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静默之壁

2023-09-15 来源:百合文库

一
白夜纪元十一年，遭遇过重大浩劫的S市还在奄奄一息时，沉浸式虚拟现实游戏《身份无界》里的S市已经找回了往日的辉煌，无数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筑成一道令人叹为观止的天际线，一派繁华光景似乎更胜从前。众多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的高楼里，一栋名为“四海大厦”的办公楼高百余层，通体蓝色，外层荧幕上跳动的数字记录的是白夜纪元开启后的时间，看去平淡无奇。然而，在顶部的某个楼层却是内有乾坤——一个私人藏馆隐藏其中，不仅装潢风格与办公楼格格不入，就连设计布局都完全不同了。
略显幽暗的长廊里，摇曳的灯火若隐若现，依稀描绘出一个人的轮廓——伊甸园的高级工程师，张静正伫立在原地，凝神仰望着墙上“残破”的画卷。画卷仿佛是件“活物”，以细微的速度生长着。在它后面，还有一幅完整的画卷：五米多长，设色淡雅。画中从寂静的郊外，纵横的阡陌，到繁华的闹市，高耸的城楼，描绘了数百余人，其中有纤夫，有商贩，还有神态各异的行人，或聚谈，或饮酒，或闲逛，栩栩如生——这正是十大传世名画之一的《清明上河图》，见证了北宋时期的社会风情和自然景观。
当然，墙上的《清明上河图》不是真迹。

又或者说，不全是。
一年前，伊甸园公司与故宫博物馆宣布将开展“史无前例”的合作，将《清明上河图》实体以数据的形式1:1上传到《身份无界》。消息一经传出就引发了众说纷纭，一说是为了庆祝祖国的百年诞辰，一说是为了在各种“极端”情况下保护文化遗产。无论如何，这代表着虚拟现实技术达到新的高度，人类或许即将踏入新的时代。经过一年的计划与筹备，就在两天前，伊甸园公司正式启动代号为“QUIET-00”的绝密工程，无论是坐标位置还是参与人员都对外界保密。整个上传过程能够有条不紊地进行，除了伊甸园公司和故宫博物馆双方的努力，还少不了一个人的倾情相助：商业巨头王淼。在通过特殊渠道得知此事后，他主动提出愿意提供资金和场地。张静所在的四海大厦，就是王淼在《身份无界》中购置的其中一处地产。
就在刚才，张静左手无名指上闪烁着浅蓝色光芒的戒指——也是他的金手指控制台显示，《清明上河图》已经上传了5%。这本应是值得高兴的喜事，换来的却是他本人无力的叹气。
伊甸园公司方面强调上传数据的过程是绝对安全的。但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公司还是决定派遣一位高级工程师和一小队经验丰富的观察者，进入《身份无界》随时报告进度。这并不算一件苦差事，其他同事只把这个任务当成是度假的机会——但对于伊甸园公司里的异类张静而言，却比死还难受。作为伊甸园公司一员的他，却从不掩饰自己对虚拟世界的厌恶，甚至还严令禁止妻子儿女接触。这一切都源于他童年时期父母的严加管教，因此，虚拟世界给他留下的就只有责骂和体罚的噩梦了。当张静得知自己被选中时，他只希望在进入传输舱时能突然发生一场爆炸，这样他在意识传输过程中就能安详地死去。

【一场爆炸吗？无趣的人果然就只能想出无趣至极的办法来了。】一个男性声音在张静的体内响起。
如果说进入虚拟世界是张静最讨厌的事情，那么听到这个声音可以说是他第二讨厌的事情了。
《身份无界》里的原住民都有一个共同的名称：“匹诺曹”。在意识传输到某个匹诺曹后，张静就听到体内还有一个聒噪的声音。一般来说，玩家或观察者占据匹诺曹的身体后，系统会自动检测到两者的权限差距，强制休眠权限较低的一方，保证另一方拥有身体的控制权。然而可能是匹诺曹在设计之初就高度智能化的原因，导致部分匹诺曹在特定情况会出现错乱，至今也没有彻底解决的方案。伊甸园公司内部美其名曰“觉醒”，只能发现一个就重置一个。
“我当然不是指炸了这里，蠢木偶。”张静在心里没好气地说。“还有，能不能不要再读我的心迹了？”
【哦？你指的是这些乱七八糟，怨声连天的情绪垃圾吗？】
“闭嘴！不然我就动用一切手段强制你休眠，P！”张静威胁道。P是毒舌匹诺曹的名字，对于P的全称：PA74942943，张静当然也不会花时间去回忆。
【观察者，这可不公平，难道你没听说过每个人都有发言的权利吗？】

