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雾，人类

6：00
“嘀——嘀——嘀”，早晨的闹钟准时响起来，在片刻的等待后，安迪046缓缓地睁开眼，并起身等待客厅中的网络信号被激活，毕竟经过一个夜晚，钟表多少也会有误差。唉，安迪046心里抱怨着，一晚上就走快两秒，这校准起来可太费劲了，找个日子去升级下，也许能解决问题。但抱怨归抱怨，随着网络的接通，时间得到了完美的校准，但也让卧室陷入可怕的宁静，所有的设备都似乎在等待着一个新的指令，安迪046依然坐在那，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6：02
突然，整层楼都响起了近乎一致的起立身，以及统一的开窗提示音，安迪046站起身，认真地听着，识别着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但和昨天一样，今天又是一个毫无不同的日子。安迪046走向洗手台，等待着隔壁的放水声，为了防止水流过大，机械管家不得不通知每个人轮流打开水龙头。安迪046伸出双手，将水接到自己手里，停顿了下，便将水关闭，抬头看向镜子，等待着下一分钟的到来。

6：03
安迪046转身走向卫生间，那里的网络信号被设定为全屋最低，需要切换成公用的覆盖性网络，随着隔壁的切换提示音率先传过来，安迪046明白自己搜索晚了，他开始按手册寻找原因。设置没问题，他在心里嘀咕着，传感器显示再等一会就连上，这网络模块可能被昨天的烈酒腐蚀了一部分，不过只要不影响到时间表，应该不会有事。
6：05

赶在秒针指向12前，安迪046终于连上了公用网络，没有庆祝也没有恐惧，安迪046走向更衣室，机器自动将西装套在他身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这层楼里的所有人一样，静静地站到大门前49.25厘米的位置，让世界再次进入寂静中。
6：30
城市就好像被激活了一样，人们走出屋子，跟着排队的人群，迈着一样的步伐，走到20楼的平台上，等待着一辆辆飞车将人们拉去下一个目的地。就和所有人一样，安迪046迈出左脚踏上飞车，并在同时激活了自己的情感加强模块，表情开始在脸上出现。

昨天的积分还是落后于058，他在哪？哦，在最后一排和别人寒暄，真够无聊的，每次的工作评分都比我高一点，可能是换了更先进的算法，又或者外挂了额外的机器脑，不过这应该是不允许的，害，也没人在意这个，要不是提供的电力有限，这些人保准要往大脑上连个行李箱大小的处理增强器。
“嘿，046，昨天积分还不够啊。”安迪058走向安迪046，“不如考虑多加点时间和任务，我也正好可以和玛丽159去约会，交流下电流。”虽然没明说，但字里行间，安迪046也能分析出满满的嘲讽。

“是的，不过我也希望你能分清纹饰的形状，不要再找个一样纹饰的，或者，也许你更适合那些地下咖啡屋。”安迪046也借机反击着，看着安迪058自讨没趣地离开，转头看向地面。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就说说，反正我没见他成功过，每次和不同的玛丽见面，第二天向人们吹嘘着自己的成功，但一到中午，他昨晚出丑的消息便会在楼下公司里传开，直到整幢楼都知道。

这还得等多久，平时似乎交通情况没这么糟糕，不过也好，难得能休息一阵，从这里还能看到楼底的小卖部和报摊，不过说来也奇怪，住在10楼的时候还是非常喜欢去小卖部买点奇怪的玩具，想着如果有一天能自己造个飞车就好了，可惜现在还是在办公楼里，但相比之下，报社就太奇怪了，反正从我小时候开始，我就没见人去买过，虽然路过的人都会转头过来看看，但似乎意义不大，也许只是为了表演？

表演？那可不对，既然存在必定有它的理由，就像那边的标识牌上清楚地写着“不允许靠近雾河”以及“见到失控的要激活拆解程序。”，这些标识牌警告着人们，不过，呵，这可拦不住来自深处的好奇心。
说句实话，我并不擅长隐藏内心的激动，我确实得承认自己去过雾河，甚至游过了雾河，那应该是五年前，当时流行去各种奇怪的建筑物里面练胆，大多数也就去废弃的商店或者学校里过夜，或者去远处的沙漠中生存几天。

我和弟弟一直觉得这些行为没啥挑战性，于是便想起那块禁区，也就是雾河，从出生开始，人们便告诉我们，不要前往那里，但没有人能说出原因，我们的情况也差不多，从公交下来后走了大约5公里，来到了一排栅栏前，栅栏前就是那条永远飘散着雾气的小河。
不出所料，那边早已被前哨们阻隔开，他们一边不断重复着警告，一边将我们推回大路上，这种情况确实相当让人气恼，如果没法渡河，那就谈不上真正的试胆，那时满脑子都是这样的想法，于是我们便开始沿着河岸边寻找渡河的地点，但换来的只是前哨的不断警告。似乎一切要走向失败，但就像摸奖一样，我们意外发现一块长在栅栏上的灌木丛，似乎扫描机把那当作了石头之类的，在建造的时候竟然忽略了那一小段的建造，只要挤进灌木丛，便可以绕开栅栏直达水边。

