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镜子的美好世界

- 1 -
垩驰星C陆13区8院最近出现了一个偷快递的人。
悲惨的是,直到上司打来视频电话质问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才回过味儿来。上司的虚拟头像是个梳着寸头的肥硕脑袋,一双细长的肿眼泡,下面着急地紧跟着一只小鼻子和一张几乎没有嘴唇,露着尖牙的嘴。老实说,这大概是我讨厌跟上司视频通话的原因。即便我们能够随意改变虚拟头像的样式,大部分同事的头像依旧相当正常,在职场上你就是得这样——适当收敛一点。
我所管辖的物流区域时13区7院至8院,一共五百三十一户人家。我需要负责监管无人机是否准时到了它们该去取货的地方揽件,以及是否准时到了它们投放快递的地方。这年头人们习惯足不出户,物流行业成了社会的中流砥柱,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在我们区物流中心找一份糊口的工作都没有门路,所以我对于自己的这份工作抱有相当多的责任感。人民还指望着我们活呢,是吧?对于物流过程,我向来一丝不苟,有时也不得不和取货地的工作人员沟通,因为货件实在太多了,他们总是会出这样那样的错误。

取货地来自各行各业,比如服装店、超市、日用品店之类,工作人员也自然五花八门。实际上用“五花八门”这个词是我嘴下留情了,我要替他们谢谢我自己。在我看来,他们是一群毫无素质的劣等公民罢了,从他们给自己设计的虚拟头像就能看出来,配色艳俗,样貌潦草,沟通工作的时候言语也相当粗鲁。
当然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如果有我上司的地位,我也不用一天到晚面对这帮奇形怪状的庶民了。
丢快递的门牌号是502栋。我检索了户主每天的物流情况,发现这户人家买来的快递从未被送到过,但诡异的是,他没有提交过投诉信息,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大概两个月。大部分人每天都要订购至少一笔订单,至少有一份快件会送到家门口,这也是件好事,毕竟我们每个人与世隔绝地生活,全靠物流中心检测人们是否接收了快递,从而判断他们是否一切安好。

所以——
我盯着502栋物流记录下一长串“未送达”的标识,暗自吓出一身冷汗。
这种倒霉事不会被我遇上了吧?两个月没收到快递也没有投诉信息,作为物流专员的我只能联想到一件事。
户主死了。
- 2 -
这种事一般是有个期限的,员工手册里写得清清楚楚。失联14天,线上联系确认客户情况;失联28天,线下走访确认客户情况;失联42天,报警。我看了502栋的档案,从快递丢失那天算起已经三十三天了,所以上司才能那么剑拔弩张地来训斥我。但我自认为这也不是我的错,这三十三天里系统并没有给我什么提示,责任在8院物流系统维护专员身上,不在我。

这句话我跟上司说了,他不由分说劈头盖脸一顿骂。他可能是习惯了下属对他卑躬屈膝了,毕竟工资大权掌握在他手里。为了能混口饭吃,我也只得作罢。做物流专员的这十几年里,我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更不要提走出我这一小片办公区了。然而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硬着头皮上交了应急预案报告,临走前,我将办公室的窗户改成了林间小溪的恬静风景,试图让自己心境平和一些,随即打点了一下自己,准备前往502栋查看情况。
物流中心8院办公区的电梯坏了,金属色哑光门上显示着硕大的“维修中”字样,我在电梯门前站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才等到这扇门在我面前慢慢打开。也是在那时我接到了维利的电话,他是我的好哥们,在区旅游局上班。说是好哥们,其实我们顶多晚上一起打打游戏,偶尔一起旅游。最近13区旅游局终于上线了极地体验项目,花费五千块钱——已经加上了维利搞到的旅游局职工优惠,我和维利相隔着万水千山(我也确实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来了一场男人的旅行。

维利的头像是个白色的正方形,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关于这个,我问过他。维利总会摇晃着他的正方形答道,“神秘感,小凯,要有神秘感。”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下意识想问出来:那你到底长什么样子?
那个想法一下子从我脑海里闪过,还没来得及触碰到我的脑神经就稍纵即逝了,一秒钟之后我还想抓住它,连这个想法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嘿,小凯,今晚有空一起来一局深海探险吗?”维利中规中矩,音调平缓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
“你想得美,你猜我现在正在做什么?”

