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的价格

一．
2093年6月7日21点13分
“你、你们一定会确保我的安全对吧？”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性略带结巴地问道。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焦虑，不过相比打电话时的慌乱，还是平稳了不少。
“是的，这是我们和你保证过的，不用反复询问。”坐在沙发对面折叠椅上的年轻女性再一次回答了他的重复提问，这是第三遍了。
“那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这里很不安全！”中年男性提高了嗓门。
放大音量的沙哑嗓音听起来有些刺耳，但房间内的另外两人都不为所动。
“请放心，陈先生，这栋大楼已被我们布控，你现在很安全，同时我们需要你回答一些问题，你回答得越快，就能越早离开这里。”年轻女性平静地说道。
“电话里不是说好了吗？你们来这保护我离开，等我见到我的家人后，我就会把数据盘的存放位置告诉你们，盘里有你们想要知道的一切！”被称呼为陈先生的中年男性语气激动了起来，他接着说：“我不见到家人，一个问题都不会回答。”
“陈先生，如果我说你不回答的话，就永远见不到家人了，你会回答吗？”女性的声音沉了下来。

“什么？！这和先前说好的不一样！”
眼见中年男性急了，她把一张黑色小卡片甩在了他们之间的小圆桌上。
卡片亮了起来，连带周围的桌面，形成了一块和15寸显示屏差不多大的方形发亮区域。
房间的窗户被拉上了窗帘，室内的照明器具只有一盏出了问题的小吊灯，它现在所发出的光不到正常亮度的三分之一，这样的环境下，卡片自身显示的以及投影在桌面上的文字格外醒目。
中年男性扶了一下自己的窄边方框眼镜，开始阅览光幕中的文字内容。
“陈银浦，47岁，鲜国鲜族人，出生于鲜国京畿道仲安市，祖籍华国宁东省东甸市。2085—2092年担任雨素集团鲜国分社旗下AI研究院管理部主任；在这七年中，陈银浦领导的管理部频繁向利国雨素集团总部提交鲜国用户的个人隐私信息，而这些隐私信息的来源一部分为雨素鲜国分社售出的个人及家庭AI产品搜集，另一部分为雨素鲜国分社与市政部门合作推出的公共AI产品搜集；除了个人信息，雨素鲜国分社非法搜集的信息还涉及政府、其它企业（包括雨素的合作方与竞争方以及众多和雨素业务不相干的大小公司、工作室）的私密数据，并同样被陈银浦的管理部提交到了利国雨素总部。除此之外，雨素鲜国AI研究院多次未经审查部门的审核批准，接收大批来自利国的设备，其具体类型、用途、流向、管理操作流程（需公示部分）均被管理部隐瞒，该类行为已属走私；

而陈银浦为逃避检查，多次向政府官员行贿、收受下属与合作方的贿赂、接受巨额跨国转账。依据鲜国法律，以上行为均为严重的违法行为。”
陈银浦看罢沉默不语，他的双肘撑在大腿上，两手贴在一起，把头埋进了双臂中。
“陈先生，你对你自己做过的事情是再清楚不过了，如果我们把能够证明你这些事迹的证据交到鲜国警方手里，你大概会被判终身监禁吧，而你的老婆孩子，你觉得追杀你的那些人会放过她们吗？”年轻女性冷冷地的说道。
陈银浦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性，她看起来二十多岁，五官清秀，穿着打扮和刚出校门的大学生没啥区别。他又转头看了眼靠在门边的男性，三十多岁的样子，硬朗的气质没有被身上的休闲装掩盖。
这二人和自己一样都是黄皮肤黑头发棕黑瞳孔，陈银浦知道他们是从与鲜国同属东洲东部的华国来的外国人。
他们说的语言华语，陈银浦也会，因为他的爷爷就是华国人，虽然他们家移民到了鲜国，但陈银浦从小还是要学华语识华文。
“我回答了问题，你们还会保护我和我的家人吗？”

陈银浦的华语普通话标准清晰，年轻女性答道：“会，并且这个保护是终身的哦，也不用你付出金钱，怎么样，很划算吧。”
“……”大拇指关节抵着门牙、眼神飘向一边地板的陈银浦沉默了一会儿，“在我回答问题前，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他重又看向坐在对面的女性。
“什么问题？”
“把我这些事迹告诉你们的，是叫我来找你们的那个人吗？”
“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回答你。”
陈银浦点了点头，“你们问吧。”
“第一个问题，数据盘的存放位置。”
“我不是说了吗，等我……”
“陈先生，你离开这栋大楼后被杀掉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如果你要等见到家人再告诉我们的话，我们就会承担失去一个重要情报源的风险，所以你在这里告诉我们是最好的。”年轻女性打断了陈银浦，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这意思是，你们不能确保我的安全？！”陈银浦急了，他又一次觉得对面欺骗了自己。
“毕竟这是在外国，我们人手有限，不过只要你在这间房间里回答我们的全部问题，我们就会尽最大能力保护你和你的家人。”

