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落花春去也

栏目:烛火 作者:楚殇璃
他听见他颤抖着声色道:“只要您能放过我们,割地纳贡,俯首称臣,我们什么都愿意。”
他记得不久前他们赤脚走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几个金兵蛮横地把他们摁在地上,去扒他们的上衣。
“你,你们要干什么?!”他挣扎着,耳边是妃子惊恐的呼喊和哭泣。
金人骂了一句听不懂的女真语,而后狠狠抽了他一鞭子。
“呃!”他疼得瑟缩了一下,这时衣袍就被强行撕裂,羊皮被系在身上。
在金人手下,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比起北国刀割般凛冽的寒风,给为人恐惧的是他们被彻底踩在脚下的尊严,和未卜的未来。
自此,他们离开花城,远赴异国他乡,以一个俘虏的身份。
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
完颜晟的嗤笑从他们头顶传来,而后便听见他不屑而鄙夷的话语:“你们也配做我大金的臣民?”
他听闻,猛地抬头,本来眸眼中的颤抖变成了愤恨,张了张嘴好像很想说些什么,但触及完颜晟眼底的冷然便又默默地低下头。
身后一干宋朝大臣,个个涨红了脸,却终究不敢说什么。

或许反驳,就是死路一条。
行过牵羊礼后,仍然光着上身的宋朝女性被直接分配给了金人,或是发配到洗衣院。
而赵桓和赵佶被领到自己的住所。赵桓却是跌坐在雪地里,默默地留下泪,教他自己擦去。
赵佶脸色枯败,看着赵桓似乎很想说什么,却有所顾虑般地缄口。
但是终究,他揽住了赵桓单薄的身躯,替他揩去了眼边的泪,“大哥儿,莫要哭了。”他颤声说道。
赵桓抬头,却也看到了赵佶眼底的泪水。
父子两人终于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自赵佶内禅以来两人的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带来的芥蒂,在同是天涯沦落人中初步消解。
他们在北国辗转了许久,最终来到了五国城。
在这里赵佶依然写诗作画,以此作为消解愁绪的方式。
在早晨赵桓依旧会带着弟弟们和自己的孩子去赵佶那里问安。
他看着赵佶将弟弟们抱起,慈爱地摸摸他们的头,说一句又长高了。
他不再是官家或者太上,而只是一个父亲。
每到这时赵桓都只是低头不语,那个人眼里的慈爱神色,从来只存在于他久远的记忆里。
来到五国城后他们也不曾有过多的交流,每日的相见也不过早晨。

他会听着赵佶教弟弟们念诗,却满是离愁别绪。
今天他吟咏了一首虞美人,是李后主的。“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赵桓不由望去,赵佶却是已经不复年轻时的风华正茂,眼角已有细纹,因为落魄的生活条件和心理上的折磨他已经消瘦了许多,确是已经朱颜改了。
他眼角不由又浮现出泪光来,来到五国城后赵桓常常见到他面对南面站着,一站便可以站一个时辰。
不经意间他曾看到他转身,苍白的面容上仍然无声地淌着泪水,一双曾经风流多情的眸眼因为哭泣而黯淡无光。
他多少次想鼓起勇气去安慰他,却最终顿足。
他恨他,他也恨他。
他们不会同病相怜,因为沦落到而今的地步,已经说不清楚是谁的错。
赵桓在心中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
“爹爹,冷。”就在赵佶陷入愁绪时,小儿子赵相可怜兮兮地吸了吸鼻子。赵相并不理解父亲或是哥哥们的愁苦,他只知道这里很冷,他年少模糊的记忆里还有汴京的温暖,而如今的北风吹面急,让他时常冻得生病。
赵佶脸色一僵,已经入冬了,可宋俘的配置衣物从来就不足。
他看着小儿子冻得红红的耳朵,最终哀叹一声,将他搂进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1133年,二逆告变。“太上谋反金国。”
徐中立急急忙忙告诉赵佶时,赵佶正在写诗。
听闻此事,他手里的毛笔直接掉落在宣纸上,留下一块墨污。
“这……这可怎生是好?”
金使要求他亲自前往解释,可是他不想。
他不想见到金人,可更不愿见到的是他的十五子和女婿。
骨肉血亲,为了这一丝回到南边的妄想,便可以污蔑自己父亲。
赵桓听闻这件事情去看望赵佶的时候,他正在烧诗稿。
他将诗稿一张纸送进火盆里,火舌肆虐间照亮了他的脸容,是凄凉和恐惧。
“大哥儿,你来了。”见到赵桓,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意。
“爹爹你……”赵桓不敢相信,赵佶会将这些心血全部付之一炬。
“你怎么忍心……”赵桓哀叹一声,走到赵佶身边。
“不忍心有什么用呢。”赵佶轻笑,垂下的眼睑盖住了眼底的麻木和疲惫。
“我会死……你们……也会死……唯有如此……方能远害……”金人的手段他从来清楚,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为了不如死的生活而如此狠心。
他抬头望了望赵桓,这么多年他的精神倒是好了不少,曾经官家的过往反倒像是他施加的折磨。