“泡妞?”
“得了吧。要给我老板擦屁股呢。”
“啊?你什么时候好这口儿了?”
“放你妈的屁!在电梯里呢,不说了,回见。”
电梯先是向东走了一阵,然后又向南,然后在6院办公区停靠了片刻,负责6院的物流专员上了电梯。我们并不是同一隔间的,但我能看到我隔间内的屏幕提示了这一点。6院物流专员好像叫什么希,具体是什么我不记得了。我们虽说是同事,但工作少有交集,这样不打照面是件好事。
从电梯出来的时候,我到达了8院。这是我头一次见到真正的阳光,但我见怪不怪。无论是同维利一起去世界各地虚拟旅行,还是在办公室里,模拟日光和此刻的阳光大概也没什么区别。8院被高墙围着,两栋居民楼高耸入云地伫立在我眼前。阳光并不强烈,此时却正值晌午,凉风吹过我冒出薄汗的脸。我抬起头,直视着太阳。这并不难,太阳光透过层层云雾,已经像轻柔的纱巾一样摸着我的眼睛。

住在居民楼里的都是在家办公的人。作为物流专员,办公区就是我蜗居的住所,只可惜物流中心的居住环境比起居民区差远了,这让我时常愤愤不平。物流是社会最不可或缺的行业,我们的生活待遇却一直不见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现在物流专员是铁饭碗,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大批的人窥伺着我的工作,如果我不乐意了,总有人会顶替我。
老百姓生活很难呢。很难呢。
我暗自刻意忧国忧民了一番,搭乘电梯来到502栋的门前,在触控屏上点了几下,屏幕中蹦出我的头像来。“哈喽。”我说。我把我的头像设计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帅哥,浓眉大眼,皓齿红唇,起码我看到自己的头像能赏心悦目一下。

“我是负责你们这边的物流专员,记录显示您连续一个月丢失快递,但您并没有对我们进行反馈,目前系统中已把您列为应急状态。我来查看一下情况,如果收到留言,请及时回复,我们会把您的状态恢复正常。”公事公办地,我将留言录入触控屏,点击提交后,我扭头准备离开。就是那一刻,就在我的双脚挪动了几寸后,门开了。
对方是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家伙,细长而飞挑的眼睛,小巧的鼻子,淡色的嘴,左脸上有三颗排列成奇怪三角形的痣。
性别女——大概,这年头可没法从外貌判断性别。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和一个人面面相觑这种事不应该是我需要去面对的,它并不在我的员工手册里,况且人们是没有开门权限的。

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却先开口了。“我看你有些眼熟。”她说,两颗虎牙露了出来。楼道里的顶灯模拟着日光,依旧好像轻纱一样洒在她白净的脸上,三颗痣那样耀眼。
爱情来得很突然。
- 3 -
她说她叫凯希。“有一天我接到一个叫迪勒的人的通话,她的头像是一块白色的正方体。”她说。
“等等,你确定是白色正方体吗?”我问。
她狐疑地看着我,“是呀。”她回答。
“你确定那不是个男的,而且名字叫维利?”按理说,人们的头像是不能完全一致的,当然,也许正方体大小不同,或是拥有色差,这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我不太相信会有这样的巧合。毕竟,头像在社交中代表着我们的形象,有辨识度是件好事。有人在这件事里发现商机,做起设计头像的买卖,这世道人人都尽全力让自己的头像变得越是别具一格越好,真的会有这么两个人都把自己的头像设置成白色正方体吗?

“我看你有些眼熟。”然而凯希又重复了一遍。“迪勒问我,你看到我这个头像有什么想法吗?那启发了我,所以我就做了这个实验。”她挤眉弄眼了一番,有点调皮地笑了。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女孩子对我笑,那让我霎时有点如痴如醉。我瞬间觉得,如果此时我们在外面,而不是这令人扫兴的狭窄楼道里就好了。
顶灯和天花板虽然与日光相差无几,但还是和我几分钟前直视的太阳大相径庭,当然,硬要我说出区别来,我倒是也说不出什么。
“迪勒说,没有人的样子是白色正方体。我想她说得对,没有人是白色正方体,还用失真的声音说话。”凯希歪头,继续聒噪地絮叨个不停,那让她的魅力在我心中削减了几分。但她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好像利剑。

