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的爱
2023-09-15 来源:百合文库

一
五年了,泽再次拉开研究所的大门,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而现在,时候到了。
研究所的变化不大,五年来都没添置什么新设备,研究所里的人也都还是原来的那批,只是多了几张新面孔。国家本就不太重视这里的研究项目,再加上研究所多年来都未取得技术上的进展,这里几乎快被人遗忘了,只有一小部分人还在建议拆掉研究所,再做一个经济效益更大的项目。
现在,一张张面孔都看向了泽,有人问他是谁,也有人问他为什么回来,但大多数人都选择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五年了,已经过了太久,现在不能再等了!
“主任,他是谁?”
“啊,你是去年来的,还不知道。他以前也在这里当主任,曾是研究所最优秀的人之一,帮我们攻克了不少难关。但是五年前他突然否定了我们研究的所有理论,之后又和张副所长吵了一架,再后来就带着自己的研究成果跑了。”
“那他回来干什么?”
“不清楚,一直都没人能说清他在想什么。不过这家伙也确实是个天才,咱们研究所搞了二十年的理论,他说错也还就真错了。”

泽不想理会这些人,尤其是那些顽固的老家伙,不过,想要达成目的还要去拜访一下所长才行。在众人目光的护送下,泽敲响了所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
所长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世界,但相比从前,他睿智的目光中多了些许迷茫。上次看到他站在窗前已经是五年前了吧,泽心里想着。但泽的目光很快就被桌上的那叠纸夺过,那是他五年前留下的手稿。泽早就猜到了这点,他一直觉得所长是个聪明人,但他还是藏不住自己的惊讶。而后者见到泽后,惊讶之中甚至掺有几丝惊吓的成分了。
“啊,泽,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办点事,所长,研究所最怎么样?研究可有进展?”
“唉,别提了。五年前你指出大家在理论上的错误后一离开,所里就乱了。有人支持就有人反对,争来争去过了两年才有人证明了部分你的观点。理论出了问题,项目部计划的那些技术怎么拿得出手啊。后来上面那帮家伙知道了,又提议把研究所拆了搞经济,说我们不实在。唉,这次可能真的保不住了!”
“就这帮老顽固,要能干成事那就是活见鬼!”骄傲的情绪使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理智告诉自己这样是很失礼的,于是又收起了那抹骄傲。

“泽,要是你当年愿意留下来解释清楚,以你的才能,要说服……”
“不要停下来解释自己,想证明别人是偏见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证明自己是对的,这些年我一直这么觉得。”
“这样么?泽,都五年了,你也别怪老张。他这个人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固执,只是他在这行也干了几十年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突然告诉他之前研究的理论都错了。咱们都明白,让一个五十多岁的科研人员从零开始意味着什么。”
若不是因为研究所保不住了,让所长去劝一个擅离职守的主任,甚至是用类似于哄小孩的语气,这实在有点好笑。不过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泽觉得自己确实有做点什么的必要了。
“对不起,所长。是我当年太情绪化了,如果我听它的话,可能早就带着成果回来了。不 ,我当年就不该走。”
“这么说,你回来就意味着……”
“是的,我要向大家证明我是对的。不过……”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泽的话,泽拿出手机看了看,满是歉意的笑了笑。所长倒是很善解人意,“你先接电话吧。”

二
所长很快察觉到接完电话的泽有些不对劲,他脸色有点凝重,连那微微锁起的眉头也诉说着那个电话的沉重。
“所长,可否换个地方说话?我想快点解决这些事。”
两人来到了2号实验室的门前,许多大型设备已经在这个房间中休眠了多年,大多设备都是花重金弄到的最先进的进口货,当然也有很多国产的精密小仪器。可英雄无用武之地,自从七年前理论上的路走到头后,那些技术大部分被闲置在一旁。就像人们打趣说:黑猫白猫,没了老鼠,就都是懒猫。
泽还是觉得有必要先说明来意,得到所长的许可后,他的行动也会方便些。
“所长,我就接着刚才的话说吧。我之前所说的‘听它的话’,并不是指张副所长。它既是我又不是我,它就是我的大脑。也可以说是我们所有人的大脑。”
“这话是什么意思?大脑是一个器官,是我们的一部分才对。”
“但它是个有意识和智能的器官。我知道自己的话对我们这些搞脑科学研究的人来说很扯淡,但也请您听下去。”
“嗯,想要建立一个新的理论体系总要受点伤的。”

