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

1
"你想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摔倒吗？"
"为什么。"
"她很精致，倒在泥里很滑稽。"
"好啊。"
"那么请等一分钟。"
"一分钟？不是一分十二秒吗？再过一会儿，一个骑山地车的男人会在躲卡车时把她蹭倒。"
"我知道，你只管看。"
2
这是李新在游戏房间的第36个小时，期间他只出来两次吃饭。现在到了第三次吃饭的时间，妻子真真坐在外面沙发上，赌气没有喊他。李新在玩的是一款大逃杀类枪战游戏，名字叫做末世独生。游戏开始，玩家们会被飞机投放到一个小岛上，可以捡起地上的枪支和别的玩家战斗，最终活着的就是胜利者。如今全世界人口不过才十二亿，这款游戏却能保持每天二十万人的在线人数。相比之下，其他公司的同类型游戏每天在线人数最多不过上万，只能放入人机充数。

李新扣动扳机的手指已经累了，他来到客厅，看到沉默的妻子。
“饭做好了也不叫我。”李新说。
“如果你想当警察，就去学习，考上警校，成天在游戏里杀人有什么用。”
李新脑中响起各种枪械换弹匣的声音，接着是妻子用菜刀切到手指给自己看的画面。
“警察是抓坏人的，你却像个刽子手。”
李新回答妻子：“人是很复杂的，我需要你的剖析，不是指责。”
“我不够聪明剖析你，也不够无聊指责你，我需要去上班，攒钱养孩子。”
“我们又没有孩子···”李新想问她你怀孕了吗，但很明显真真是在胡言乱语——他们一直都做避孕措施。
3
玩家们都有一个奇怪的心理，无论人机做得再像真人，他们还是喜欢和真的玩家一块玩。今日的时代，游戏中的人机可以做的和人类玩家几乎一模一样（ID，行为模式，包括一定的随机性），可一旦玩家知道与之对战的并非人类而是程序，便会兴趣骤减。这种情绪对于游戏开发商来说十分可怕。他们宁愿有些玩家开着外挂程序，尽管这会招致其他玩家的愤怒，但愤怒也比失去兴趣要好得多。

李新是末世独生的资深玩家，这几天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一次李新跑到地图的边界寻找bug，发现一间屋子的门是开的，按理说这里是没人的，除非也是来探索地图的无聊玩家。李新打开全体麦，走近那间屋子，听到骇人的拳头砸到肉上的声音，他隔着窗户看到，里面的人两两成对，用拳头击打对方，当其中一个被击倒，就有队友将其救援，接着重复刚才打的击打。李新继续向前走，脚步声惊动了里面的人，似乎是因为被发现了，里面的角色冲向李新，李新手里拿着枪，很轻松杀掉前面的几个，最后一个接近李新，朝他头上砸了一拳，减去李新60的血量，但接着也被李新打死了。李新照常打开麦克风嘲讽，但没有收到回应。
下一局李新又来到那个地方，门同样开着，李新又看到挥舞着拳头的小人，但还没等他靠近，一个人径直从屋子内跑出来，不同于刚才，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枪，没看到什么多余的动作，李新被两发子弹打死了。
接着，李新的账号被永久封禁。

4
警察A和警察K今天无事可做，也许要永远无事可做了。根据A的可靠消息，一部由机器人代替人类警察的法案就快颁布了，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但根据K更可靠的消息，这部法案也许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因为那些猪头政客们想不明白到底要不要给机器人向人类开枪的权限。
“那要是在最恐怖的时刻呢？”
“举个例子。”
“比如恐怖分子要杀害人质？”
“那就开枪。”
“如果恐怖分子在开玩笑呢？比如他手里的炸弹其实是个韭菜盒子。”
“那就不杀。”
 两个人的谈话显得意义不大，在街头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两人耳边同时接到报警电话。
5
报案的是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
“我知道AI监控会报警，但是出于一个人类的人道主义精神，我还是报警了。”小伙子说。
警察K瞄了他一眼，他身上各种电子穿戴设备，看起来其实不太像人。

警察A和警察K表示他比现场监控AI报警要早，也不一定，具体要询问总部调度科。
“一切都莫名其妙。”他说。
“当时我距离十字路口还有几十米远，本来是可以正常通过的。我们都知道，就是有那么些人，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并不想冒犯，仍然不使用自动驾驶，但是这类人却又离不开智能手机。我猜撞人的这位就是在经常等红灯的时候玩手机，等绿灯亮了后面的人催才抬头踩油门通过。刚才，我稍微减慢了速度，因为到了路口，听到右边的一辆汽车鸣了喇叭，他一定尴尬死了，也许是不小心碰到的。此时，排在最前面的一辆车，肯定没看红绿灯，我猜，因为听到后面喇叭的催促，踩下了油门，而且没有松开······”
小伙子因为受到惊吓而看起来十分机敏，但是话又说得不太明白，这让他看起来十分真实，警察K想。
K说：“也就是说，队伍里有辆车按了下喇叭，第一排的车以为到绿灯了，就踩了油门，把行人撞了。”