“你有想过吗?每天和你视频,聊天的,娱乐的,谈业务的,都是些什么人?”凯希问我。
我沉默了一阵,刚想张口,却又被凯希打断了。“我倒是有点想知道。”她欢快地说,“所以我就故意没有投诉丢快递这件事,这样物流中心就会来上访了。”
“那偷快递的是谁?”我反问,“把你家的门锁打开的又是谁?”
随即我们都沉默了。
这就是我和凯希相识的起点。在未来的一段日子里,她还是会不停跟我讲,“你看上去真的很眼熟”,我不太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也许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表达好感。我们不能见面,毕竟这年头“见面”不是一件容易事。凯希所居住的居民楼连能达到地面的途径都没有,他们也不被允许随意进出自己的居所。从物流中心联通至居民楼的电梯只有我有权限乘坐,而从8院办公区的电梯中走出来,到居民楼的那一小段距离,也只有我有权站在天空之下。但即便如此,我也只有在走访居民时才能离开我蜗居的地方,不过我想如果我要给年轻人介绍物流行业究竟有什么好的,我就会这样告诉他们。

“你能看到天空。”
这一年我四十四岁,我记得很清楚,在漫长人生中,我头一次逐渐体会到了天空的美妙。这种感觉日益强烈,因为除去见到凯希那天我有幸在天空下走了大概五十米以外,我再也没有机会沐浴在真正的阳光下了。我和凯希自那天之后开始了一起吃喝玩乐的日子,我们恨不能无时无刻不在开着视频通话。
我冷落了维利。他对我说,“你骗我,你那天明明就是去泡妞了。”
我对他说,“但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发现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姑娘和你一样怪异,她也用白色正方体做自己的头像。”

“那你看到我这个头像有什么想法吗?”
突然间,维利问道。
白色正方体在我的屏幕中慢慢晃动,真的好像人的脑袋一样无意识颤抖着。我一时间无言以对,心脏仿佛卡在胸腔之间,又像有一双手扼住我的喉咙。
是有一个想法来着。我想。
——你到底长什么样子?
至于我为什么记得这样清楚?因为那年我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对、准确来说,是这个世界离开了我。
- 4 -
我们偷偷约定了一个小把戏。员工手册规定失联二十八天后需要进行线下走访。于是我们继续利用神秘的偷快递贼,达到我们能够见面的目的。快递贼就好像我与凯希私人的丘比特,他负责偷掉快递,凯希负责不进行投诉,而我负责在二十八天后进行应急响应,申请去居民区走访。

实际上,我对此并不太感冒。与其说如此提心吊胆担心上司查证过来,我们每天都能视频,能一同体验旅游局的环游世界项目,一起看电影或是其他什么的。我们总能有一起做的事,也总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既然足不出户就能感受到阳光,我为什么还要冒险跑出去呢?但我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又会时不常冒出来。
“我能看到天空。”
我还记得天空的样子,它好像是白色的,因为飘着很厚重、很厚重的云。阳光费尽千辛万苦才穿透那些云层、灰尘和别的什么东西照在我身上,形成一道道无形的光柱,细小的微粒在光柱中跳舞。它们欢唱。

我居所内的日光灯纵然能将阳光模拟得多么像,它的亮度和温度与真实的阳光几乎相同,但那还是不一样。
我的居所里没有云。
凯希是这样对我说的,“咱们去过热带雨林,游乐场,极地和沙漠,但好像又没去过,无论我们体验了多么离谱的项目,我们还是待在家里。”
我试图说服她,“怎么能说是没去过?游乐场多好玩儿。”
凯希反驳道,“你就没想过真正的过山车是什么样子的吗?”
这是凯希与我唯一不同的地方,她总是执念于“真正的”。

真正的天空,真正的阳光,真正的游乐场,别人真正的样子,真正的声音。而我考虑的事情会多一些,比如我们这鲁莽的欺骗物流中心的把戏会不会被发现。被发现会葬送掉我物流专员的香饽饽,而这年头违反了工作规则是要入刑蹲监狱的。虽然每个夜晚,在我即将闭眼进入梦乡的前一刻,我会在这个瞬间无比想念先前站在阳光下的感觉。
第二十八天如期而至。
我照例搭乘电梯前往8院。站定在凯希家门前的时候,我像上一次一样触亮了屏幕。“哈喽,”我说,“我是负责你们这边的物流专员,记录显示您连续一个月丢失快递,但您……”