“所长,我想问您几个问题。为什么人类会统治地球,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在哪?”
“这很简单,因为人是理性的,人具有很强的学习能力,也就是智能。这些东西帮助人类保全自己并迅速发展,使得人类统治地球。就目前的观点来看,理智也就是人与动物最本质的区别。”
“那么在大多数情况下,人是否都会保持理智?”
“是的。”
“在一些特定条件下,比如极度的情绪化 ,像极度愤怒或极度绝望下,人还能保持理智吗?”
“这不好说,大多数人都会失去理智,但我相信总会有人保持清醒的。”
“如果受到严重的外界刺激,比如喝醉的时候,人还能保持理智吗?”
“应当不能,酒精会增强抑制性神经递质的效果,也会压制大脑皮层的一些神经中枢。这会延缓处理来着眼睛、耳朵和嘴等感官的信息,甚至会抑制思维过程,使大脑连一些基本指令都无法传达,更别说保持理智了。”
“好,我们都知道一些人在喝醉后会耍酒疯,干一些自己明明不想干的事。如果说人是理智的,那应当不会这么做。而按你的说法,喝醉后大脑连一些基本指令都无法传达,那么‘耍酒疯’这一指令又是谁通过何种方式下达的呢?”

“这……你想说什么?”
泽的电话铃声又一次响起,他看得出这多少有些扫所长的兴。他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我们换个更形象的例子吧。如果有两盆水,一盆是5℃,另一盆是35℃。你先把左手放入5℃的水中,右手放入35℃的水中,会有什么感觉?”
“左手应该会感觉冷,右手应当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那么再把右手放入5℃的水中呢?相比左手又如何?”
“右手会感觉到很冰冷,且这种感受会比左手强。”
“如果再把左手放入35℃的水中呢?”
“左手应该会觉得暖和。”
“好极了。来看看我们的结论。第一,同样是5℃的水,右手放入水中后却觉得更冷。第二,左手放入35℃的水中会感到暖和,可人的体温却高于35℃。那么,结合一些我们研究的常识,您能得到什么推论呢?”
“手接触了水,其产生的刺激传导到大脑,然后使我们得出以上结论。而在上述事例中,对于同一盆水,两只手的感受应当相同,可大脑表现的感受却不同。所以应当是大脑强化了其中一只手对外界刺激的感受。”

“不仅如此,上述事例中,我们的感受都是手接触水后,受到并传导刺激而产生。也就是说,即使直接接触对象是我们,大脑的感受却依旧占据主导地位,我们的感受不过是其附属品。”
这个推论显然使所长想到些什么,他略带惊慌的提出了那个问题,像个孩子期待得到大人的答案般望着泽。
“那么,我们现在的意识和感受是我们,还是它?”
“不知道,但我想如果不是精神分裂,那应当是二者的意识达成共识,类似于一种结合体。理论走得再远,还是要靠实验支撑。”
“我明白了,那么2号实验室就交给你了。”
泽拿出了一个存储器,同时将手机交给了所长。“请别让人打扰我,拜托了。”
相隔七年,2号实验室沉重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年轻人看了看里面的设备,他知道是时候让这些老家伙们展示它们的神威了。
三
2号实验室门前的人越来越多,人们都期待泽能弄出什么成果。人群大致分为两派,守旧派的内心十分复杂,他们既想坚守自己的理论,又希望泽能再次突破并拯救研究所;而革新派则是静静等待自己的观点得到证实。但在所长眼中这些人依旧分为两派,年轻人和中老年人。这两派人极易区分,不仅在外貌,他们的行为举止似乎也是时代的鸿沟。而所长则属于少数派,他认为失误在科研方面是常有的,如果别人对了,虚心接受便是。不仅是为人,所长在某些问题上的独到看法也使他成为一大权威。

