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算不算人

第一幕
姚大力沉默的端起手中的高周波液化电锤，半跪着对着墙壁，电锤不一会在墙面上钻出一个长约80宽约90厘米的通道，看着通道后漆黑的过道，姚大力不禁感到一阵期待，也许今天说不定能淘出点好东西了，他仔细检查了一下防护服的完整度和氧气存量，便慢慢钻进了漆黑的坑道中。
这是姚大力来到这颗“死星”的第三天，第一天，他们移走，爆破掉卫星表面的漂浮垃圾；第二天，他们开始突破表层，根据以前的设计图检查卫星的承重结构；第三天，他们就得顺着前一天规划好的大致路径向“死星”的中心缓慢发掘了，像姚大力这样的工人一共有十六人，分成八组从不同的区域向“死星”的中心掘进，“死星”并不是什么骇人的战争兵器，只是姚大力他们习惯称呼这种已经被废弃使用的卫星为“死星”，这些卫星有时是早期的科研站点，有的是殖民卫星建筑工人的生活据点，而姚大力则属于一家小型的清理公司，，他们肢解挖掘出“死星”的最后一点有价值的东西，按照姚大力老板的话说：“他们这种行业在古代文献里，还有个有韵味的名字，摸金校尉。”这个行业复活兴起在大约五十年前，随着“壁垒战争”在缓慢的结束，大量的废弃的卫星，荒无人烟，不知用途的太空垃圾，可能装满了数不清的燃料储备，兵器物资，实验器械，废弃的工程建筑，这些都需要新时代的“摸金校尉”们一一清查。

才能决定是将这些庞大的太空丢进附近的恒星销毁，还是直接让他们坠落到行星上去，亦或者拆解拖走。
而姚大力现在和同事们一起处理的这颗卫星，就是一颗最理想的“寻龙分金之地”，不仅处在行星和所在恒星系的恒星构成的拉格朗日L3点上，之前清理的繁多的防射线装置也在累计着姚大力的期待，“独立的太空实验室？还是废弃的军事哨站，不管是什么，希望接下来都能收获不菲。”姚大力暗暗祈祷着，他小心的绕过刚刚检测出的承重结构，震动型检测器刚刚显示他挖出的通道上方十米处就是一个液体储存舱室，他必需慎之又慎地向下掘进，三十米，五十米，他不再能听见同组领航员的联络，只有电锤细微的震动声沿着防护服的外壳传递给他，“也许是又来到电磁屏蔽壳后方了”，他核对了一下随身携带着电子离线地图，又检查了一下氧气存量和电锤电量，姚大力回头看了看来时的半人高隧道，咽了口唾沫，决定继续往前，如果现在折返的话能汇报的只有这条路线，只能两手空空地回去，那他拿什么还自己这具义体的贷款，拿什么赎回自己生物信息？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激光信标，拍在隧道口，便继续下钻了。
终于，他穿过了密密麻麻的结构区域，来到了死星的正常使用区域，没有灰尘，没有锈迹，真空宛如一个勤快的女仆把一切打理的干干净净，就好像这里从未有人离开过，他们只是晚上下了个班，明天一早就会陆陆续续打着卡回到自己工作岗位上，而姚大力只是个趁夜摸进来的小贼。然而事实上他们离开已经很久啦，五十年没有定期汇报的卫星，还在恒星与行星构成的拉格朗日L3点上，能有活人才是见鬼了，姚大力虽然心里这么想，手上却丝毫不敢怠慢忙着用厚重的金属手合十作揖：“五十年前的叔叔阿姨你们好，也许还在工作的防卫AI你们好，你们大人有大量给晚辈行个方便吧。这么多东西放这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晚辈们带出造福宇宙也是好的啊。起码帮晚辈把贷款还上吧。”可他无心的碎碎念，却偏偏得到了回应，“哼，无知小儿，也想觊觎这实验室的奥秘？现在饶你一命还不速速离去？

