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之死

这是一扇10年代的老式塑钢窗户,窗户外,阳光明媚的大街上,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地平线的尽头,冲天的火光正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蔓延。
窗户内,晦暗的房间里,一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在吊灯下轻轻摇摆,尸体的眼睛微睁着,扩散的瞳孔像一面镜子,映射着窗外正在发生的一切:疯狂,暴乱,屠杀。
十分钟前,这具尸体的主人还靠在窗前,尽享着生命中最后一支大前门,在他弹掉烟屁股,从容的将绳子套上脖颈的时候,窗外的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
这具尸体的主人名叫……算了,反正也没人在意,他只是75亿芸芸众生中最低微的一粒罢了,朋友们都称他为老王,老实人老王,不带“隔壁”的老王。
老实人老王决定去死,这可太稀疏平常了,在他所住的这条街区上,几乎每时每刻都会上演这样的一幕,反正三个月以后,财阀们会收走这片街区所在的土地,用以建立新的智能产业园,到时候这些吊着尸体的残破房间将会被直接夷为平地,新的大地上将会孕育新的机遇和希望。
而像老王这样,尸体将随建筑残骸一起深埋大地的人,则被舆论称作“屌丝”“loser”“被淘汰者”“不配拥有坟墓的人”。

不配拥有坟墓的老王的一生,其实并非一直都这般凄惨,二十年前,那时候的他还是一名骄傲的国企工人,虽然有着相比当时私企较少的收入,但却享受着更稳定的生活与更丰厚的福利,女儿刚刚出生,同在国企的妻子也为了家庭从生产一线调岗到后勤,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老王当时想的是:再努力拿下三个月的“生产建设标兵”,提干的事情就稳了,女儿将来也能有望上双语教育的私立幼儿园了。
然而就在老王因未来生活憧憬而干劲十足时,不安的情绪正氤氲在整个厂区上空,一个同事告诉他,就在上个月,某大型私企裁撤了所有人类员工,所有的生产和管理工作全部撤换为人工智能和机器了。
“怎么样?故障百出?快倒闭了吧”老王不懈的笑道。
“效率翻倍,收益翻数倍,股票涨疯了!”同事既激动又焦虑的叹道。
“那既然没有人类了,就意味着不用开工资不用分钱了,那挣得钱怎么办,全部上交国家?”
“想多了吧,人家是私企,咋可能!”
“你不是说连管理层都由人工智能取代了嘛,那钱还能给谁?难不成给机器?”

“老王要不我说你傻,你以为管理层就是最高了?管理层上面,还有人,他们才是真正在背后受益的!”
“那又能怎样,这样的人还是少数,就凭这几个半人还想操控整个社会和人类的生死?那可去他妈的吧……”
那场争论中,同事到底还是没能说服固执的老王,老王依然把心思全部扑在了他的“生产建设标兵”上,但直到几个月后,新的思潮开始像病毒一样快速在全社会蔓延,人们看到了那些全部换装智能设备的企业是如何在产能和效益上碾碎同行们的,起初只是部分企业蜻蜓点水般的试探,但没过多久,越来越多“敢为人先”的企业开始在这场“智能升级”中受益,“产业革命”开始像洪水一样向全社会的各个领域席卷开来。
直到一条新型全智能产线被引进到老王所在的厂区,老王才彻底傻了眼,这台看起来纯白无瑕人畜无害的机器,仅仅只用了32秒,就轻易打破了他保持了三年的厂内最高生产记录。
那天下午老王走出厂区时,天空中正凝聚着厚重的黑云,云层深处压抑着磅礴的能量,一声闷雷骤然炸响,炸得老王一怔,他听到厂里的广播正循环播报着:一场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将在未来几小时内降临,请各生产单位提前做好预防准备。