我不知道那次旅行的决定是否正确，但它确实没造成坏的结果，却也没对我们的生活带来任何的帮助，人们只会当作我们印证了一些都市传说，看到了一些隐居人罢了。但这一切也与我有关，如果我擅长在激流里游泳，也许就能探索得更远。但不管怎么说，当我发觉自己踩空的时候，我知道我犯了个大错，水实在是太急了，按正常的流程我应该先扫描完前方的地形再前进，我以为那只是一条小河，就省略了这一步，但错误不可逆，顾不上被水卷走的帐篷，我紧紧抓着弟弟的胳膊。

绝望伴随着碎石向着我冲来，渐渐感觉机械手的功率被不断降低，随着最后一块大石头的撞击，机械手彻底进入了过载保护，我也像河里的鱼一样，随波逐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再次唤醒自己的时候，我已经在一间屋子的角落，弟弟在屋子边缘的桌子上，看起来情况不是很糟糕，只是唤醒时间估计要很久。我快速扫过整个屋子，只有门口椅子上坐着的老人默默地看着我，我也这样看着他，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我们的纹饰，应该是传言中的隐居者，但他也没表现出情感加强模块的其他特点，这时候不应该和我寒暄吗？但我们只是盯着对方看，也许他的版本很久没更新了。

老人似乎被我盯着有点难受，于是主动打破了宁静，他问我河对岸的基地还有地下洞穴，可是我就是从那里过来的，那里可哪有这些东西，真的很奇怪，接着，我们便进入到前言不搭后语的聊天状态，他似乎不停回忆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建筑物，但这一切我都没看到过，我无法附和他，只能将我看到的一一描述出来，但是他并没表现出惊讶或者不满，依旧不依不挠地不断描述着不存在的一切。

这次谈话被另一人的进入而打破，我也是从那时才发现，这些隐居者的服饰每个人都不一样，都穿着资料库里不存在的装饰物，老者和他说了一些什么，又指了指我和弟弟，似乎在拼命解释着一切，但我的情感增加器明显感觉到他的不满，而且我似乎也闻到了一些酒味，但那一种很奇特的味道，和我平时喝的并不一样，而这似乎在影响着它的情绪。
他们争论了好一会，接着推搡着来到门外，老人似乎在拦着那个男人的动作，情感分析器给出了一个很罕见的词：哀求，这也是我目前唯一一次看到类似的词汇，这也相当接近法典里标出的失控标准。在一段时间的争吵后，那个男人似乎占据了上风，拿着一个金属管状物，冲着弟弟指过去。老者也放弃拉扯，转而看向了我。

情感增加器没有给出任何回音，只有紧急避险模块给了一个轻微的信号，提示我必须要对现状做出一些改变。于是我起身，朝弟弟走过去，但那个男人情绪指数突然变得越来越高，紧接着，他将那个管子对准了我，并朝我大吼着。
按法典的要求，我尽力地引用法典中的原话来安抚他，但是他只是说着一些我无法翻译的语言。数值还在上升，离临界点越来越近，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在内心延展开，却又迅速被压制，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慢，接收模块不断切断着来自外界的信息，几乎所有的感觉器官都关注在那个男人身上。

随着数值超过限值，拆解机制被激活，那之后的内容我记不清，只记得和书本的内容并不相同，红色的液体浸满了我的双手，到最后系统也没找到熔炉核心，老人看起来也吓坏了，开始失控地怒吼，不过很幸运，情感模块判断这是拆解程序激活后隐居人的正确反应，没有做出任何的接管动作，这也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带着弟弟离开这奇怪的地方，并往雾河走去。很幸运，我们并没有被冲远，那里离灌木丛只有几百米。

一路无言
等再次被激活情感模块的时候，我已经和弟弟回到对岸，在夜色的帮助下，我们摸出灌木丛，回到大路，不过弟弟对这一切似乎没有任何记忆，一切都回到平静，他只是在抱怨我为什么不往前多走几步，没准这样就能顺利地完成试胆。
飞车重新开动。
没必要去想那些，还不如想想怎么和058竞争更高的岗位去更高的楼层，不过话说回来，那次旅行也不是一无所获，在离开的时候，老人塞给我一张奇怪的海报。

上面只有一行字：如果他们赢了，我们还会存在吗？
“我们叫人类，如果我们输了，我们就不会存在”安迪046自言自语到。一切又都恢复平静，对安迪046是这样，对这个城市也是这样，但在底层的人行道上，新的开端在不断酝酿着，等待着太阳的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