此刻他死死地盯着在烈火中焚烧的诗稿,满是心疼。
赵佶不由笑起来:“怎的这幅模样?烧的是我的诗稿,你为何这般心疼?”
赵桓也不知道。
他看到的焚烧的不是诗稿,而是赵佶的过往和现在。
赵佶没有等到他的回应也不追问,只是凄凄地顾自道:“大哥儿,是不是因为我当初身为君王却抛弃了天下,身为父亲却抛弃了孩子,所以活该国破家亡,活该众叛亲离?”
他说的很慢,很慢,说到后来话语已然哽咽。
赵桓很想安慰他,却一如曾经的木讷,不知如何是好。
赵佶不去等待他的反应,只是定定地望着他,而后又问道:“大哥儿,你恨我罢?”
赵桓不能回答。
他不能违心说不恨。
“也是。”赵佶兀自点点头,“我不是一个好的官家,也不是一个好的父亲。”
赵桓看着他流着泪说着这般忏悔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他侧过头去,在他脸颊边落下一个安慰般的吻。
赵佶一下子呆在了那里,他感受着脸颊边的余温,不可思议地看着赵桓。
他的眸眼中又出现了微光,哪怕只是对他孟浪行为的羞恼。

“你……”赵佶掩面而泣,“连你也……”他最终嚎啕大哭。
赵桓很是恐慌,他不明白自己的行为为何触动了他脆弱的神经。
他连忙抱住他,手忙脚乱地道歉,“爹爹……我……我不是……”
他确实恨他,但是他也爱他。
在他年少时,他就是他的神。哪怕他不曾垂怜他一个眼神。
哭累了,赵佶终于停下来,红着眼咬牙道:“你走罢。”
他的眼彻底沉寂。
赵桓不敢再刺激他,只是“诺”了一声,便逃离了那个地方。
赵佶看着那个仍在燃烧的火盆,一滴清泪滴进火中,“滋”得很快挥发掉。
那里面焦黑的纸片,仿佛就是他的心。
金人可以欺凌他,他的儿子可以背弃他,而他的大哥,也可以折辱他。
谋反之事终究是构陷罢了,赵桓和蔡鞗解释了许多句,才终于让那两个金使相信了此事。
赵枵刘文彦被判处死刑。他们向赵佶哀求,可是赵佶却抿紧了唇未发一言。
赵桓看出赵佶是极度哀恸的,可是他把一切都闷在了心里。
当鲜血最终溅落,两条生命逝去时,赵佶终是忍不住,哇得吐出一大口血来。