……
在时代面前,大厦倾颓,信念崩塌只是一件连带的小事。
大街上游荡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失业的上班族们丢掉了领带,刺上了奇怪的电子纹身,酒熏味和烟臭味开始弥漫在街区的上空,街角处垃圾分类的提示牌被堆积的酒瓶碎渣掩盖,小巷里女人们穿上了娇艳的情趣服装。老王开始叮嘱妻子晚上六点以后不要出门,家门口的鞋柜旁不知从哪天起又多了一根撬棍,一杆球棒。
老王失业了,对他自己而言这是毫无意外的,但对其他同事来说,连他这种厂里的骨干积极分子也能被淘汰,这的确是件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人们聚在一起时常常叹道:
“连老王这样的人都能下岗,那还能有几个不被下岗的呢?”
那几年,为了养家,老王几乎尝试了所有他能从事的工作,他想继续当工人,但大工厂不再需要工人了,那里全部由全智能生产线所替代,他想去当技术管理,但他发现他积累了十年的技术经验在学习能力以毫秒计的AI面前就是一个笑话,他想,既然技术活干不了,那就去干体力活,大不了做一名“外卖小哥”,可是从快递外卖到搬家公司,基本也都开始智能化转型了,“外卖小哥”成为了历史,老王苦笑,那我就去应聘“看门大爷”吧。

于是,35岁,年富力强,而且还没开始脱发的老王前去应聘“看门大爷”,但他连仓库大门的第一关——智能安保机器人都没通过。看着钢铁铸就威风凛凛的安保机器人,老实人老王第一次感受到人类的渺小,肉体凡胎的脆弱,以及无以言明的愤怒。
后来,在失业了相当一阵后,老王终于找到了一家还在“智能浪潮”中苟延残喘的小作坊——因为老板无力支付巨额的技术升级成本,只能继续沿用人类工人,而且买家们暂时还没有放弃这家作坊的产品,所以才让这家小工厂有了喘息的余地。当然,想要和智能生产的同行们竞争就意味着这间工厂的工人们必须付出数倍甚至更多的努力,当然,加班费和休息日也是不可能的,毕竟“能在这种时代给人类提供工作机会就是最大的慈善。”小作坊的老板如是说。
为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老王开始了终日两班倒,三班倒的工作状态,但无论他和作坊里的其他工人怎么拼命,依然比不上智能机器的生产效率,然而机器坏了,可以更换零件,可以报废,维护大修后依然可以全效生产,但人身上的零部件出了问题,就没那么容易修复了,几年下来老王的身体逐渐支撑不住高负荷的工作,从关节到脏器开始不间断地向他发出抗议。

头发也越来越少了,茂密森林的中间逐渐汇成一片汪洋。
那几年,老王后半夜下了夜班后,总是爱到自家后街的红星酒吧喝闷酒,那段时间里,酒吧里总会有支老派工人装束的驻唱乐队,声嘶力竭地翻唱着唐朝和万青的老歌,杯光筹措间,老王仿佛回到了父亲口中,几十年前的东北。
老王后来有幸和乐队的主唱碰了一杯,主唱告诉他,这支乐队的名字叫“山崩”,来源是那五本禁书,成员也都是下岗的工人和失业的白领组成的,他告诉老王,这里只是他们全球巡演的第一站,将来他们还要去拉美,非洲,中东,甚至是北美,哪里有剥削他们就演到哪里……但前提是他们要先挣出巡回演出的路费,这很不容易,毕竟现在的人们都更愿意看那些“接近神一般完美”的智能歌姬的演出……
老王咧了咧嘴,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祝你成功。
老王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但现在他已经不敢想象反抗了,他好不容易刚有一份能够获得收入的工作,失业在家的妻子需要经济支撑,他的姑娘也已经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龄,但公立幼儿园名额爆满,私立幼儿园费用惊天,社区里打着慈善名义的福利幼儿园虽然费用低廉,但老师却是一群刺着LED纹身,抽着电子烟的古怪青年……