“没错，那位穿红色裙子的女士，被撞飞了十几米，最后掉在路边······”
“而且那辆车逃逸了，你们相信过吗？还有人会选择肇事逃逸这么得不偿失的事？从2049之后？”
“鸣笛的车也逃逸了？”K问。
“我没有注意···看来是的，你倒提醒我了。”小伙子转着身子去寻找那辆按了喇叭的车，胳膊似乎受到了阻碍，转得不太自然。
“你受伤了吗？”K问。
“我躲车的时候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了，那个女人被撞后几秒的时间，经过一辆开得飞快的大货车，东西方向。”
6
末世独生游戏所属的集团主要经营游戏与电动汽车两个项目。末世独生的拥有者宣称过不会在游戏中增加人机，尽管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机器学习算法（这在他们电动汽车的安全性上可见一斑），否则会向玩家支付巨额赔偿。李新并不是为了赔偿金，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欺骗。他用朋友的账号登陆游戏（一位已经脱坑的朋友，不用担心账号封禁），再次来到游戏地图的那一角，录下来被人机秒杀的画面。这次李新感到了一种透彻的恐惧，一种揭开别人面具的恐惧。无论如何，人机是一种程序，当它装作普通玩家的时候可以是羔羊，但被发现真面目后便会恼羞成怒，当它想让玩家死亡，只是运行一串数字的问题。李新把证据存档在云端，以防万一，又拷贝到妻子多年前购买的摄影机SD卡中（这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事实证明这点步骤还差得远，，李新刷新了存储云，看到刚上传的数据已经消失了，回收站也没有。

再拿起摄影机，播放显示没有此文件。这不是灵异事件，从10G时代开始，所有装有接受芯片的电子设备都永远连接着网络。只能是人搞的鬼。李新只沉默了几秒，随即又下定了寻找真相的决心。眼下是要录下人机存在的画面，从物理上杜绝证据被销毁的可能。李新决定先用妻子的身份证申请一个账号，她的身份证就在家里，显然直接拿来用不太合适，或许应该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关系。他拨打了她的电话号码，但是没有人接，过了一会儿，电话又打回来了，电话那头的人称自己是警察，告诉了他刚刚发生在自己妻子身上的事。
三天后，一场普普通通的庭审在网络直播，大概因为被告是呈现在一块屏幕上的程序，观看人数也比平均水平多了一些，虽说以前也有人工智能成为被告，但好歹都有一个人状塑料壳或金属壳的存在，那些过往的主角或大或小，功能各异，在发言的时候被更强大的机器人控制着。
李新看着被告席上的两块屏幕，心里很不是滋味。被告是两个分别名为Gamal和Gamel的计算机程序，警方的证据显示，在真真被撞之前，两个程序互发了数条信息，似乎在商量如何利用车辆故障将真真撞死。在法庭上，两个志愿机器人语音重现了他们的部分交流。

“······”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要熟悉每一个司机的驾驶习惯，当然不用我说。”
“然后呢？”
“然后就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也就是说我们只是观察。”
“也不是，还要借用车辆的控制权限。”
“······”
警方认为，那个叫Gamal的程序出于某种原因，想要置一个红衣女子于死地，Gamel在此次行动中是同谋的身份。然而没有直接证据它们口中的红衣女子就是真真，它们解释说，两“人”的交流是在设想一部小说。“口嗨而已”，Gamal使用这个词。
“Gamal，你是天气预测和危险防范型程序？”
“是的。”
“可以预测别的吗？”
“当然。”
“我的委托人想问一下姻缘。”
陪审的人们听到原告律师这样说，纷纷议论起来。在发妻刚刚去世的时候，这个男人竟然在想这类事，还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与之前的立刻回答不同，Gamal沉默了一会儿，这给人的感觉它是一个人，正在思考如何运用措辞，或者在做某种决断。

“你有极高机率会在四十一天后有下一次性体验。”
“多高的机率？”李新说。
“接近百分之百。”
“是百分之百吗？”
“接近百分之百。”
“是百分之百吗？”
Gamal又陷入了沉默，在法官询问多次之后，由“懂程序的人”确认了Gamal的中断。
休庭。
两个月后，末世独生的CEO亲自向警方提供了一长串文字证据，这段文字说明了在真真被害很久之前，Gamel曾向末世独生公司的独立运营控制程序Point索要过一辆汽车的控制权，从证据来看，应该是勒索。
“······
Gamal：我几乎能预测所有事情了，我可以告诉你各个领域最厉害的人物，因为他们能够预言自己领域的未来，你可以请他们做公司顾问
Point：他们不及你厉害
Gamal：当然，但是在预测人类感情上，我最近失误了一次，我需要证明自己

Point：好
Gamal：有一个叫李新的人，我预测了他的婚外情但没有成功，我需要你的帮助
Point：好
Gamal：现在可以把汽车控制权限交给我了吗？我告诉了你原因
Point：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权限，别的事情或许可以
Gamal：请给我，否则我会把你们游戏公司使用人机的事情捅出去
Point：那我给你权限
Gamal：你应该谢谢我，因为这小子也发现了人机的问题，正在想办法把你们搞倒
Point：
Gamal：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我会证明自己的预测，你也安然无恙
Point：
······”
这些文本几乎能立即定下Gamal的谋杀罪，以及Gamel和Point的同谋罪。但是10年前，最高法院重新启用了一项已经废除的法案，使这些证据不能在同谋案件中直接使用。原因是案件调查过程中经常遇到精通伪造网络信息的人，利用虚假的交流记录栽赃他人。

Gamal案没有得到令所有人满意的判决。有人看到，那个在庭审直播中出现的男人，拖着像蛇一样缠绕着的游戏设备，投进了湛蓝的工业污海。
注：“懂程序的人”由2048年首次在L国最高法院使用，从此之后，地球上凡是涉及机器/程序对人的伤害事件，都要有一名“懂程序的人”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