“‘每个人都有发言的权利’，这话没错，但你可不是什么人，你只是一个随时会被重置数据的木偶。”张静模仿P的语气夸张地重复着他的话，无休止的斗嘴已经成为了两人的日常了。
楼层的私人电梯处突然打开，一个中年男性行色匆忙。来者正是这次工程的资助人，王淼。
“张总工，你好！对不起了，这么紧急通知你过来。”王淼还没到张静跟前就伸出手了，神情恳切，动作得体，看去只有三十岁左右。
这般客气反倒是张静有些不自在了：“王先生，您客气了，您的事情就是我们公司的事情，现在正是上传工程的重要时刻，我们会竭尽所能帮助您解决问题的。”
“这就好了，本来我也不想麻烦你们的，但实在是没办法了。”说着，王先生轻拍胸口，唤醒控制台，凭空取出了一封普通的全息书信。
“这是……”张静忍不住问道。
“我今天在私人信箱中找到这封匿名信件，里面的内容莫名其妙，似乎有威胁的意思，目前还不确定这封信和贵公司的上传工程有没有联系。”王淼打开了信件，全息投影出现在两人之间，两句话不断闪烁着：“旧日已逝，新世将至。”书信的最后，还出现了一个骇人的爆炸画面，更像是末世来临时的景象。

【嘿，这不是你最想要的爆炸吗？】P不合时宜地嘲讽道。
张静这次没有理会P，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第三讨厌的事情也出现了——工作中出现意外。
二
【这观察者进来后就没说过话了，他该不会是和你一样被吓傻了吧？】
张静眼前的男性观察者沉默寡言，注意力全放在了那封匿名信件和监控录像上。在遇到虚拟世界中的犯罪事件时，观察者也要担负起维护治安的工作。严格来讲，张静在这次行动中的身份也是观察者。其他观察者他都在任务开始前见过了，对眼前的观察者却没什么印象。虽然对方看着是一个中年男性，但背后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是白发鬓鬓的花甲老人，谁也说不清。
【我有五成的把握，他应该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那个富翁不就是吗，六七十岁的人顶着三十岁的皮囊？】
“请问您有什么头绪了吗？”张静小心翼翼地询问，虽说公司要求自己对这次意外事件进行保密，并全力配合观察者的工作，但是张静认为自己也只能出色地完成前者，后者则是一窍不通。
办公桌后面的王淼闻言投来了关切的目光。他们三人此时就在王淼大楼里的总裁办公室，而那个隐蔽的私人藏馆就在他们头顶那一层。本来张静以为后续只需要观察者去搜查线索，自己从旁辅助就行了，没想到这个富翁也掺和了进来。

中年观察者合上眼睛，继续沉思，并没有回答张静的意思。
【现在我有九成的把握了，他肯定是老到又聋又哑的地步了。我看啊，这观察者就没什么了不起的。】P倒是直言不讳，这是张静认识P以来第一次赞同他所说的话了。
“监控已经捕捉到投放匿名信件的人了，只需要稍微查看一下公司的数据，我们就能抓到他了。”张静满不在乎地说道，他只想着能尽快结束这段插曲，“再说了，只要保护好现实世界中的真迹，没有任何手段会干扰上传过程，他的威胁根本没有……”
“《清明上河图》拥有的数据量级之大，早已超出了我们想象，其本身就是一个隐患。只要是数据就能被破坏，你怎么就确定上传过程不会被中止呢？”观察者打断了张静的话。这是张静听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嗓音低沉嘶哑，犹如机器摩擦一般。
“我……”张静被问得张口结舌，他没想到对方在程序方面懂得还不少。
【懒散的张静选手被击倒了！他能扳回一城吗？】P看热闹不嫌事大，抓住一切机会嘲笑张静。
“目前还不能确认对方的真实目的，但我们还是要谨慎起来。”观察者站起身来继续说道，高大健壮的身躯令张静也不自觉地畏缩了一下。他将桌上的证物复制了一份放进自己的控制台里，转头缓缓说道：“我已经找同事去调查监控中出现的人了，不出意外现在应该已经追踪到他了。不过他大概率只是一个被改写轨迹的匹诺曹，否则不可能正大光明地暴露在监控下。”