他不敢反抗,更不敢想象,他只想守着眼前的一切,尽力支撑着把姑娘养到上小学,上中学,最好上大学为止。
“等到上大学就好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但他却担心自己的身体坚持不到那一天了,因为以现在的工作强度,他迟早有一天会累垮在岗位上。
“然后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机床卷进去,连骨头渣子都被磨碎喽”。
工友偶尔聚在一起最常聊到的就是死亡,各种各样的死法,猝死,累死,被机床绞死,被货箱砸死,被老板气死……谈笑间风轻云淡,这群连死都不怕的人,却谁都不敢提辞职,更不敢提反抗。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本以为自己会先一步倒在岗位上的老王,居然活到了公司先一步倒闭的那一天。
苟延残喘的小作坊,终究没能挺过时代的洪流,供应商和买家们最终还是抛弃了这家产能低下的“人类工厂”。
“客户们不是做慈善的上帝,我也不是,咱们大家得相互理解”喝高了的老板在散伙饭上如是说道。
其实工人们心里都清楚,老板的小厂子虽然黄了,但这些年他从工人身上抠出来资本虽不足以大富大贵,也足够他下辈子衣食无忧了,更何况他还还有其他投资收益,因此厂子黄了真正影响的只有这群工人,而对老板而言不过是少了一项收入罢了。

于是,老王,又失业了。
失业的那天晚上,老王又来到了熟悉的红星酒吧,“山崩”乐队已经不在那里了,换成了一个仿生机器人歌手——这玩意也好像是最近才火起来的,机器人扭动着丰满的硅胶双峰,一边花枝招展,一边用低沉的女声吟唱一首情歌。
老王点起一支大前门,看着机器女歌手一时间有些恍惚,靡靡之音中,他想起了那个肩头上刺着镰刀斧头的乐队主唱,在舞台上声嘶力竭的咆哮,呐喊,试图用躁动的摇滚唤醒台下这群一醉不醒的看客。
他想起了他们常唱的那支歌,但一时间却想不起名字了,于是便问道酒保,原来那支乐队总唱的那首歌叫什么来着。
“就是…呃…那个什么妻子在澳洲,大楼塌了一类的”
“哦,那歌叫《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哦,杀死我吧…”
……
老王买了把枪。
一把假枪。
卖他假枪的人告诉他,假枪的好处在于,骗得了外行人,骗不了内行人,吓唬得了平民百姓,被抓了又不用背上“非法持枪”的罪名。
“你甚至可以告诉警察,你在闹着玩呢”卖假枪的人如是说道。

老王可不傻,他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知道这种说辞有多么滑稽可笑——但他已别无选择了。
老王计划好了,他要到城东的富人区,用这把假枪,以最原始的方式,捍卫他和家人行将枯朽的生活。临行前,他将一条小狗塞到了女儿的怀里,那是一条他昨天刚在自家后街捡到的流浪狗。
“爸爸!”女儿开心的抱住了他。
老王知道在富人区中有那么几个小区,小区里的居民从来不用工作,他们的生活就是白天驾着私人直升机从整片廉租房区上空掠过,夜里开着跑车在三环上炫耀,留下发动机恐龙放屁般的咆哮,带走平民少女们惊艳羡慕的尖叫。
他踩好了点,盯好了下手对象,几天的跟梢下来他弄清了他们的行动规律,以及小区安保的薄弱环节,下手地点。
他甚至提前从黑客手中低价购得了几个死人的网银号和无法追查户主身份的黑号,打印了多张二维码,以方便抢劫时让对方扫码付钱——这年头,谁还能掏的出现金啊。
临动手的那天,老王在小区对面的暗巷里来回踱步了一个小时,在足足抽光了三包大前门后,老王把烟头一甩:干!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当那辆目标中的黑色商务轿车在预期位置停下来后,老王捂着口袋中的假枪迎了上去,可是今天从车上下来的并不是那个之前油光满面大腹便便的肥胖男人,而是一个娇小可爱的少女,老王看到少女的瞬间一下子愣住了,手上掏枪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因为他仿佛在这个少女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家姑娘未来的影子。
可是还没等回过神来,一记重击就狠狠打在了自己的头上,噹的一声,伴随着金属打碎骨头的闷响,老王应声倒地,抬起头时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竟多了一个高大的仿生人,看样子已经准备向老王砸下第二拳了,但他的脸上却毫无表情。
老王凭借本能驴打滚似的躲过了第二拳,仿生人的拳头砸在了地上,手指破碎的硅胶下露出了沁着寒光的合金构造,趁着这个功夫,老王艰难的撑起身子,他感到一股湿热的液体正从头上流到嘴角。
咸的。
老王知道,在这个机械怪物面前自己根本毫无招架之力,他得赶紧跑了,但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他却发现那个少女正捂着肚子对着自己笑。
那是一种俯视的,讥讽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笑。