泽的电话铃声又一次响起,为了确保不对仪器产生影响,手机这类电子设备是不允许带入2号实验室的。所长看了看泽的手机,犹豫了片刻,最后接通了电话。
“泽,你到底想干什么?快说,你到底在忙什么!”
“呃,小凡吧,到底怎么了?”
“你是谁?”
“哦,抱歉。我是研究所的刘原啊,就是泽工作的那个研究所,我们之前见过几次的。”
“刘所长?泽现在和你待在一起?”
“嗯,他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暂时抽不开身,有什么事就让我来转告吧。”
“所长,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泽突然就变得好奇怪。”
“我也不清楚,他离开后我一直找不到他。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所长,我和泽你是知道的,一直以来他都对我很好,凡事都让我三分。我也了解他,他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但对我却总是有说有笑。后来,他和我说他暂时不会去研究所了,为了不影响我,他又带着他工作要用的装备去外面租了个房子当工作室。刚开始,他在工作室搞研究的时候还维持之前的作息时间,回家后也和平常一样,所以我也没怎么在意。可是后来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也去过他工作室,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只是说工作忙抽不开身。我知道他不会骗我,但我真的不想他那么累。但这几天他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我问他去干嘛,他还让我别管。后来我找不到他人就打电话问,他只是说很忙让我别管,之后打电话也不接,接了也只是叫我别管这些闲事。所长,他到底怎么了?”

“小凡,泽这人你我都清楚,他还是好说话的,一会儿他忙完了,我帮你问问。”
“那就不好意思了。”
电话挂断后,那些话在所长心中反复回荡,“他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不是你,不是我,是它。”
“精神分裂!”所长几乎是吼出来。他顾不上旁人看他的眼光,径直冲到2号实验室的玻璃门外。看到泽不紧不慢地处理着数据时,所长立刻告诉自己:“不可能,他明明还是五年前的那个泽。”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可是所长只能等,他知道时间自会带来答案。泽终于走了出来,他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所长,所长还不知道该说什么,泽先动口了:
“所长,系统已经准备好了,不过我需要一个助手。”
“泽,先别说这个,我有事想问你。”
“那也好,一会儿你直接问我的大脑吧,我需要帮助。”
“问你的大脑?到底怎么回事?”
“我设计的系统再加上实验室的机器,可以实现人与被连接者的大脑进行交流,但被连接者需要进入休眠,以降低各项生命活动带来的影响,所以我需要助手。”

“你要连接自己?”
“是的,与其去研究它,不如直接让它告诉我们。开始吧,所长。”
泽的目光像一团烈焰,这烈焰所长见过无数次了,那是广大科研工作者心中照亮黑暗的火光。泽眼中的焦急让所长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这焦急会烧光一切。所长点点头,他知道,确有查明真相的必要了。
四
泽已经睡了十分钟,电脑的散热装置一刻不停地工作着,屏幕上流动的数字给人一种特殊的美感,所长知道那无情的数字正演绎着一个人最复杂的情感。数字流动开始变得平缓起来,这意味着泽的大脑与电脑之间的连接非常成功,系统的运行越来越稳定了。
“刘所长,您好!”第一句话以文字的形式呈现在屏幕上,在众人的注视下,第一次“人脑对话”开始了。
“你就是泽的大脑?”
“是的,请提出您的问题。”
“看样子你对目前的情况很了解。嗯,泽提出的那些理论和这个系统都是你告诉他的?”
“也可以这么说,在大多数情况下大脑是指挥者,身体是执行者。当然,大脑的工作只是提出建议或暗示人们去做正确的事,人也有权拒绝。您的问题?”