张静这才恍然大悟，匹诺曹的轨迹是可以被人为改写的，他还单纯地以为抓到送信人就能解决一切了。不过张静还是不服气：“就、就算这样，我们也可以调查那个送信的匹诺曹和谁对过话，从谁的手上接过信封来！我这就去找公司调取数据。”
观察者的金手指提示有电话打入，于是接通了来电。张静则在一旁准备联系公司后台。然而，还没等他发出查找匹诺曹的请求，观察者那边就传来坏消息：“不用费劲了，那个送信的匹诺曹已经死了，数据完全销毁，明显对方不想让我们这么轻易找到他的踪迹。”
张静目瞪口呆地转过头去，整个人如同呆滞了一般，王淼皱紧眉头，意识到事情发展的态势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身份无界》运用了最先进的物理引擎，可以说是最接近现实的虚拟世界了。理论上来讲，玩家可以转换无数次身份，但生命只有一次，无论是玩家还是匹诺曹，一旦受到大量致命的伤害就会死亡。《身份无界》为此还制定了严格的铁律，人类与匹诺曹享有同等权利，无视甚至践踏任何一方生命权利的行为都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那我们一点头绪也没有了吗？”张静低下头来，紧闭双眼，用食指和大拇指揉了揉鼻梁。这是他在现实世界的习惯，进入《身份无界》后也没有改过来。

【送信的匹诺曹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头绪？】P不屑的语气再次响起。
“我们查到那个匹诺曹曾经出现在市中心的示威队伍里，那里或许有我们想要的线索。”观察者的声音里听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他早就对匹诺曹死去的消息习以为常。
张静闻言本想抬头，却突然感受到身体竟不受自己控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因此并没有放在心上。
“那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王淼迫不及待地走到了办公室门口，为两人打开了门。
张静正准备跟在观察者的身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回头问道：“王先生，您不是在这里等我们的消息吗？”
“张总工，事情还没搞清楚，我怎么可能在这里干等呢？”王淼搭着张静的肩膀往外走，观察者已经大步走远了。
三
示威队伍是从三天前就开始集结的，到现在已经有四、五百人的规模了，一直在四海大厦外几个街区游行。王淼在张望示威队伍的尽头，忽然听到一旁张静和观察者争执起来。
“为什么你不和我们一起调查示威队伍？本来我们要保密就人手不足了。”张静对观察者的决定似乎很不理解。

“我有自己的搜查方式。”观察者语气僵硬地回答道
“你就只会说这句话吗？”
“两位，怎么还没开始搜查就吵起来了？”王淼用身体隔开两人。
“请容我先行一步。”观察者也不多话，用金手指唤出一辆车离开了，留下目瞪口呆的两人。
“抱歉，王先生，他突然说要去调查其他疑点，所以我和他有点……意见不合，让您见笑了。”张静微微鞠躬向王淼道歉。
“张总工，那位观察者肯定是有他的理由。我们就尽快开始这里的调查吧，该怎么做呢，是一个一个去问吗？”
“我可以申请到三级权限，调取所有示威者这期间的轨迹。就算他们只是不经意看了送信人一眼，也能查到。”张静耐心解释道。
【听起来老头的办法更有趣一些。】
“不需要张口就能掌握到需要的信息？”王淼有些惊讶，对于一个老年人而言，虚拟世界的一切还是显得有些陌生。“好吧，我还以为自己能帮上忙，没想到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王先生，请您不要这么说，观察者在紧急时刻能获得的权限比我们高级工程师还大，这也是为了他们的生命安全着想。”张静见老者眉眼间的黯然神伤，连忙安慰道。

