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与樱花

高山之上，浮云悠悠。
浮云奔走腾挪，从山腰盘旋而上。周遭一切被雾气浸染，朦朦胧胧，如真似幻。
眼见那云雾将行至山巅，不知为何，本来安静的云海中忽然荡起冲天的杀意，云雾便像受惊一般逃开，显露出山顶的草庐，草庐旁的樱树，还有樱树下的两位少女。
两位少女容貌各异，动作也是不同：一位少女站在崖边，身着素衣，紧握长刀，正对着云海凝神静气。另一位少女则卧在树下，巫女服松松垮垮，身边的占星盘倒是没有随着主人平稳的呼吸而停下，仍在不停地推演着。
本已散尽的云雾不知何时又缠了上来，覆盖了整座山峰。樱树微微颤动了下，一朵樱花似乎正要悠然飘落。
素衣少女睁开双眼，一红一蓝的异色瞳甚是动人。
树下的少女像是感知到什么，耳朵忍不住抖了抖。
下一秒，漫天的云雾中，一道极为耀眼的光芒闪过，随后便是响彻山谷的轰鸣声。
缠满山峰的云雾在刀光闪过的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树下的少女忍不住用尾巴盖住自己，随后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占星盘随着树下少女的动作停止了推演，静静地悬浮在空中。素衣少女缓缓收刀入鞘，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抬头看向樱树，满树樱花正如雪般飘落。
树下的少女睁开双眼，看着睡着之前这满树樱花如今只剩下了树，钴蓝色的双眸中出现了一丝波动。

“杀伐决断过盛了，伊吹。”用尾巴扫掉自己身上的樱花，看着仍伫立在树下的素衣少女。“仍无法控制吗？”
“是的，信浓大人，在下仍无法控制。”唤作伊吹的少女转身，恭恭敬敬地对着信浓行礼。“承蒙信浓大人关照，但在下……”
“无妨。“信浓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树边。”毕竟这是汝的梦境，妾身就算能有幸一观，终究也只是过客，最多也只是个看客罢了。“
“让在下再来一试。“伊吹摆好架势，正欲重整旗鼓，信浓起身扶住了伊吹的肩膀。
“不要心急，伊吹。“信浓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每日空挥次数已尽，不可强求。“
“……伊吹领命。“看着本已坠落在地的樱花如神迹降临般再次纷纷飞回到樱树上，伊吹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去一旁的石头上不深不浅地划了一道。信浓则再次躺回到树下，银灰色的尾巴轻轻挥舞着，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占星盘又开始舞动起来，继续刚才的推演。伊吹走进草庐，一丝不苟地整治好自己的刀，随后拿着一个草垫子紧靠在信浓旁坐下，盯着满树的樱花出神。
雾气再次袭来，很快将山顶再次笼罩。朦胧间，伊吹似乎看到信浓的身影动了动。
“她现在如何？“

“恐怕还是……”
“我知道了，辛苦你啦。“
“只不过妾身也想如此任性一次罢了。”
伊吹从草庐里醒来，看着桌上简单但不简陋的饭食，默念了声“我开动了”，小口小口地品尝完，拿起刀架上的长刀，走出草庐，向一旁的树下看去。
果然，草庐外的树下，信浓仍在睡着。
伊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记得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醒来，首先看到的是漫天的浮云，然后是简洁的草庐，随后是满树的樱花，最后便是树下睡得正香的大狐狸。
奇怪的是，这里竟然没有夜晚。更奇怪的是，就算没有夜晚，这只大狐狸竟然也能睡得那么香。
而且一刚开始，她完全没有什么要醒来的迹象。不知是何时何地的伊吹只好每天看着天边的浮云，试图想起什么，或是找到什么能从这个地方离开的办法。
几次失败的尝试后，伊吹慢慢把这个想法放到了一边。反正草庐中不论怎么折腾，自己一觉醒来都会整洁如初，也不论自己何时醒来，桌面上总会出现适量的食物，就像树下仍然睡得四平八稳的信浓一般，重复而一成不变。
随后便是唤醒信浓那天，伊吹正因长久的困境而烦躁不止，向四周宣泄着武力。
草庐被夷为平地，樱树被拦腰斩断，山谷中回荡着无尽的轰鸣声，只有无穷无尽的云雾仍然随着伊吹的刀光辗转腾挪，缠绕不休。