“既然大脑是指挥者,那么你们的意识应当占据了人意识的主导地位吧?”
“并不是,大脑只对问题进行思考并提出解决方案,而你们则是对我们提出的方案进行审核,并决定是否执行。但大多数情况下,你们都会采用我们提出的方案,人的惰性使你们离不开我们,而且我们的方案基本都是正确的,不过人依旧是决策者。所长,您的问 题?”
“你说你们提供的方案基本正确,这点何以见得呢?”
“大脑和人一样,经过了漫长的进化,但由于行动力的不足,为了生存,大脑拥有了极强的学习能力。后来大脑通过丰富的知识引导人类走向文明并统治地球。纵观人类文明,大脑功不可没,在客观上可以说大脑的判断基本正确。”
“你的说法让我想到寄生虫。”
“大脑不是寄生虫,大脑是人类的一部分,若非要分开说,人与大脑也是共生互利的。寄生虫则不同,它只会让宿主走向毁灭。下一个问题?”
“你的目的似乎很强。”
“准确的说,大脑的目的性都很强。下一个问题?”
“说了这么多,你如何让我相信你没有说谎?”

“所长,我很理解您,人会对一个新接触的陌生事物产生质疑,这很正常。但我没必要骗您,我们的对话是建立在您眼前的电脑上,这台电脑通过刺激泽的大脑,并接收大脑产生的信号来完成我们的对话。也就是说,只要我撒谎,撒谎的过程就会由大脑的电活动转化为信号,最后在电脑上呈现。所以我没必要撒谎。”
“那么,你们对问题的判断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呢?”
“生存。下一个问题?”
“我想问你,关于小凡……”
五
这天,泽一家人坐在了海滩上,像多年前那对热恋中的男女一样,他们依偎在一起,看着那团红色慢慢沉入海底,天边是夕阳走过的痕迹,海面在余晖下变得波光粼粼,与火烧云融为一体。孩子跑了一天,正懒懒地躺在母亲的怀中,学着大人的样子看着那个大火球。他五岁的小脸上透出些许困意,显然,那团火球并不比刚刚的小螃蟹有意思。泽漫游在莎士比亚的话中:“爱”和炭相同。烧起来,得没法叫它冷却。
“爸爸,你为什么会和妈妈在一起呢?”孩子摇了摇他的小脑袋。

“我想问你,关于小凡的事你到底想怎么做?”
“刘所长,这确实是个很有趣的问题。不过我接下来会听从泽的指挥,帮他恢复以前的生活,和凡在一起。所以,是他想怎么做,不是我。”
“可如果说大脑的决策都是正确的,那这个决定不就违背了之前离开小凡的决定吗?”
“实际上没有,我所有的决定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生存。我暗示了泽很多年,并刻意使他情绪化,让他离开。但离开凡的这些天,我看到了无数种可能。我承认我低估了感情的力量,消极的情绪不仅影响了我的判断能力,还严重影响了他的生活和工作。他患抑郁症的倾向越来越明显,为了生存,我不得不将掌控权交给他,而他则用回忆的方式告诉我凡对他的意义。”
“那么,你的选择是?”
“泽确实改变了我的观点。如果说大脑是理智的,那么爱就是让那些理智的人们干点不理智的事。理智并不总能解决问题,即便是大脑也需要适当放下理智,拥抱感情。”
“所以说,连你也……”
泽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笑着说:

“因为那是我们共同的决定。是世界上最理智的家伙选择的最不理智的爱。”
“爸爸,爱是什么?”
“唉,大刘,那家伙说谎了。”
“哪呢?老张,让我看看。”
“喏,就最后那个小凡的问题。这家伙,明知道会被识破还要说谎,真是失了智的。”
“不,他说的对。爱,就是让理智的人干些不理智的事。”
“可还有件事他没说,如果大脑的决定建立在生存的基础上,那么自杀呢?”
“这是个问题。”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
把可爱的男孩子做到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