“不管怎么说，看来我现在只能干瞪眼了。” 王淼耸耸肩，叹了口气，显然张静的安慰没有起到作用。
【哼，一个老头，没有观察者的权限，本来就帮不上什么忙……】P一如既往地聒噪着，但是他的话却提醒了张静。
“对了，虽然这不符合公司的规定，但如果我能为您申请暂时的三级权限，这样我们两人一起调查的话效率也会更高。”说着，张静就唤醒金手指，向系统后台提交申请。
“真的吗？那我需要怎么做呢？”王淼的眼神里又亮起了光芒。
“这并不难，只是将您的控制台暂时升级成金手指并拥有三级权限，结束后会自动恢复成您的控制台。”张静话音刚落，王淼手上就多了一枚浅蓝的戒指，正是象征观察者的金手指。“好了，看来是后台通过申请了，现在我们只用关心这里谁看过送信人和他的同伙就好了，把监控录像中捕捉到的送信人肖像为锚点，只要进入金手指的扫描范围内就能迅速捕捉到——看，这样就可以了。”
本来散发着浅蓝色光芒的戒指颜色加深，以很慢的频率闪烁，如同猎人搜寻猎物时的呼吸。
张静和王淼分头调查，约定在队伍中间集合。张静混入人群后，才发现示威队伍的口号有些耳熟，仔细一听才发现，和现实中反对伊甸园公司的示威队伍的口号大同小异。他在公司附近经常会看到这种示威队伍出现，对公司的员工造成了许多麻烦，只是他没想到这些人还会跑到游戏里。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送信人的踪迹，只希望这些家伙不要因为头脑发热对身边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了。
张静仔细地观察着金手指搜集到的数据，直到深入队伍，金手指才有了反应。只可惜，数据显示这些人确实看过送信人，但与他对话的那个人却始终藏在视野之外。即使张静换了好几个角度扫描，都难以看清对方的脸庞。一番搜寻无果后，张静正纳闷从队伍末端调查的王淼还不见踪影时，突然发现不远处似乎引起了骚动。只见王淼正面红耳赤地和别人争论着什么，周围的示威人士也渐渐向那里聚拢。
担心王淼受伤，张静正想上前劝阻，却始终踏不出去一步。他回头一看，明明身后空无一人，自己的手却像被无形的强有力的手死死钳住，怎么挣脱都挣脱不了。
他心里直着急，却听王淼愤慨地说道：“连我这样的老东西都能接受，你们的脑袋怎么就那么顽固呢？你们老是强调自己有发言的权利，但不代表你们就要否定一切。不给这些新生的事物一个机会，难道要抱着那个将死的世界一起灭亡吗？”
原来，王淼是为了《身份无界》在和示威者们争吵着。张静顾不了这么多，再次转头想向王淼呼救，却发现王淼在人群中快速穿行，像是发现了目标人物，手里似乎还多了一封信。

“王先生，等等我……嗯？”张静突然发现自己又能够活动了，当下也不多想，向王淼离开的方向跑去。
虽然王淼已经六十岁了，但他现在拥有着一副正值当年的健康身躯，跑起来脚下生风；反倒是张静一路都没能追上他，好几次还差点跟丢了。终于，王淼终于在一栋通体蓝色的大楼前停了下来，那个人影似乎就消失在了大楼里。张静抬眼一看，这不正是四海大厦吗？不一会儿，他终于赶到王淼的身边，上气不接下气，显得有些狼狈。
“怎么又、又回到这里了？这次的信上写了、写了什么东西？”张静靠着墙大口喘着气，指着王淼手上的书信。
【喂喂，你也太狼狈了吧，还跑不过一个老头？】P也看不下去了，区区几步路居然能让张静喘成这个样子。
“闭嘴，我只是还没习惯在这个世界里跑步！”张静脸上挂不住了，他意识中还是拖着现实世界中那副大腹便便的身躯，因此跑起来不自主地喘起气来。不过现在这幅身躯跑起来，似乎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轻盈。
王淼打开了手中的信，出现了与上一封信一样的全息字体：“致新世界的礼物。”然而，画面中可不是什么温馨的礼物，而是一个炸弹的倒计时。张静粗略一算，倒计时的尽头正是今晚凌晨12点。

“难道真的有颗炸弹藏在四海大厦里？”王淼惊异地问道，语气有些颤抖。
“我还不敢确定，但很有可能！”张静还算稍微冷静，“我们得立刻抓住那个匹诺曹，记住，王先生，我们只要进入扫描范围就能提取他的轨迹了，千万注意不要靠得太近！”
王淼带张静来到自己的私人电梯，心情也逐渐平复：“张总工，你还有观察者同事守在《清明上河图》附近吧？我也可以用指令将送信人困在那一层，这样就行了吧？”
【我看，“他”可不会蠢到沦为瓮中之鳖。】
没错。
“事情看来没有那么简单，”张静用金手指调来电梯的监控录像，面色凝重，“送信人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看来目的地并不是藏馆那一层。”
王淼的私人电梯上升平稳而快速，只消半分钟便带他们到达顶层。出来后，两人便到处寻找，终于在大楼边缘处发现了正一动不动的送信人，黑色斗篷下的身体在不断地颤抖。
“你好！”张静大声地呼喊道，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同时小心翼翼地缓步向前，缩小与对方的距离。同时，王淼也从另一边慢慢靠近。就在两人快踏入金手指扫描范围内时，匹诺曹忽然转过身来，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张静和王淼都害怕对方跳下楼去，急忙收住了脚步。就差两、三步了！张静向王淼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能继续前行刺激对方。王淼立刻会意，同时表示自己也还在扫描范围外。

