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赢

我闭眼躺在床上，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那和我完全相同的模样，让我惊奇地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我叫江义，那时我16岁，由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阿姨带领我去见我的“儿子”。
走进了一个明亮但不宽敞的房间，我感到了一阵寒冷。是生物实验室特有的那种低温吧？玻璃后，我看到了他。
短黑的头发在头顶乱立着，完全和我一样的鼻与唇，不算大但很有光亮的眼睛，那感觉很明确：我在看我。
对，“我”在看“我”，我似乎既站在这边，又站在对面。但这细微而独特的感受很快消失了。
“你好，我也叫江义，是你的克隆人。”男孩绕过玻璃，不无紧张地过来和我握手。
我只顾好奇地打量他，对旁边白大褂阿姨的介绍却没有听进去多少：“在你出生一个月时取用你的体细胞……使用最新的克隆技术，便有了他。实际上他只比你小11个月……你是世界上第一位将与自己的克隆体生活的人，关于意识……”
回到别墅后，我开心极了，起初让他帮我端茶倒水，后来我躺在床上刷手机，他帮我写作业、替我上学，言听计从。反正他和我同名，又长得一模一样，而且他学的很好，就索性让他去替我高考。没想到甚至还考上了一所很好的985大学。

太爽了，躺赢的人生不要太羡慕。
十五天后我就要动身去从上海去重庆读大学了，得让“小江义”给我打包行李。上大学不能带他，还觉得可惜哩。
再拿起手机，突然刷到一个视频：“……根据科学家测算，由于多种作用的影响，黄赤交角（黄道平面与地球赤道平面所成的夹角）会在22°00’至24°30’内周期性摆动，此周期为4.1×10^4年，即约4万年。在2.8万年以前已达到最近一次最小值。而根据目前情况来看，黄赤交角的增长速度早已超过了一直以来的每世纪46.84”，增长速度正在呈指数型飞速变大……”
我仍然无聊地盯着手机屏幕：“黄赤交角增大又与我何干？哈哈。”
“话不能这么说，”小江义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走过来，“指数爆炸是很可怕的。而且不幸的是，现在地球的南极大陆将接收到越来越多的太阳辐射，如果南极冰盖全都融化，海平面将上升66m……”
“够了，够了，还用你说？”被一个克隆人说教，我感到很不快。一丝细微而独特的愤怒闪过，我吃惊地想要捕捉这熟悉却说不出的感受，但失败了。他看起来仍然有些愤怒，但明亮的眼睛中多了丝吃惊。
墙上的指针已转了30圈，显示了15天的流逝。宅在家里这么久了，晚上的机票也已经买好，是该动身出发了。外面大风呼啸，水汽也将降临。

“小江义，快去把我的行李拿来。”
等了20分钟，仍然不见人。我骂骂咧咧的，拉开门去找他。
咚——脑袋嗡响起来，我捂着头，倒退着摔倒在床上，眼冒金星，却看到门口的自己收回了拳头。
克隆人江义，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与那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那是我，也是陌生人。
他拉着行李站在门口，然后拿起一根登山绳，动作迅速地将我牢牢固定在床上。我无论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你这样的可怜人，什么本领也没有。只会每天与床板平行。尽情的躺平吧。替了你这么久，再多几十年又何妨。只是现在不需要再留着你了。”墙外暴雨倾倒，哗哗的水声一片，连通天地。
我苦笑道：“躺平的不只是我，还有地球。接近90°的黄赤交角，使地球看起来就是在躺在公转面上转动。而且地轴的南端，已经几乎对准了太阳。多了一颗南极星呢，不过它的名字叫太阳。
“对于北半球来说，哪怕是北纬3度，也迎来了极夜。指数爆炸，哈哈哈！夜长已经增加到了‘永久’，你再也见不到15天前的那轮红日了！
“而南半球的极昼现象，将会使海平面迅速实现66米的上涨。你知道如此高的海平面遇上台风会是什么情形吗？”窗外只有黑暗，窗外只有风雨。

小江义脸上的表情从不屑转为困惑，再到睁大了眼睛的吃惊。他扑到窗边，隔着玻璃窗，只见漆黑一片，呼啸的风卷着树叶、塑料袋、广告牌掠过海面，下面早已波涛汹涌。人们惊恐的叫声淹没在海浪中。海面还在上涨，为人们所歌颂的海燕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16岁之前的你，由实验室的人教你学习大量的知识与学习技巧；而我虽然很普通，却是在人群中摸爬滚打地成长的，猜忌与计谋，从来没有缺席过。相同的遗传物质，不同的生长环境，造就了不同的你我。
“刚开始你看起来很忠实，但随着你对世界的接触，你变了很多。但即使你有意识地隐藏你的心智变化，也很明显，你难以掩饰。说到底，你，是实验品啦。”
他咬紧了牙关，吃惊变为愤怒。“不，其实克隆人不止我一个。很早很早就有科学家预测到了全球变暖、南极冰盖融化，以及其他可能有的大规模灾难。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我们的胚胎在青藏高原上有保留，在国际空间站也有携带……哈哈，怕什么？成王败寇，谁才是实验品？”
在闪电的照耀下，我看到了，他右手高高举起的刀反照出刺眼的光——
轰——猛地撞入屋内的海水，将他冲翻在地。刀从手中落下，一秒钟也没耽搁，插入了他的喉咙。

南极冰盖的融化速度远比我想象中的快。上涨着，很快，我的肺里也灌满了海水。
我闭眼躺在床上，接受了这一切。他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间，我也感受到了疼痛与窒息。
失去意识前，我终于理解了那细微而独特的感受。
那些是本体与克隆体牵连的意识。
也是他的感受。
海浪在台风的激励下，迅速地淹没了一切，摧毁了一切。早在地球逐渐“躺平”时，国际空间站就随之一同被毁坏了。移动着的不止是海平面，还有所有的板块。随着欧亚板块与印度洋板块的降低，世界屋脊——青藏高原也消失在了海平面之下。
没有人看到，经过这一切后，地球已是一颗无比清纯的蔚蓝。
也许在平行宇宙中，有同样名叫人类的生物，正躺在他们的地球上，透过手机屏幕，见证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