“爹爹!”
当赵桓接住晕过去的赵佶时,便看见他煞白的脸色。
此后,赵佶一日日消沉下去,眼里的光几近湮灭。
他不再写诗,只是日复一日的无言,让赵桓觉得,他想让世人忘却他,并且,让自己忘却自己。
这是一场自虐式的放逐。
赵桓的屋子在赵佶的后排,在他难以入眠时,他常常看见赵佶的屋中灯火三更依旧,微弱的灯光不知在慰藉谁。
于是赵桓也常常盯着那窗户中透出的灯火,直至天光熹微。
彻夜未眠。
又是一年天宁节,可是,自北狩以来,赵佶已经六年不曾过生辰了。
那一夜赵桓坐在房中,又看到了他房中若明若暗的灯。
他终于忍不住了,带着一壶手下旧臣自己酿的酒,敲开了赵佶的房门。
进去之后才看到火盆里仍有半卷未烧完的诗稿。
赵佶面对他仍有些不自然,瞥到他手里提的酒,眸中闪过讶然,而后歉意地笑笑,将那半卷诗稿投入火中,任火舌肆虐,将它吞没。
赵桓终于知道,赵佶并非不写诗,而只是,他将诗稿当场销毁。
或许在这种境地,只有写诗,才能疏解心中的痛苦吧。

他很想说点什么,但触及赵佶麻木疲惫的神色,最终缄默。
收拾妥当,赵佶问道:“汝所来何事?”
赵桓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今日,是您的生辰。”
赵佶的眼中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而后哑然失笑:“亏你还记得这般用心。”
他早就不在意了。一个可笑的生辰。他盼望天宁,可他却带来了沧海横流,生灵涂炭。
赵桓在心里回应他,那是因为,是你的生辰。
他将酒放在桌子上,轻声道:“没人祝寿,只能我们俩喝喝酒了。”
赵佶一笑,这是他自二逆告变以来第一次笑,纵然带着几分苦涩,却让赵桓看到了当年的风华。可是终究时光已经老透了。
他没有绾发,如瀑的青丝随意地披散,可其中的白发却多得刺眼。
“好。”赵佶低垂着眼睑,遮住了他的情感。
这次是赵桓为他倒的酒。
赵佶端起酒碗,又放下,忽得问道:“当初,你为何要拒绝我的酒。”
他认真地凝视着赵桓,等待他的回答。
赵桓一顿,他知道是靖康元年的天宁节。他掩面而泣嚎啕大哭的样子,在那时便未曾带给他所期望的快意,而如今想起,更是如针刺般细密的心疼。

他欺负了他。
他诚实回道:“因为耿南仲踢了我的脚跟。”说出这个回答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他因此怀疑他的爹爹,而让他最后一个在汴京的生辰都不欢而散。
他觉得父亲任用奸臣,亲信小人,可他自己呢?
爹爹说他不肖父。可在这一点上,倒是出乎意料的相似。
最终落得故国悲凉玉殿秋,也不是一人之过。
他嘲讽自己。
赵佶听到这个回答,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悲凉,又问:“你怕我下毒?”
当年,他可是毁了太宗的毒药库。
赵桓默然不语。
或许,还有些别的原因。
可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沉默。
赵桓忽的意识到赵佶的情绪,慌忙抬眼望去,赵佶的眼底含了泪光,“我不会害你。”
说罢将酒一饮而尽。
听及此语,赵桓心底一颤。
不会吗?
这酒断不比汴梁的御酒,苦辣的让他差点咳嗽。
但是他强忍着将酒咽下去,任它像刀一般凌迟着自己的食道和胃。
然后又满上,毫不在意地喝着。
赵桓想去阻止他,但当他碰到他时,他的泪便完全淌了出来。