“那你们会不会在得到情报后，为了规避风险把我抛弃呢？”
“你提供出情报，我们就给你想要的回报——你和你家人的终身保护，这个承诺我们是不会改变的。”
“我该如何相信你们？”
“陈先生，如果你不相信我们，那你怎么会找我们呢？”
“我，我是走投无路了才不得不……”
“对，你别无选择，陈先生，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你只能相信我们；再提醒你一下，我们有六成把握将你安全送到你的家人面前，这就是说，你有四成的可能在去见家人的路上被杀掉。对于我们而言，四成是很高的风险，而对于你这样走投无路的人来说，六成生的希望算是很大了。要么，你选择相信我们，配合我们，这样你就能继续和家人安全活下去；要么，你就选择等死吧，而且你在这里耗得越久，你家人受到伤害的可能性就越大。”
再次被打断的陈银浦听完这番话后，无可奈何的说：“数据盘在忠南道燕山郡鸟致邑新内8街的丰利公寓101号楼203室。”
年轻女性又问道：“室内的具体位置？”

“卧室床板底部中央有个暗格，数据盘就在里面。”
“好的，第二个问题，数据盘里的东西你是如何弄到的？”
“这要从三年前说起，得花些时间才能讲清楚，不能在路上说吗？我想早点见到我老婆和孩子，你说在这越拖久她们越危险，这让我很担忧，难以静心回忆几年前的细节。”
提问的女人转头看向门边的男人，那名男性点了下头，于是女人回过头来说：“那好吧，我们离开这里。”
二．
2093年6月7日21点59分
“前方靠近508线鸟致邑地面段三号起降区降落空域，当前高度600米，周围200米范围内无其它车辆，可正常通过。”车载AI的语音提示着车内人员。
这是一辆21世纪后期随处可见的电动飞行轿车，车上坐着一名男性和一名女性。
他们从首畿市乘坐这辆具有自动驾驶功能的飞行轿车以200公里的时速赶到了首畿以南的鸟致邑，120公里的行程只用了36分钟，不过这一路上自动驾驶并没有启动，驾车的是坐在左侧驾驶位的男性。
进入降落空域后，本来以飞跃降落区状态飞行的轿车突然急剧减速，并开始快速下降。

“陆生，你说孟心的那个六成把握是怎么算出来的？”坐在前排右侧的女性开口问道。
“那只是话术而已。”驾驶中的男性敷衍了一句。
问话的这名女性叫林珧，和陆生一样，只是行动时的化名。
轿车稳稳地降落在起降区的高速公路上，随即向鸟致城区开去。鲜国交通法规定，一般飞行车辆只能在距城区至少一公里的指定区域起降。508线鸟致邑段的三号指定区是鸟致邑北面距鸟致城区最近的起降区，离入城检查站只有1.2公里。
降落一分半钟后，轿车驶到了检查站的道闸前，停了下来。
道闸旁竖立的电子屏传出语音：“来车请进行信息登记。”
来行人员信息：
“郑浩石，生于2065年5月3日，现居京畿道首畿市川水区南循路16-3新月7洞……发证时间2082年10月6日。”
“申芝悦，生于2068年11月16日，现居京畿道首畿市川水区中央路53-47新月2洞……发证时间2085年11月30日。”
来行车辆信息：
“车牌号：68非事业用车8923·，出厂时间：2090年3月19日，产地：京畿道首畿市东城区宇中汽车二厂，售出时间：2090年9月21日，购买人：郑浩石，检修信息：……”

用伪造的鲜国住民电子登录证和行车证进行信息输入后，车旁的电子屏显示登记完成，道闸的拦路杆随即打开。
伪造证件，顾名思义，证上的信息全都是假的。
轿车发动，驶入了鸟致邑城区。
“你的驾驶技术还真不赖呀，这么刺激的降落方式都没违规。”林珧拍了拍陆生的右肩。
通常来说，乘坐这种车辆可以选择全程自动驾驶，并在出发时就设定好目的地，但对于执行机密任务的人来说，在联网的车载电脑中输入目的地意味着泄露秘密。
此时是晚上十点多，路边的24小时广告牌一刻不停歇地播放着近期最火热的广告——“永生人”。
广告屏中打着“人类文明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将要重塑世界的技术”、“人类社会迈向‘理想国’的开始”这些看似激昂的标语，同时放送着介绍“永生人”概念的视频、图片。
“你相信吗？把人的意识连带记忆上传到他们所谓的‘电子脑’中，身体也更换成机器人的躯体，以此来实现‘永生’。”从首畿到鸟致来的路上都没主动说话的陆生这会儿忽然开口发问。