门又开了。
我感叹道,“我们赌赢了!你的门居然还是没有上锁!所以,上天都想让我们见面。”
凯希却沉思了片刻,“你有没有从另一个角度想这个问题?比如,不是「我的门居然没有上锁」,而是「我的门为什么要上锁」?我们为什么要被锁在里面?”
我翻了个白眼给她,“凯希,你总是这样胡思乱想。”
“你没想过吗?我们为什么想都没想过这个?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被这妞儿彻底绕晕了,不自主后退了一步,而凯希似乎有些钻牛角尖,她甚至向前蹭了蹭,离我更近了。倏然间,她的体温爬上我的手臂。

我们不是没牵过手。环游世界的时候,我们在很多场景下都牵过手。我甚至斥巨资买了旅游局最高端的薰衣草庄园体验项目,带她来了一场浪漫的旅行。我当然指的是在虚拟环境下牵手,体验项目能做到将触感直接传达进我们的脑神经里。
但此时,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当凯希凑到我跟前拉起我的手,我还是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一大步。
那让凯希恼火起来。
“我真是看错你了,小凯。”她说,飞挑着的丹凤眼燃烧起来,“我以为咱们很像。”
“都是那个迪勒的错。”我也生气了,“是那个娘们往你脑子里灌输了一些奇怪的思想。你被她洗脑了。”

“你真的从来没好奇过?”凯希继续咄咄逼人,她的想法愈发偏激,而先前她还不是这样的。我猜是因为我们再一次见到彼此,让她的心态出了问题。“为什么我们只能在我们住的地方呆着,我们从来没见过其他人,房子外面是什么样的?”她这一连串质问让我心慌,也让我无法理解。我更加坚定那个迪勒跟她说了些什么,让她现在看上去像个反社会的疯子。
“凯希,”但我并不打算这样如此轻易放弃,我还是勉强试图安抚她,“想想我们这过去一个月的快乐时光。我们去了很多地方,一起看电影,天天聊天,我们……”

“那你觉得电影是怎么来的?”凯希打断我。她面无表情,头顶的日光灯将模糊的光束洒在她身上,好像把我们相隔两世。
我无言以对。凯希瞥了我一眼,依旧离我有着一些距离。“我想让你带我出去。”她说,双眼直勾勾盯着我,“只有你有权限坐电梯到外面去,我想让你带我一起。”
“不行!”我立刻回绝了她。
这话一出,我更确信凯希好像受了什么刺激。擅自她到外面去,我的一切就都葬送了,更不用说会坐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只是,凯希见我如此坚定的态度,好像叛逆的孩子,更加过分地要求道,“既然你这样胆小怕事,那就帮我打开电梯,我自己下去。”

“电梯不通过认证,就不会带你下去的。”我兴趣缺缺道。我试图用这种无聊的语气让凯希放弃这个想法。
“试试总是可以的。”凯希说,她又摆出那副有点伶俐可爱的模样,让我不知所措。“我不会连累你的。”她补充道,“你不是担心会出问题吗?我不会连累你,只要你让我到外面看看。”
- 5 -
最后,我妥协了。实际上,电梯并没有阻拦凯希。这让我稍微有些惊讶。在我的记忆里,我根深蒂固地认为,人们没有权限离开自己的居所,如今奇怪的事情却接踵而至。我看着电梯的金属哑光门上显示着楼层,那些数字一下一下蹦下去,随即在一层停止了。我一个人站在狭窄的楼道里,安静的空气把我包围。楼道中没有窗户,而我好像被关在牢笼之中。

我好像在坐牢。
我总是担心自己违背了员工规定之后会坐牢,但如今我似乎和坐牢没有什么两样。
在电梯前站了片刻,我也决定离开。凯希大概会离我而去了,而她到底会去哪里,我根本想象不到。实际上除去我日复一日生活的办公地,我想不出任何地方。我曾去过的那些奇观、那些雨林或极地……它们到底是什么样子?或许真的如凯希所说,我去过那些地方,但又没去过。
就在我愣神的这几秒,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爆炸开来。那声音好像远在天边,又好像刚好响彻在我耳畔,引得我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