一瞬间,万般的愤怒,委屈,不甘涌上心头,老王怒吼一声,直接和仿生人扭打在了一起,仿生人的智能中枢显然没有预存如何应对扭打的算法,所以在搏斗的开始老王的确占据了上风,作为一个老牌工人他甚至意识到作为工业产品,仿生人的各个部位为了维护和替换应该预留了便于拆卸的设计,于是在白白挨了仿生人三下重击后,已经被打的七荤八素的老王终于摸到了仿生人左臂关节处,一个位于皮下的隐蔽开关,于是便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抠,一转,一扯,居然就把这个仿生人的左臂硬生生的撕了下来,失去了左臂的仿生人仿佛程序也出现了故障,动作开始变得错乱和迟钝了。
老王看着手里的仿生人手臂,感到无与伦比的成就感与快乐。
这是他从国营厂失业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到快乐,就像当年站在大礼堂上,手里拿着“生产建设标兵”奖状一样,由衷的快乐。
然而这种快乐并没有持续几秒,他就感到自己的后背再次重重挨了一脚,老王被踹了个狗啃泥,他翻起眼皮,只见这次打他的,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安保,他们手里拿着的,是货真价实的枪。

而在老王的旁边,散落着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落出的假枪,以及一地的用来打劫转账的二维码卡片。
……
老王被捕了,毫无意外。
在看守所的这段时间里,他大概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个少女的出现的确是个意外,因为她也是在当天才刚刚和那个油光满面的肥胖男人确立了“寄养”关系。
仿生人是胖男人家刚买来不久的智能管家,那天它正负责将少女从学校接回到男人的住处——虽然那辆轿车本身就带有自动驾驶功能。
那次事件的经过被仿生人自带的摄像头以及小区周边的监控系统完整的记录了下来,后来又被多方媒体剪辑,转载,报道并上传到网上。
视频中老王枯槁狠厉,凶神恶煞的猥琐形象,与仿生人高大威猛,保护人类少女的伟岸身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这一事件又在生产该款仿生人的巨头公司的推波助澜下,在各大社交平台,持续数周高居热门榜单话题不下,而人们也热衷于讨论仿生人对于人类社会的种种积极贡献与作用。
男仿生人的形象一度成为现象级文化,在网络上衍生出大量的文艺作品,玩偶手办,等身抱枕,而老王在视频中各种蹩脚的姿态,扭曲的神情,也被制成了大量的表情包一度流行。

同款男仿生人开始成为热销产品,主要消费群体为具有一定经济实力的女性。
一家由智能企业控股的媒体在之后的头条上如是说道:
“只有智能仿生人才能拯救女性免于男性的践踏!”
由于事件并未造成任何人员受伤——除了“行凶者”老王自己,拆掉机器人的手臂顶多算破坏他人财产,因此不足以重判,但在外界强大的舆论压力下,审判机关不得不将其纳入到重点刑事案件中。
那段时间里,学术界产生了争执,那就是伤害仿生人究竟该不该与伤害人类同罪,而网络上则舆情汹涌,人们高喊着必须将这个危害社会的渣滓严惩不贷,一位作家大V在平台上公开表示说:
当仿生人走在街头时,它只是一台机器,但当为了保护少女挺身而出时,他就是我们的一员!
最终,汹涌的舆情彻底盖过了理性的分析,这场围绕着老王该不该重判的社会事件,最终上升为了一场全民性的网络狂欢,在这场狂欢中,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准了这个失业的男人,责骂,唾弃,侮辱,老王的家人甚至一度收到了刀片与花圈。
不曾有一个人,站在老王这一边。