“你别碰我!”他避如蛇蝎般拂开他的手,而后趴在桌上哭起来。
“你们谁都可以……都是我的罪过……”
他已有些意识不清,只是意思不明地呜咽着。
当他再抬头时,脸色已染上酡红。
他的情绪似乎已经平静,目光清澈的如一汪泉水,仿佛未曾醉过,“大哥,你知道为何我为你取名为‘桓’吗?”
赵桓很快接到:“桓桓于征,狄彼东南。桓者,威武貌也。”
赵佶点点头。
“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他不曾成长成他所期望的样子,反而孱弱无能。
赵佶揉了揉太阳穴,他确实有些晕了。
“此天命,非罪也。”一声轻叹,消解所有的不甘和失望。
“对不起。”
赵佶向窗外看去,朦胧间,月挂中天。
“我原谅你了。”赵佶垂下眼睑,音色空明。
他望向赵桓,目光相接时,似乎闪过了一缕微光。
“陪我睡一会吧,我好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赵佶的声色竟听出委屈的意味。
赵桓不清楚他到底是醉的还是清醒的。
但他只是启口,看着赵佶因长期失眠而青肿的眼睛,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他们什么都没干,只是在一起,做了一个好梦。
那之后,赵桓和赵佶的关系好起来,赵桓常常去看他,但两人之间永远有一层戳不破的膜,若即若离,仿佛心魂相近,又仿佛从未相知。
赵佶的精神也好了很多,可是并不能够改变他日渐消瘦的躯体。
赵桓看在眼里,可他能做的只是让他舒心一些。
因为少时的饮冰,赵佶常常胃疼,而吃不进东西。
赵桓无力阻挡他的愈渐虚弱。
最后他终于躺在床上,不吃东西,只能喝点稀粥,不睡觉,枯坐窗前至天明。
那一个初夏,赵佶终于有了点力气,唤来赵桓。
哪怕两人都心知肚明,回光返照罢了。
赵桓勉强摆出一副笑容,唤道:“爹爹。”
“大哥儿,到我身边来。”赵佶的眸中浮现出他年少时所见的慈爱,唤他去他身边。
赵桓在床前坐下了。
“大哥儿,我与你念句词吧。”
“自中郎不见,桓伊去后,知孤负、秋多少。”
这是苏轼的词,是曾经赵佶很讨厌的人的词。
赵桓疑惑,他尚不明白他念这首诗的意味。
“自中郎不见,桓伊去后……”赵桓自己默念了一遍,细细咀嚼。

“大哥儿,你扶我起来,我想出去走走。”赵佶慢慢说道,费力地坐起来。
赵桓忙去扶他,而后赵佶将半个身子倚在他手臂上,好不容易直起身,便一阵眩晕,倒在他身上。
“爹爹!”赵桓颤声低头,他已辞三界,别五行,再不受尘俗烦扰。
他抚摸着他半白的发,一如既往地柔顺,如同白鹤身上的飞羽。
赵桓终于落下泪来,失声痛哭。
他对他的情感,如同初夏的栀子花,尚是花苞时便被扼杀在怀抱中,连余香都不曾有。
他们在五国城中进行了火葬。
看着赵佶的躯体被大火吞没,赵桓隐约看见,火光溅上了白羽,化为刺目的血,血色和洁白交杂间,是上天的悲悯,赐他魂归尘土。
始于大地,终于大地。
有一瞬间,他想随他而去。
他去收拾了他的遗物。在书桌的砚台下,他发现了一张被折叠的宣纸。
他展开,上面是熟悉的瘦金体,是那句词,“自中郎不见,桓伊去后,知孤负,秋多少。”
可他分明看见,在那一个“桓”字下方,划了好几道线。
生前不知相思意,身后空泪流。
“我的故事讲完了。”对面的男人悠然喝了一口茶。

他不再年轻,也不似年轻时的懦弱,赵氏的矜贵在他身上浮现。
我只觉怅然若失。
“你爱他吗?”我失神问道。
“这不重要。”他笑道,“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曾经的花开满城,只剩一地枯败。而那个佳人,已经化为枯骨。
“是非成败,毁誉得失,我从不在乎。”
可是世人只会在乎他们的昏聩无能,而不会在意他们的故事。
我心下怅然,起身告辞。
转身时,我听见他放下茶盏的声音,“毕竟,这个故事本身,并没有其他的意义。”
双璧羡吹皱一池春水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