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人

一
今天是过完18岁生日后的两个多月，不久后，也到了从学院毕业的时候。傍晚时分，露丝从快速便道刷卡走下。离家的最后一段距离，她总是喜欢环顾四周风景。独自一人慢慢走过。走进家门时，露丝看见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站在不远处。他看见女孩发现了自己，尊敬地对她说；“露丝小姐，一星期后我们将带您去普瑞托公司，请做好准备。”随后，向女孩鞠了一躬，便走向渐浓的暮色。
露丝回到她独自居住的公寓，这里有一架昂贵的钢琴，精制的单反相机。墙上装饰着一些风景画与照片：星空，冰山和大海……窗外是一片片霓虹。大城虽高楼林立，遮住了黄昏与黎明。但并不喧嚣，公路被挡在了隔音墙外。露丝看着窗外迷宫般的世界，她坚定了自己的决定。思绪如落叶，恍神飘往过去。
二
如一个精确的石英钟，露丝的生命沿着清晰的轨迹向前。她学习绘画与诗歌，学习乐器，以及每个孩子都会学到的课程。她的生活中没有意外，仿佛一切事都是预料之中，那些可能让她偏移轨迹的因素，都在悄然间消失。
很小的时候，露丝生活在一个大房子中，那里有一个像母亲一样的人，照顾着她，和几个管家打理房子。关于那位“母亲”的记忆，温馨中却满是疑惑。她会每天向露丝重复几句话，仿佛想将它们深深刻入露丝的一生。那些话关于未来，关于理想，说露丝不会辜负期望，会成为她自己完美的接班人。直到很久以后，露丝才明白这些话的含义。

那时，她总爱问“母亲”问题，有些会回答，有些却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答案。后来，到了十二岁，她便离开了“母亲”，住进一个有几个与她同龄大小的女孩的房子。至今，她仍忘不了“母亲”与她分别时的神情，那是一副伤心而又愧疚的面庞，带着一串沉重的泪水。“再见，以后有机会记得来看我。”最后，留下一个临别的微笑。
露丝关上窗户，想去翻找些什么，她不知道那位母亲的名字，去了什么地方。许久后，却只找到了一个日记本，那是她与那些女孩居住时写的。露丝将它收在了背包里。此刻，屋内的墙壁随着她的心情变成了深蓝色。她走进浴室，脱下衣裳，开始沐浴。仿佛日记上的文字还历历在目，露丝将水温调到满是热气，开大了些水流，往事便在其中氤氲。
“2312.12.31
刚离开妈妈不久，我和三个新朋友住在了一间大房子里。她们叫凯茜，安和玛丽娅。虽然明天是新的一年，但是没有和妈妈一起过，让我感到很伤心。妈妈说我要照顾好自己，有机会还能再相见。我与安聊得很开心，她了解许多艺术。凯茜和玛丽娅人很好，每天都会微笑着和我打招呼，只是她们都不怎么说话……”
“2313.4.10
今天是我的生日，安、凯茜和玛丽娅都送了我生日贺卡，安给我的贺卡上竟有一个钢琴家的签名！据说他住在遥远的城市诺伦桑，那儿寒冷又明媚，依靠在一座大雪山旁。我还在自己房间的三维投影机上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是来自普瑞托公司的。奇怪，这样的大公司竟然知道我的生日，还说我以后会去那儿当一个大角色！这肯定是一个恶作剧。就算不是，我以后还是想跟着安周游世界。”

“2313.9.23
又是到今年“升华”的时候啦！我问了不少朋友，只有几个人和我一样要参加这个奇怪的事。整个人进入一个椭圆形的安眠舱，然后便啥都不记得了，醒来后只觉得一身轻松，但时间已从上午变为黄昏了。”
“2314.2.7
安为我介绍了一个朋友，他的名字叫理查德。虽然是冬天，但他身上有一股暖阳的气息。他很喜欢诗歌，和我一样喜欢周游世界。如果有机会，以后一定要一起去旅行。当然，最好带上安一起。”
“2314.10.3
这几天很伤心，在学院几乎不想说话，回到房间后，只想睡觉。恍惚几天前的事只是一场梦。我终于解开了所有的迷惑。
其实我并没有父母，而是普瑞托公司执掌人之一的克隆体。她的名字叫露丝。现在的她也是克隆人，我们都有着几乎一样的童年，这大概已经有三四代了。
我不想再与任何人说话，难道他们都在按照剧本演戏吗？我应该还可以信任安和理查德，他们这两天安慰了我很多。
不久以后我就会代替露丝，走完与她相似的一生。但是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只能呆在办公室里，再也难见到安和理查德。
每年的“升华”是因为每个像我这样的人“出生”时，防止他们不走那条预设好的生命路线，基因中都写了特殊的代码，身体会缓慢产生一种毒素，它会危害整个五脏六腑，但需要积累到一定的程度。而“升华”正是每年清除这些毒素的时间。这些机器被严格管控，似乎对于每个人都有特殊的编码，如果不清除的话，只能活5到10年。