“ 听到这些，姚大力不惊反喜，身后的探测干收起，喷射器喷涌推动着他紧贴着墙壁一路犁到二楼直接撞翻了一个黑影：”早就发现有个热源躲在这里，没想到只会装神弄鬼。“正当姚大力正要举起手中电锤直接消灭这未知不稳定因素时，那”人“却开口讨饶了：”好汉饶命啊，我只是看到你在下面念叨陪你即兴发挥一下而已，不要动粗不要动粗。“
没想到还真是个“人“，姚大力这才把手中的电锤往后收了几分，认真扫描了一下眼前的”人“，纯棉材质下的病号服，青年人的面部和身材，却是他也看不出材质的淡蓝色半透明义体，包括此时这丰富的面部表情和神态，灵活的仿真眼珠和繁多的面部肌肉群，姚大力只在自家老板身上见过，像姚大力这种打工人只有在梦里才能想一想全仿真皮肤的奢侈，这让他口气不由得恭敬了几分：”请问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这里现在是重建区了。“那青年长大了嘴，似乎还没从刚才猛烈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啥是重建区？我就住这里啊，刚刚才被你们从休眠中唤醒啊。我还想问一下为什么这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了啊？”
第二幕
姚大力此时的大脑在飞速思考，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富家公子，明显休眠了五十年以上，身边此时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他知道这实验室，他或许还知道……一瞬间，无数美好的幻想从他脑海中躁动起来，好像一千个鸽子站在鸽子笼里对他嘀咕。这美好的幻想不由得使他那不存在的喉头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希望自己的扬声器能听起来更加和蔼可亲一点，他耐心的询问着青年：“不要急，你想想，你是星历几月几号进入睡眠模式的？”青年掰着指头想了想：“大概是星界历4321年七月26号吧。” “可是，现在已经是4373年六月25号了。”正当姚大力还在想着如何善意的告诉年轻人正确的时间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已经残忍地揭开了真相，年轻人脸上那高昂的脸部人造肌肉群瞬间停滞了，姚大力回过头来，啧，是他的搭档下来了，就好像一个本可以独享财宝的海盗，却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同伙。

他尽力克制自己的烦躁，打开和同伴的内线频道：“你怎么下来了？程全有？“ ”废话，你信号失踪了超过两个小时，我不应该下来？难怪嘛，原来是捡到这么个大宝贝呢？“ 同伴的话语里不乏揶揄，他也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不菲的价值。”要我说，还跟他废什么话啊，这一整具义体都抵上我们半年的绩效了，你还在这里吞吞吐吐？“
 ”你好大的胆子，直接就看上这具义体，等等，你不会想？“
“有什么不行？谁知道他现在算不算‘人’？“搭档程全有的话语里透露着焦躁和欲望，要我说就算我们在这里把他……再交上去半具义体，剩下的我再找点路子，都能让我们哥俩过上几年好日子了！”
“不行，起码你没证据说他是个‘黑户’或者‘塞隆人’，那就不能干！”姚大力在通讯器低喝。
“那好办，我要是让他自己承认自己不是‘人’呢？是不是就行了？你等着，老姚啊，你就是有时候太死板了。”搭档的却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等到他们结束通讯，再回头看年轻人时候，年轻人才刚从“自己已经睡了五十年”的事实中恢复过来，他努力调动出笑容，带着一点讨好：“两位大哥这么称呼啊，长途跋涉而来帮我脱困，等我出去一定好好答谢二位。” “答谢说不上，这只是我们的工作，这是我的同事姚大力，我是程全有，我们正隶属于回光域外资源回收公司，如果先生您对我们之前和接下来的工作有任何意见都可以去凯斯莫星港的办事处进行投诉。”程全有的语气就像税务人员一样无情且公事公办，他还甩出一个公司的名片光标，等着年轻人手忙脚乱的接下来。“接下来由于公司规定，我还要询问您一些问题来决定我们下一步行动，我已经全程记录了这段询问记录，如果你有任何不满，公司都一定会维护您的‘人权‘。“

“哎，难道你们就不能先把我带出去再聊吗？“年轻人完全没有注意到程全由那恶意的强调，只能茫然的发问。
“很抱歉，只有你接受接下来问询以后，我们才能得到授权帮助你。“上钩了，姚大力听着搭档一步步布下陷阱。
“行吧，那你先问吧。“年轻人不由得转过头试图用目光求助姚大力，姚大力只能希望他看不见面罩下自己的表情。
“请问，你是否随身携带储存了自己的初始生物信息的载体即----你现在的‘身份证‘。”
“那是什么？什么身份证会要求这个，年轻人满头雾水。”
“那请问您还有从出生就伴随您的生物组织吗？“程全由接着发问
“这不明知故问吗？没有了，不然我现在这么就穿着病号服在这环境跟你们聊天？“年轻人显得更加一头雾水。
“那请问先生您知道是否有组织或者个人还持有您的专有生物信息？您现在能联系上吗？“
“可能只有这个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还保留着吧，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根据联邦4344年颁布的人类识别法中，只有个人持有自己的初始生物信息或者把他们寄存在生物信息托管银行，才能在法律上被认定为人类，如果没有一般被视为塞隆人。”姚大力还是拗不过自己的良心，解释了一句。

