王叫你杀我。”
杨九郎大惊,“那你……”
“我赌一回。”
“赌什么?”
“赌我这十三年,是不是辜负了。”
“殿下想多了。”杨九郎心虚地避开张云雷的眼神。

“你不想我留在南麓是不是怕我有危险?”
“不是。”
“杨九郎,你不是说希望你在意的人长安无虞吗?”
张云雷现在憔悴乖巧的模样像极了初见时的孩子模样,此时就算还是那颗毒果子,只要张云雷递过来的,杨九郎也甘之如饴。
“长安已无虞,殿下可以放心回家了。”
“你真不明白我的心吗?”
杨九郎又掰开了张云雷抱过来的手,自此到长安,两个人再没说一句话。
转年五月,石榴花开。
“磊磊,你知道吗,长安和南麓通商通信了。”
张云雷陪着姑姑坐在长门外,姑姑看着无尽的远方,微笑地喃喃着:“他很快就会写信回来的,磊磊,姑姑知道你懂事,你也相信他还活着是不是?”
南麓降了之后,皇帝为驸马洗雪了骂名,张云雷眼见着姑姑几天里头发白了大半,也许这么多年支撑她的心事了了大半吧。
张云雷点点头,姑姑把手抚过小侄儿耳边,叹道:“姑姑傻,这辈子就等一个人了,但是值得,他有多好只有我知道,我有多爱他,恐怕只有天知道了。磊磊,你别学姑姑,这长门……冷呀。”

长公主抬起头,“这才五月,怎么就有雁归来了呢?磊磊,你看,一定是他回来了对吧?是他……我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张云雷看着空空的天,眼泪流了下来,长公主依在长门外的石榴树下,去见她的心上人了。
长公主走后,张云雷时常去石榴树那里走走。他知道自己等什么,又不想承认自己等什么。
是夜,张云雷眉头紧锁,手上紧紧抓着锦袋。
“九郎……”
这是第几次喊着他的名字醒来了,已记不清。
“姑姑,长门外,真的很冷。”
张云雷在祠堂跪了很久,他心里乱糟糟的,昨天听闻南麓内乱,先王妃的外甥造反,又有人说南麓王大开杀戒不顾君臣之情……
“如果他死了,我……我怎么办?”这是自从张云雷回了长安第一次放声大哭,他伏在蒲团上,哭得没人敢靠近。他在南麓虽然很少哭,哪怕很委屈,但是每次流泪都有那个人陪着他抱着他安抚他。

张云雷回去写了无数遍长安无虞,“杨九郎,你最好给我好好的,要不然我一定找王妃告状。”
杨九郎,你长安,我便无虞。
张云雷在不知道过了几个日夜等来了消息:南麓易主。
新王治国有方,中州就又有了危机感。不过新王早已遣使来长安,承诺必不再挑起争端不再生灵涂炭。
但有个条件……
“怎么?王上亲自来杀我?”
“亲自来娶你还不行吗?”
如果不能在你身边护着你,我一定护着你爱的人。
如果不能让你安稳留在我身边,哪怕生死一搏,我也要让你平安。
姑姑,你不傻,我也不傻。
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们。
惟愿,石榴花下再无孤人。
九辫儿车arch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