理查德说过几天，我们一起去这个城市的边缘，去看一次美丽的黄昏，我很期待。该去吃点东西了……”
“2315.7.10
今天天空下了一场太阳雨。晚上，我或许再也见不到安，凯茜和玛丽娅了。我去往另一个学院，学习公司管理和人际关系，还有一些基础课程。
自从理查德离开后，安就陷入了长久的悲伤。后来，她便很少与我谈起远方。
傍晚，我在去往学院的路上看到了黄昏，可惜他去未能赴约，他就那么悄然消失。
淡薄的黄色云彩在天边小憩。我想起他的诗：
黄昏
我借着飞鸟的眼睛
邂逅清风于层云
我不爱疲惫与流浪
只是找回失去的灵魂
他一定会去周游世界。有一天，我会找到他，然后告诉他今天的思绪。”
露丝坐在浴室的瓷砖地上，水流与热蒸汽覆盖了她的视线，顺着她的胸膛与后背流下。露丝用手指弹着一首曲子，空气中仿佛有悲伤的音符，又被流水声中冲散。记忆像梦一样飘渺。有些场景，却如相片一般清晰。
三
下午，一位六十多岁的女人走出会议室，看上去却并不是很苍老。她呼了一口气，露出疲惫的神情。世界上所有的克隆人都会在80岁后不久迅速老去，然后安然的离开世界。在此之前，他们老的并不明显，一生几乎不会生病。对于老露丝来说，再过两三年便可以退休。她早已失去了年轻时环游世界的体力与心力。只希望在退休后，能有一个靠近自然的居所，安详度过晚年。每天可以品品茶，读读书，重拾丢失的生活。

老露丝站在一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前，看着自己一去不返的容颜。此时一位职员来到她身旁说：“露丝经理，小露丝她今天没有去学校。”
他略带焦急的神色：“此时正是学院繁忙的毕业季，所以中午才收到消息。我们去住所看了，她带走了不少东西，其中有她的身份卡，里面消费点额不多了，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把她带回来。”
老露丝似乎并没有感到太震惊，她安静地继续听职员说：“估计小露丝现在怕暴露行踪，正在步行去某个动车站的路上。等她上了动车，我们就能知道行踪。”
“您说的果然没错，她果然准备去远行了！”职员抬起头，有几分敬佩的神情。
老露丝的眼神中似乎有一丝喜悦，她思考了片刻，缓缓地对职员说：“尊重她的选择吧，如果她想去远方，我要做的便是为她提供一些生存需要的点额。”
“什么？”职员满脸惊愕，“我想她的确有这样的权利。但公司需要像您这样的经理，您很出色，为公司做出了非常多的贡献，她也一定会！而她也会有您一样富足的生活。更不要说，她如果选择离开这条道路，会活不过十年！这是无论多少金钱与权力，也改变不了的。”
“不了，我已经决定了。她已经用了最昂贵的货币，生命，去购买自己想走的路。而每个人真正想要的生命，又有几个能拥有十年呢？”老露丝看向远方，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请你让总经理放心，我已经从下属中物色好了人选，是时候放弃这种＇永生＇的权利了。”雨隐约传入老露丝的耳朵，宛如打在堆叠的回忆。

此时，露丝身上淋了如星子般的雨滴。她想起最后与理查德见面时，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时他们在一个圆形的草场上散步，没有其他人。理查德看着掉落的树叶和地上的青草出了神。有时又抬抬头，看向天空的飞鸟:“露丝，如果有机会，我想我们可以坐在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里有许多树，花朵，还有飞鸟。然后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看着它们，感受时光的流逝。但那些时光只属于我们。”
一会儿，雨停了。露丝走到动车站，在购买动车票时，她突然发现身份卡上多了很多点额。想起远处那个老去的自己。她对着那儿潸然一笑，仿佛跨过了五十年的岁月。不久后动车发动了，伴随着悠扬的琴声，露丝欣赏着窗外。人们都有着不同的心事，他们或闭着眼，或看着三维影像。露丝告别渐远的大城，那承载了她十几年，又或是上百年岁月的地方，明天凌晨时 便会到达终点诺伦桑。她拿着安送的老旧贺卡，看着安娟秀的字迹，痴痴地凝望着天边一隅。那儿有嵌着粉色轮廓的橘黄色彩云，它们藏在几片黑云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