所有的公益法律援助都拒绝受理这个案子,毕竟对这种被民意完全绑架的案件,谁接手了都是职业生涯上的一个污点,而老王自己更是没钱请一名靠谱的律师来为自己辩护。
在法院开庭的前一天,老王收到了一条来自妻子的短信,信上说,她要带着女儿离开这座城市,回娘家了,另外这段时间她收到了不少外界寄来的花圈刀片以及骨灰盒,她把这些都卖了,也凑足了路费,请他放心。
最终,在法庭外人们示威的浪潮声中,老王被以故意伤害,故意毁坏他人财物,危害公共安全,非法持枪等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如果…”
法庭上,面对最终的庭审结果老王颤栗道。
“如果当初我能再努力一点,多挣点钱…”
“我就能买到一把真枪了,然后…”
“你还想报复社会吗!”法官厉声斥责道。
“然后我就能把自己一枪崩了…”
……
十年,人类历史长河中的沧海一粟。
管教告诉老王,出了门后,坐上门口那辆黑车,就会带他到市区的办事大厅,办事大厅的工作人员会给刑满释放者安排下一步的工作和出路,老王点点头,看着眼前灰色的高墙和高压电网,双眸平淡如水。

走出大门,一旁高耸的安保机器人正威严的用枪管对着他,他无心留意这个黑色的人造物,点起一根临行前狱友送他的大前门,吐了口烟圈,径直踏上了眼前的黑色面包车。
车上没有司机,没有乘客,只有他一人,老王一坐上去车子便自行启动,然后就加速向市区驶去。
一路上,老王惊讶的发现,这十年中外面的世界竟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管道状的铁路正从头顶蔓延至整片城市,商店的灯箱招牌全部换成了可交互的显示屏幕,而且路上已经见不到有人驾驶的汽车了——相比十年前才开始普及的车联网而言,老王绝对没想到有一天路上会再也看不到有人驾驶的汽车。
当然,最大的变化莫过于,在那大街上行色匆忙的人群中,居然存在着相当一部分异类——仿生机器人。
“这些铁家伙什么时候已经这么多了?”老王摸了摸头上的旧伤,喃喃自语道。
“铁家伙”一词并不精确,因为相对于不完美的人类而言,这些用硅胶包裹,由智能机床精密生产出来的机器人无论从外观上还是动作上看起来都要比人类完美的多。
车行驶到一个路口时,老王看到了让他印象深刻的一幕,一个似乎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的人类老人正扶着一台辅助机器在街道上颤颤巍巍的挪动着,而一旁高大健硕金发蓝眼的仿生人正被一群人类姑娘围成一圈,没有一丝瑕疵的脸上展示出自信而不僵硬的微笑。

旁边大楼的巨幅屏幕上,正直播着一段新闻:
RR组织成员正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表演讲,他们致力于推广赋予机器人与人类平等的权力和地位,包括生存,工作,休息,以及恋爱通婚的权力与自由。
老王张了张嘴,这个世界的变化明显超出了他的想象。
……
办事大厅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前来这里登记工作的除了人类,同样也有不少的仿生机器人。
见到老王看着愣神,排在老王前面的人类老哥便回头饶有兴趣的问他:
“看您这样,刚出来?”
老王点了点头。
“关了多久?”
老王做了个十的手势。
“哎呦,那咱可有的跟您说喽”
这位人类老哥指着面前长长的队伍一脸戏谑的告诉他:原本仿生人的工作安排只需一条联网指令就能传达,结果呢,RR的支持者们愣是认为这样做是不尊重机器人权,要赋予机器人和人类平等的权力,就得让机器人和人类一样,也在这里干等着排队,这样才显得平等和尊重!
说罢这位老哥挑了挑眉毛,做出一副想笑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见老王听得入神,又指着队伍尽头那个正在分发任务的女招待说道:

“你也知道,二十多年前,这种政务办公早就实现无人自助化了,结果呢,就前几年,这群RR们又闹腾着说机器服务人类一百年了,现在该轮到人类反哺机器了,于是又是游行,又是请愿,又是“零元购”,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最后上面就愣是拆掉了所有的自助服务机,弄成了现在这么一出,你说这算什么啊…”
“这个RR到底是群什么人啊”老王有些恍惚了。
“哼,有一天你会知道的”老哥讳莫如深的说道。
当队伍排到老王时,太阳已经沉入地下了。
女招待挤出一个标准的工作微笑,嘴角有些抽筋,她先是要来了老王的公民登记号,然后随手翻动着一旁的屏幕,片刻后她抬起头:
“抱歉,由于现阶段我们已经没有需要人类的工作了,不过您可以自行前往我们设在南城区的医学实验室,现在全社会都在努力攻克人类抗衰老基因药物试验,我们需要大量的志愿者投身于这项伟大的事业中。”
“做志愿者有什么好处”
“管吃,管住”
“这和在里面差不多啊”
女招待无语。
“那如果这玩意成功了,是不这些志愿者也能拥有抗衰老的能力了”

女招待听后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先生您说笑了,抗衰老基因药物的研发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那…我们呢”
“人类会感激您的付出的,毕竟,咳,我是说,您也不想这一生都在没有价值中度过吧”
“哦”
老王看得出来,这个办事大厅的女招待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人类,但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时,却不带着一丝人类的情感,老王轻叹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事大厅。
临出门前,女招待又礼貌的叫住了他:
“为了低碳环保,我们建议您全程步行前往,这也是为了您考虑,毕竟刑满释放人员的社会征信余额不足以使用几次公共交通工具了呢……”
老王没有回头,他信步走到了大厅外面,只见头顶上,一艘巨大的悬浮舞台正在天空中慢悠悠的移动着,一群衣着华丽的人正在舞池中央挥洒着香槟,磕了药一般亢奋的扭动着身躯,电视台出动的直升机正在航拍这一狂欢的画面,高楼上的巨幅显示屏正在同步直播这一缤纷的时刻。
在舞台那闪耀而刺眼的光芒下,老王看不清舞台上那光鲜奢靡的人群究竟是人,还是机器,亦或是二者都有,但他明白,那些才是女招待口中“人类的未来”。

在街上游荡了几天后,老王认清了一个现实。
眼下的这个世界,除了监狱,以及那个收容志愿者的医学研究所,已经没有能够容纳他的地方了,相对于十年前的走投无路,如今的社会发展的更加“极致”了。
虽然这种情况早在服刑时,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因为这十年来,监狱变得越发拥挤,老王虽然被隔绝在囚牢里,但却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多少有所耳闻,然而当这一切真正摆在他眼前时,却还是极大地震慑了他。
他知道,该给自己做一个了断了,但在那之前,他必须了却一桩缠了他十年的心疾。
因为这十年里,他的老婆,他的女儿,从来就没来看过他。
……
老王几乎是从自家旧宅楼下的便利店里爬出来的。
便利店的老板是如今这条街区上仅存的老街坊,在老王没被关进监狱前,两家人的私交就很好,由于两家的孩子都是女儿而且年龄相仿,因此平时走动的也很频繁。
那天晚上,两人推杯换盏,痛哭流涕,几斤白酒下肚后,老王终于从老街坊那里得知了妻儿的下落。
当年老王的媳妇的确带孩子回了娘家,房子也被银行收走抵债,但由于当时的社会状况,老王家这种10年代的老楼属于穷人买不起,富人不愿买的情况,因此就一直贴着封条空着了,老王的媳妇在娘家可能也是无法生存,几个月后还是带着孩子偷偷溜回来住了。