待伊吹精疲力尽，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时，伊吹身后忽然响起了十分慵懒的声音：
“伊吹，汝未免也闹得太过了些。”
伊吹猛地回头，信浓从一片混乱中起身，倒是一点都没受到伊吹刚刚那一通胡闹的影响。
信浓拍了拍手，周遭的一切几乎是瞬间就恢复了原样。
“你是……信浓大人？”不知为何，伊吹的脑海中忽然就多了对眼前人的印象。“信浓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这不是很重要。”信浓起身，向着伊吹伸出手。“不过妾身倒是知道离开这里的办法哦。”
“请信浓大人教导。”伊吹叹了口气，抓住信浓的手起身。“毕竟如此胡闹也只是……无端宣泄情绪罢了……”
信浓不置可否地笑笑，指了指远处的山谷，又指了指身边的樱树。那山谷中满是浮云，樱树上满是花朵。
“待汝能一刀斩尽浮云，又不伤这花朵分毫，“信浓随口说着，伊吹忍不住瞪大双眼。”一切自会明朗。“
“在下……尽力而为。“伊吹忍不住握紧刀柄，感受着刀柄上的纵横交错，又松开刀柄，手心渗出了丝丝汗水。”多谢信浓大人提点。“
“哦，对了，还有一事。“看着伊吹略显紧张的神情，信浓倒是笑了。”如果没有信心，在挥出最后那一刀前，每日凝神静气空挥千次，应该会有效果的哦。“

伊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随后带着些震惊的神情看着信浓几乎是在一秒之内进入梦乡。
于是树边那块巨石就遭了殃。每当伊吹空挥一次，巨石上便会多一道刻痕，本来还算光滑的巨石最终总会变得沟壑纵横。而当一天结束后，巨石又会在瞬间恢复原样，等待着伊吹第二天再一次接一次地做出尝试。
于是，伊吹就在这不知何时、不知何处的地方，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闲暇时，伊吹也会坐在多半正在睡着的信浓一旁，凝视着近在身边的云卷云舒。
有时伊吹也会忍不住去想，这浮云究竟是何物，为何自己离开的方式如何古怪。但看着一旁睡得正香的信浓，伊吹总会在刹那间摆脱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握紧手中的刀，继续着那似乎无穷无尽的动作。
“这不是您的错。“
“但终究仍是……“
“无需后悔，您的任何悔意都是对她的亵渎。”
伊吹看着山谷中残存的一丝雾气，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一旁气定神闲的信浓抖了抖耳朵，天边再次云卷云舒。
“有点可惜呢。”信浓伸手摸了摸樱树的树干，树上的樱花微微颤抖着。”气势不太坚决……伊吹要不要休息一下？“
“在下倒是想再试试看。“伊吹再次凝神静气，却被信浓阻止了。

“倒是不急，要不要来看些有趣的事物？“
“有趣的事物？“伊吹愣了一下，看着信浓难得出现了情绪波动，犹豫一会儿后点了点头。”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信浓笑了笑，用手指在占星盘上轻轻一点，伊吹便看到了一番奇异的景象。
“这是……我自己？”
伊吹看到自己在另一个不知何时不知何处的地方醒来，身边满是陌生的面孔。有些面孔兴奋，有些面孔好奇，而人群最中间的位置，却不知为何，只有一丝淡淡的雾气。
觉得有些古怪的伊吹连忙看向下一个占星盘，自己正在一间宽大的屋子中伏案小憩，身边不知为何还摞着一堆一堆的纸。天色有些晚，屋中已有些漆黑。忽然，伊吹身边再次有淡淡的雾气浮现。随着雾气在屋中飘忽，伊吹身边的纸堆逐渐消失，身上则多了个毯子。桌边不知何时出现的茶杯杯口正冒着热气，那股淡淡的雾气也随着热气袅袅升腾而浓厚了些。
伊吹顾不得礼节，连忙扑到占星盘边，急切地想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占星盘中的景象倒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伊吹发现另一个自己身边的雾气似乎有些灵智。虽然雾气总会伴着自己一同出现，但并不张扬，也不瑟缩，并不影响自己做的任何事，最多只是将自己裹住，片刻后就退开合适的距离，安静地围绕着自己。