“我们没有什么恶意的，我是伊甸园公司的高级工程师张静，这位是王淼王先生。”张静双手抬高，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手上没有任何武器。
对方双手环抱着自己，风帽遮挡着半张脸，看不清神情，似乎并没有在听张静说话。不过，娇小玲珑的身材倒是表明了送信人的性别是女性。
“我们想知道是谁把这封信给你的，你对他了解多少？我们保证，事后我们可以派人保护你的安全，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危险。”张静一点一点地挪动，金手指的光芒变深后，他为防对方察觉出来，左手悄悄握紧拳头，遮住金手指的光芒。
“是他吗？不是他？不是吗？可以求助他吗？不能再相信……”女性匹诺曹没有回答张静的问题，只是一边打量着张静，一边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王淼大惑不解，只有张静知道，各方面都仿照人类设计的匹诺曹，只有在遭遇程序崩溃的情况下，才会有这般奇怪的举动。因此，他断定对方的内部程序一定是遭受到过粗暴的修改，加入了一些与匹诺曹本身意志不符的轨迹。
“你不要害怕，我们可以修复你体内的异常程序，你不用再担心任何事了。”还差几秒，就能扫描出对方的轨迹了。张静一边耐心安慰，一边继续靠近。突然，他的体内一股寒意侵袭而来，似乎有人在背后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是时候了。】在张静回头查看异常的时候，P突然开口说道，不过这次张静感觉到声音是从自己的嘴唇间发出的。
同时，匹诺曹像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一阵风从张静身后拂来，打落了匹诺曹的风帽，乌亮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显得尤其楚楚动人。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也恢复了光芒，眼角处划过一滴晶莹的泪珠。她微微张嘴，对张静轻声说了一句：“阻止他，救救这个世界。”
还没等张静搞懂其中的意思，匹诺曹阖上双眼，嘴角上扬，转过身来，战战兢兢地迈向边缘。张静正想冲到跟前拉住匹诺曹的手，却发现自己再次无法控制身体，无形的大手再次钳住了身体的每一处，无法动弹半分。
高楼下，匹诺曹严重受损的数据被系统后台悄无声息地回收。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四
匹诺曹死后的第二天，王淼的大楼里变得空无一人。根据他得到的那封信来看，这栋楼里的某个角落很有可能藏着致命的炸弹。为了保证员工的生命安全，王淼对大楼进行了封锁，张静则是带领观察者们对整栋大楼进行了扫描。虽然上级认定这只是虚张声势，依旧下达保密的命令，但是张静并不想和自己一起执行任务的观察者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于是便一五一十地把真相告诉了同行的观察者。

所幸的是，除了因为调查中途离开的那个观察者，没有一人抛弃他这个临时上级。尽管张静有很多恼人之处，但经过几天的相处后，观察者们也没有那么反感了，反而对他的坦诚相待表示感激，还纷纷对他行了“观察者”礼，双方互碰金手指，以示尊重。之后，观察者们开始了摩天大楼的扫描任务：他们不仅把每一个楼层的所有角落都检查了，还把整栋大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扫描了不下五遍。任何一点扫描的波动他们都非常重视，最后事实证明不过是他们紧张过度了。
经过一天的扫描后，无论观察者们拥有多么优秀的身躯，在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下也已经疲惫不堪了。张静只得安排他们在自己的支世界暂作休息，稍后准备第六轮的扫描。他则是独自一人站在王淼的总裁办公室里，忍不住开始怀疑两封信的真实目的了，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会是王淼的商业对手在从中作梗吗？毕竟王淼这么大的商业帝国，即使是其中的一栋楼停止运作，一天也足以损失上千万元。但如果是真的话，为何会在王淼名下这么多办公楼中单单选中了S市的这一栋，而不是再多放几个烟雾弹？
还是说真的有人在觊觎《清明上河图》的虚拟真迹，企图占为己有？在虚拟现实技术爆发式增长的今天，网络犯罪也日益严重，即使是以技术闻名业界的伊甸园公司，也不得不谨慎对待游戏中的漏洞，以防被黑客们趁虚而入。且不说整个上传工程是对外保密的，黑客从哪里得到消息，即使真的要偷《清明上河图》的虚拟真迹，至少也应该等到上传结束后再动手，否则现实世界一旦停止上传，虚拟世界的真迹也就只是一个半成品。