——凯希!我在心中喊道,毫不犹豫地闯进电梯,等候达到地面的时间里,我焦虑地在小空间里来回踱步。爆炸声还在继续……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亦或是凯希发生了什么。从电梯里冲出去,我却在暴露于天空之下的那一刻僵在原地。
天空在破碎。
如果我不是亲眼所见,没有人的话能说服我相信这一点,连最有说服力的话术大师都不可以。我看到我记忆中的天空突然撕裂开无数个口子,就像被砸开的碗,一块块在遥远的天上摇摇欲坠。
“凯希!”我大声吼道。彼时凯希已经跑到了8院的院墙边,她急切地试图找到出口。我眼睁睁看着一块巨大的“天空”径直朝她砸下来,毫无迟疑地拔腿跑向她。借着惯性,我将她推开几步,她也抬起手来迎向我。我们趔趄着向后绊倒,拥抱在一起,我离得她如此之近。凯希那双细柳叶一样的眼睛瞪大了,而我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我。

室外的光线如此亮,让我在凯希暗棕色的瞳孔之中,隐约看到了一个影子,大概是个梳着寸头的肥硕脑袋,一双细长的眼睛,下面紧跟着鼻子和小嘴,五官拥挤得好像被攥起来的包子,还有模糊着勉强看清的,在这张奇怪大脸左侧,有三颗排列成奇怪三角形的痣。
这是我吗?
我猛地向后退开。
“我们……”我迟疑着,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随即好像被两只无形的手扼住,因为莫名缺氧,我心跳加快,眼前发黑。
“小凯?!”凯希在惊慌中攥紧了我的胳膊。你见过自己的样子吗?我很想问她。你知道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别人都长什么样子吗?就像维利曾引诱着我思考过的问题——

你到底长什么样子?
然后从我不自觉睁大的双眼之间,我感到凯希也正从我瞳孔里映照出来的影子看着自己的面容。
我们正倒映着彼此的影子。
“凯希——”我嘶声喊道,心脏像重拳一般砸在胸口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周围地动山摇的声音震耳欲聋,每一块“天空”破裂时都发出巨大的轰鸣,把我的喊声淹没。凯希绝望地拉住我,嘴里似乎在说什么,但我无论如何也听不清,耳边只剩绵延不绝的耳鸣。“天空”在我们四周缤纷落下,好像无数金属碎片,它们却只是影像,落在我们身上的时候,在空气中闪烁着消失。它们最终飘散成无数纷飞的细小亮光,仿佛我很多年前去一片山林里虚拟旅行时遇到的漫天飞舞的樱花雨。

——我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句话在我的脑海中愈发膨胀,它从未在我的思绪中出现过,此刻却逐渐充斥了我的全部,点亮了我一直黑暗的灵魂。
我到底是谁?
随后,地面也跟着裂开,高楼倒塌,我们的世界消失了。
- 6 -
“《垩驰星C陆第二十六次虚拟实验记录》
实验时长:44天,速率为真实1天对应虚拟365天。
实验目的:从出生起,在极端严格的规范化管理与教育环境下,人类需要多久能够重新萌生自我认知意识与独立思考能力?该实验用以测试规范化管理与教育模型的质量是否达标,寻找更高效的模型优化方向。

实验过程:
根据上一次实验的反馈与优化,本次实验彻底取消了虚拟实验对象(以下简称“对象”)的实体社交经历,他们无权离开居所,生活在封闭居所内,自出生之日起开始接受严格的规范化管理与教育;对象有权拥有的完整感官体验均以虚拟形式提供。
根据上一次实验的反馈,本次系统指派「引导者」提前至实验第21天下放。本次「引导者」依旧为两人,分别为「维利」与「迪勒」,虚拟形象均为白色正方体。「引导者」将依旧遵循程序设定引导对象进行精神层面建设,直至对象开始拥有自我认知意识与独立思考能力。

经观察,对象在开始接受引导至实验结束,共经历23天,达到开始拥有自我意识的阶段。此项结果比上一次实验多3天。对象在第26版教育模型下成长至21岁后步入规范化社会(对比第25版模型则是直到23岁),在「引导者」的影响下直至44岁才萌生自我意识(对比第25版模型,43岁)。
由此可见,此次第26版规范化管理与教育模型较上一次更为成功,在下阶段需要对社会法规展开进一步优化。
实验报告员:84号。”
——————完。
完美世界柳神之辱3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