那云雾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浓厚，从最刚开始的一丝，逐渐变成一缕，直到目光所及皆是浮云。伊吹也从一开始对身边浮云的不在意，到好奇，直到能和浮云配合默契亲密无间。
不过这浮云究竟是什么......伊吹轻蹙眉头，还是没有什么想法。而且让伊吹更在意的事情是，不知何时开始，只要自己与浮云接触，就总会有樱花的花瓣飘过。最开始只是几瓣零散的花瓣，到最后就是带着大朵大朵樱花的微风。伊吹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但不知为何，总感觉一切又似曾相识。
看着一脸迷茫的伊吹，一旁的信浓倒是忍不住笑了笑，把最后一个占星盘送到伊吹面前。
占星盘中，伊吹手中长刀翻飞，浮云与樱花也随着伊吹一同舞动，对抗着四周涌来的似乎无穷无尽的黑气。但不知为何，浮云不似往日那样灵动，带着樱花的微风也有些狂躁的气息。四周像是有身影一闪而过，但伊吹转头看向身影来袭的方向时，只看到了无穷无尽的浓厚黑气。黑气铺天盖地，以惊人的气势向着伊吹袭卷而来，所到之处樱花凋零，浮云尽散，直到最后将伊吹吞噬殆尽，画面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这是......”
“这是汝来这里之前的一些记忆，妾身觉得是时候归还于你。”信浓说着，收回了占星盘。“妾身知道汝有很多问题，但妾身也并非知晓一切——或者说，汝也许比妾身知道的，更为详细。”

“这浮云和樱花究竟是......”
“妾身也不知，它们从何而来。”信浓似笑非笑。“来自汝身边的事物，底细岂是妾身能知晓的？”
伴着天边云卷云舒，树上的樱花微微颤动着。
“我身边的......事物吗？”
伊吹想起看着占星盘中画面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忽然似有所悟。
“在下是不是......遗忘了谁？”
信浓打了个哈欠，单手托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樱花树下，不置可否，只是指了指伊吹的腰间。
伊吹低头看去，不知何时，自己的腰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香囊。
腰间忽然传来重量，貌似这香囊里的东西还很有些分量。伊吹连忙解开香囊，小心翼翼地拿出内容物。
“这是......”
躺在伊吹掌心的只是一束小草，不知为何，伊吹却感觉这几束小草有如千斤。
“这是......艾草？可为什么简简单单的几束小草就会......”
“这可是伊吹的艾草。”信浓抬眼看着伊吹。
“确实是我的东西，可它为什么......”
“是伊吹的艾草哦。”信浓不知为何重复了一次。“不是汝的，是伊吹的艾草。”
伊吹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看向信浓。信浓钴蓝色的眸子中笑意愈发明显。

“有些东西，不是封存起来就可以。”信浓开口。“把它挂在手腕上，然后再试一次。”
“在下谢过信浓大人。”伊吹恭恭敬敬地行礼。“在下愚笨，幸得信浓大人指教。”
信浓笑着摇了摇头，身影慢慢消散。
山顶再次变得一片寂静，浮云填满山谷，樱花依然盛放。
伊吹手抚刀柄，手腕上缠着的香囊随着伊吹的动作轻轻晃动。伊吹深吸一口气，刀光大盛。
“伊吹之山岳......尽在这一剑之中！”
填满山谷的浮云瞬间烟消云散，然而这一次山谷中却寂静得仿佛伊吹没有挥出这一刀一样。树上的樱花依然盛放，连一丝一毫的颤动都没有。
伊吹知道，自己成功了。
手腕上的香囊忽然自己跳脱开，无数道霞光喷涌而出，伊吹只觉得自己的脑海里凭空出现了一段又一段的记忆。困意袭来，伊吹忍不住靠在樱树下，沐浴在霞光中，呢喃着：
“主上......”
再次醒来的伊吹试图睁开双眼，但眼皮实在是过于沉重，只好就这样四平八稳地躺着。
与此同时，从身体的各个地方传来的疼痛感让伊吹忍不住皱了皱眉，轻轻地嘶了一声。
没想到一旁马上传来了急切中夹杂着兴奋的声音：
“伊吹，你醒了？”

“嗯，主上。”伊吹对这个声音自然是再熟悉不过。“承蒙主上关照了，伊吹......”
伊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却不是自己的主上，而是一位故人。
“那妾身就先告辞了。”
门轻轻地响了一声，伊吹这才注意到，眼前的房间安静洁白得有些吓人。
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的伊吹费力地歪了歪头，看着坐在自己床铺旁的人，忽然笑了出来。
“让主上担心了，是伊吹不好。”伊吹把手轻轻覆在身边人的手上，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还有微微颤动的感觉。“伊吹本就应该早些说的......”
“如果是主上，伊吹愿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