林珧瞥了一眼陆生，回道：“我只知道，我们的上级不信，不然也不会派我们冒险到别国来调查这个。”她边说边点开车载电脑的浏览器，调出收藏夹里保存的有关“永生人”的新闻网页。
“2080年6月1日讯：雨素集团总裁杰尼·史密斯宣称正在研发可承载人类意识的计算机”
“2083年3月3日讯：雨素集团宣布人类意识计算机研发取得重大进展”
“2085年7月6日讯：雨素集团北加研究院宣布意识计算机已研发完成，并通过利国生物伦理委员会与医学伦理委员会的审查”
“2090年5月10日讯：雨素集团正式宣布推出‘永生人’服务”
“2090年6月7日讯：利国国会通过‘永生人’法案，‘永生人’正式拥有法律地位”
“2091年9月8日讯：雨素集团总裁杰尼·史密斯宣布成为永生人”
“2092年8月8日讯：雨素集团宣布向全球推广‘永生人’服务”
林珧扫视着这些新闻标题，说了一句：“太快了，不是吗？”
“我倒是觉得咱们的反应太慢了，十三年前就公开宣称了，我们竟然等到利国永生人法案通过才开始调查此事。”陆生看着新闻内容说道。

“就是因为太快了，计算机承载人类意识虽是上个世纪就有的老概念，但真把这个当成研发项目的可不多，唯一宣称取得成果了的，只有雨素集团；而从宣称研发到宣布研发完成只用了五年，再到推出商业服务和利国国会推出相关法案也只隔了五年。在得到他们那边的法律承认前，一般都会把这看成商业噱头吧。”
陆生没有继续回应林珧，而是点开鸟致邑的交通图，扫了两眼后又关上了。
“厉害啊，我何时才能比得上前辈你，只需看一下下就把图上的路线记下了。”林珧用手撑着脸，面朝陆生嘟囔道。
需要避免自动导航和目的地查询的情况下，陆生这种驾驶技术过硬记忆力又非常强的是驾车的最好人选。
陆生盯着前方路况说：“我还羡慕你的射击技术呢。”
“嘿嘿~”林珧摆出一副窃笑的表情，随即又故作叹息道：“这年头，即使是像我们这样的一线特工，需要人手打枪的地方也不多了。”
“这次可说不定，这回的对手很喜欢来硬的，先期潜伏在鲜国的五组、六组已经和他们交手好几次了。”
林珧摇了摇头，说：“最好还是不要碰到敌人，我可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她又点开一段“永生人”的推广视频，视频中的讲解人正以广告特有的语调介绍着相关产品服务。
“只需在手机中下载‘记忆者’APP，并授予其所有的手机权限，在APP中进行信息登记后，点击开始记录，从记录的一刻开始，使用者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去到的任何一处地方，见到的任何一个人，看到的任何一种景象，都将由‘记忆者’借助使用者和相遇者的手机录音、定位以及天网监控系统进行记录；无需使用手机录像，依靠个人身形数据、动作数据、定位数据、天网监控、全景地图并通过AI处理就能还原被记录者的眼中视野。手机只需放在衣服口袋里，携带者周围五米范围内的声音将由手机录音器录音，包括自己的说话声和其他人的说话声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声音，不用担心录下的声音失真或不清楚，这些都将由AI匹配个人声线和各种音源的原始声音对照个体的身形、动作、定位数据还原成被记录者的听觉；至于嗅觉、触觉、味觉这些依靠定位、动作、监控、AI匹配发生源同样能进行还原。
所有由‘记忆者’记下的数据将上传到服务器中进行永久保存，这些数据将成为被记录者‘第二大脑’的记忆，也是成为永生人后的‘初始’记忆。这项数据保存服务我们命名为‘人生记忆’，每月只需5万鲜币……”

拐过几个弯后，车子放慢了速度。
“快到了，注意警戒四周。”
“明白。”
刚才还在用懒散语气聊天的二人此时言语都严肃了起来。
停好车后，二人携带工具箱来到203室门前，用陈银浦给的钥匙打开了锁，进入室中。
陆生环顾了一圈客厅然后走进卧室。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这里没有被侵入的痕迹。”
他走到卧室的床边，躺下身来，挪进床底，用手在床底板中间摸了一下。
“是这个了。”摸到暗格开关的陆生打开暗格，取出数据盘。
站在卧室门边的林珧看着从床底出来的陆生说：“这年头还能看到这种老式的移动硬盘。”
“把掌上电脑打开，就在这里把数据传回指挥部。”陆生边说边把硬盘递给林珧，林珧随即用数据线连接了硬盘和只有手机般大小的掌上电脑的数据接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