老王被关进去的第二年,由于下岗失业者过多,各地都发生了大规模的暴乱,当年年底粮荒开始席卷全球。
暴乱那年,市面上开始出现拥有独立意识的仿生机器人,但在当时暴乱和饥荒的影响下,全球各地都处于历史罕见的极端动荡状态,因此这一本来足够引爆全社会的技术炸点竟没有引起人类足够的重视,在那之后,全球各地便掀起了RR运动。
RR运动,是由全球各地的机器人权组织掀起的机器人平权运动,全名Robot Rights,是一个由极端环保者,动保者,极端性权者,AI程序员,仿生工程师,仿生人爱好者等支持的社会运动。
在各大财团与智能企业的支持下,RR运动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极大的影响,在实际社会中,拥有独立意识的仿生人一度享受了与人类平等的权益,工资,休假,甚至超国民待遇,这一点在仿生人最为泛滥的性工作行业尤为明显。
大灾荒发生的第二年,从事皮肉生意的老王妻子,丢下了他们的女儿,和一名性服务机器人跑了。
老王的女儿随即被她的小姨收养,小姨则是一个被多位名流轮流包养的交际名媛。

老王入狱的第八年,18岁的女儿在小姨的介绍下,嫁给了一个国外财阀家族的成员,一位年近七十的垂暮老者,由于婚礼上女儿的双亲皆未到场,在女儿个人的坚持下,老王临行前送给女儿的那条流浪狗,成为了婚礼的证婚人。
狗当证婚人也是有法律效益的,因为在RR运动的强势推动下,宠物狗与宠物猫与人类平权第一次被正式写入法律,从此猫狗也具备和享有了与人平等的权力,但截至目前适用对象仅限于猫和狗,暂未包含牛马猪羊等其他畜生。
这位老街坊在安慰老王时一直强调,老王是幸运的,幸福的,因为他自己的妻子在粮荒发生后,前往超市抢购粮食时,遭遇了大规模踩踏事故,不幸身亡,而当时他自己正因为城中暴乱戒严而被拦截在城外,在此期间,他三岁的女儿也因无人照看而被饿死在家中,老街坊因此抱恨终生,发誓永远留在这间店里,陪伴妻女的亡魂。
……
这是一扇10年代的老式塑钢窗户,窗户外,阳光明媚的大街上,一支望不到队尾的游行队伍正高举着“自由平等”“仿生至上”等招牌高呼着机器与人平权的口号。

窗户内,晦暗的房间里,老王抬头看着吊灯下系好的绳结,尽享着上路前的最后一根大前门。
这里曾是女儿的卧房,二十年前,因为总是担心房顶的吊灯会掉下来砸到女儿的婴儿床,老王在这个吊灯的基座上足足固定了8根精钢螺丝。
甩掉了烟屁股,老王从容的套好了绳索,8根螺丝吊着的绳套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他从容的踢掉了脚下的圆凳。
在重力的作用下,绳套开始收紧,老王的四肢还是本能的挣扎了几下。
没有回忆,没有泪水,尽管面部因为窒息已经开始变得肿胀扭曲,但老王的内心却非常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就在意识即将从这具苦难的躯壳中释放之前,轰隆一声巨响突然从远方传来。
一时间,枪声,爆炸声,杀声,咆哮声,哭声,尖叫声,如同洪水般从窗外涌了进来。在这无数的声音中,有那么一个声音仿佛盖过了一切,穿透了一切,引领了一切,而且这声音似乎正试图唤醒这具行将堕落的躯壳,试图将这千疮百孔的灵魂重新拉回到这具身体中。
老王死了。
在死前的最后一瞬,他终于听清了这句好似千万人咆哮般的怒吼声:

“砸碎特权阶级,人权高于一切!”
鬼灭之刃乙女向当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