“那我，我怎么办啊，出台这个的时候我已经睡了20年了都，能补办吗？”
姚大力不忍看到年轻人祈求的表情，这只会更加提醒他五十年前一组这样的脸部套装，是多么大的天文数字，要怪就怪你父母太有钱了吧，他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尽量不发出声音。
程全有的盘问还在继续，年轻人已经感到了不安，“请问你打算现在申报自己是以什么身份接受我们的援助。“
“什么什么身份，我就是清清白白的人类啊，什么乱七八糟的。“年轻人憋红了脸
“可是你刚才已经承认了现在没有任何属于您的生物信息来证明你的身份啊，不是人我能这么说话吗？“
“您好，先生相关法律问题我建议您可以咨询律师，这里我只是给你登记一个暂时的身份而已。“
“可是我真的就是人类啊，躺进去的时候我还有血有肉，只是换了个身体我就不是我了吗？你说吧，我现在只能等级成啥“年轻人泄气的抱怨着。
“我建议您现在登记成塞隆人，即电子仿生人，您将作为原实验室的财产先回到船上，原组织具有优先出价权可以将您赎回，如果实在没有人将您赎回你也可以自己留在我司打工，只要完成价值等同于您这具义体的三分之二就可以成为一个‘自由人’了。“无形的绞索随着话语缠住了青年。

”我们公司估价的三分之二，呵呵，老程，厉害啊，这就打算圈住人家一辈子了？没必要吧，不如我们问他这研究室还有什么值钱的，敲一笔就行了。“
 “你在说什么，老姚，我怎么会干这么亏心眼的事情，还把人圈回船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猪脑子你真是，圈回公司干活那就成了公司财产，只要这小伙子身份等级一完成，回去的路上随便出点什么意外，那也只是个损坏公司财产的意外，剩下的黑市上，这义体，什么价格都拿不到。“程全有粗犷的笑声只让姚大力感到心底一寒，他不敢再去想象什么样的未来在等着这个青年。
第三幕
返程的路上，姚大力选择领头，他掏出安全索扣住搭档，最后缠在年轻人腰间和脊背，串成一串开始原路返回，也许是渐渐对沉默感到不安，青年一直在发着问试图吸引他们两个的注意力，或者说，希望唤醒他们的良心。
“哎，两位老哥，我想请教你们一下，平心而论，你们有没有把我当人看？“
姚大力不想作声，而陈全有却突然来了兴致，也许是觉得钞票快落入自己怀中，他觉得自己特别和蔼：“小伙子，看开点吧，你要不先说说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还是‘人‘了？人要按你说的不论肉体，只算精神，那你怎么没有独立出这具义体啊？”

“可是，你们现在也肯定也有换掉全部‘原装部件’，已经是仿生人的人类了吧，我也只是像他们一件件替换而已啊？原有的不见一个替换，我就不是我了？”
“呵，臭小子别想拿着忒修斯之船这些没用的东西糊弄我了，人家有生物信息保存啊，你没有啊，更何况，你可不是一件一件替换的，刚才研究室的医疗记录显示，你的生物信息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全部停止了运作，你能说你到底是原来的那个人，还是记载有那个青年思维特征的AI？你凭什么能觉得你能逃脱”死亡“呢？” 
青年目瞪口呆，只有姚大力知道，程全有三十年前也是一个富有情怀选修哲学的大好青年，只希望老程待会下手能果断一点。“老程，要不就算了1，领回去就全当作你发现的，我们不考虑那法子行不行。” “什么时候老姚你耳根子那么软了？几句话就想收手，我管他是不是‘人’，在我这里，都得我说了算，活我来干就行了。怕什么？“ 通讯器里是老程满不在乎的声音。
“那你们觉得人到底怎么定义呢？难道就只是生物银行那一串代码，假设现在就两个人走出这个卫星回到船上，那他们就只能是老程和老姚？人总得有点独一无二的东西吧，总得讲良心吧？“
“那还真是抱歉啦，能回到船上的只有老姚和老程，我跟你讲良心，谁跟我讲良心，你觉得你可怜，我生物信息已经被抵在银行有三十年了，谁来可怜可怜我？我这一身叮当货怕不是还赶不上你一个眼珠子的价格。你说是吧老姚。“已经图穷匕现的老程再不装了，他扯了扯挂锁，示意老姚停下来，一边掏出了泰瑟枪，”小伙子，别担心，也不过就是再睡一场而已，你都睡了五十年了，再睡一觉也没什么。“ 可他就在一瞬间，却再也说不出下一句话了，他努力的张了张嘴巴，又试图重启一下自己扬声器，可他却看见，一只淡蓝色皮肤的小手臂再他下巴的正下方，他的头和身体已经断开了连接了，”原来真的很快，“这是大脑在能量耗尽前激活的最后一丝电流。

“哎呀，本来我也不打算做这么绝的，谁叫你们公司的内线频道保密做的这么差。“年轻人那个头从头盔中拧出来，就像打开一罐易拉罐，然后戴在自己的头上。一瞬间忽略的细节又重新回到姚大力的脑海中，厚重的电磁屏蔽壳，研究室上方的液体的储藏室，所谓的五十年，富家子弟都是自己欲望下发了昏的臆猜，他努力挤出最后一个问题问向青年：”你到底是谁？“
“说什么呢？我是老程啊，我是‘人’啊“ 回答他的是带着一丝兴奋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