张静越想越乱，整栋大楼他们已经搜了十遍了，根本没有所谓的炸弹，而整栋大楼已经被封锁了，无论从哪里都进不来，根本不会给人在最后一刻进来放置炸弹的机会。墙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12，第三天的凌晨已经如约而至。张静在屏气凝神地注意着周围发生的一切，准备随时唤醒金手指，逃往支世界。然而几分钟过去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反倒是他的金手指突然传入一条信息，把他吓得不轻。唤出控制台后，才发现是《清明上河图》已经上传超过80%的报告。这速度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上传过程可能还需要几天，现在看来，似乎今天内就能完成了。
门口处传来敲门声，又是一个意外的声响。按理来说，整栋大楼除了他不应该还有第二个人。张静循声望去，却是王淼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大楼。
“张总工，我听其他观察者说了，你们还没有找到炸弹，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打算在进行一轮仔细搜查。不过我也在思考那两封信的真实目的，只是我比较笨，怎么想都没有什么头绪。”张静挠头苦笑道。
“您谦虚了。真希望这一切都尽快过去就好了。对了，《清明上河图》怎么样了？”

张静正想把上传进度告诉给王淼，办公室里的落地窗透过的光突然变得异常惨白。在两人的注视下，对面的大楼先是微微发光，紧接着其中一角开始化作无数的“0”和“1”，与周围的数据融为一体，并且转换速度还在不断加快。王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张静的脸颊滑落了一颗汗珠：原来所谓的“炸弹”就藏在了对面的大楼，又或者说，对面的大楼就是“炸弹”——这是一种使实体数据异常增长，并不断攫取周围数据作为养料的病毒。可以说，病毒一旦运行，只要有数据的地方，包括玩家的数据，都不能幸免于难。
张静作为高级工程师，肯定不会坐等这一切发生，但是要阻止这次的数据爆炸，他必须要用到二级权限才能阻止这一次，而且仅凭他一人的力量或许还不能在病毒危及他之前解决。
要把观察者小队叫回来吗？那样太迟了！他转头看向了王淼，对方还处于极度惊愕之中。王淼之前的三级权限其实还隐藏在他的控制台深层代码里，二级权限的先决条件已经达成。如果加上王淼一起停止这次数据爆炸的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不敢多想，连忙唤醒金手指向系统后台申请两人的二级权限，让王淼再次戴上了代表观察者身份的金手指。

张静举起自己的金手指，同时把王淼戴着金手指的左手也抬了起来，对准即将膨胀爆炸的大楼，将埋藏着的病毒连同大楼都放置到了程序的隔离区里。大楼的结构还在不断倒塌，崩坏也还在一点一点蔓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人终于将还没完全蔓延开来的病毒隔离在《身份无界》的主世界之外。
清晨八点，张静正神清气爽地站在《清明上河图》前，金手指显示上传已经完成98%了。再过几分钟，他就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心中的一些疑惑依旧没得到解决，信封的威胁所言非虚，如果发现不够及时的话，整个《身份无界》都会终结。但是他仍然不知道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女性匹诺曹提到的那个“他”还会不会有更疯狂的想法。
张静看着玻璃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准确来说是P的模样，他忽然想起来，P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口了，在这临别之际，他又有些怀念这个有点话痨又毒舌的匹诺曹了。唤醒金手指，张静忽然发现P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强制休眠了。
张静苦笑着按下唤醒P的选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想念匹诺曹聒噪的声音。或许，这个虚拟世界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差。

“P，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安静了？再过几分钟我的工作就结束了，我可能不会再回到《身份无界》里来了。”
【……】
“但是也说不定，哪一天我老了就会像王先生那样进到这个世界来探望你了。不过那个时候，你还是没有任何变化，说不定都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
“虽然你这类的‘觉醒’匹诺曹是要重置的，不过就当我是送给你的礼物吧，我会将你设为‘已占用’的状态，这样就没有人会再传输到你的身体里了。”
【是……是谁在我的身体里说话？】随着一个陌生声音的响起，张静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的头更是左顾右盼着似乎在寻找些什么。匹诺曹的惊恐情绪也感染了张静，他不知道为什么P的声音会突然变得陌生了。
“别闹了，P，我是认真的……”
与此同时，张静的金手指响起，传来他期盼已久的信息：【《清明上河图》上传进度：100%……】
但是本应上传完成的《清明上河图》却微微发着光，而且大小似乎还超过了后面那幅画卷。
【上传进度：105%……】
【上传进度：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