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与狼与信》第十章：白鹿

“结束了吗？”
三水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瘫成了个“大”字形，出神的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那我该咋出去呢……”
虽然刚刚的战斗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伤口，但是连续两次源质爆发依旧让他有点吃不消，灵魂深处一直在传来阵阵困意。
奇怪的是，即使他也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可自己的身体依然没有疲倦的感觉，以至于现在他还有精力躺在这里胡思乱想。
“哈……”
灵魂上的困倦感终究还是涌了上来，犬兽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随意的弹动几下手指，细长透明的数道水线封死了周围的空间，再紧紧缠在他的食指上。
等布置完了警戒措施，他便沉沉的睡去。
随着白色的雾气涌起，他进入了梦乡。
“这还真是……有点意外啊。“
一根银色的手杖缓慢的叩击着水面，搅起层层微小的涟漪。
浓稠如牛奶般的雾气笼罩着这一片水域，平滑如镜的湖面倒映着乳白的雾气，与之融为一体。
“总之我得先和你道个歉。“
白发的年轻人左手拄着手杖，歪过头，注视着面前弥漫的雾气。

“无论是谁，突然从自己布下的幻境里被拉出去肯定都会紧张一下。这个是我刚刚一时手快了，不好意思啊。“
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轻轻笑了一下。那表情真切而饱含歉意，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诚意。
“说实话，我没想到有人也会来针对这只古神，就这样冒失的打扰了你的狩猎，对此我深感抱歉。”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能否请你解除我朋友和家人所在的那层幻境呢？作为交换，我们也会为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浓雾缓缓的飘动着，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回应。
无聊的学者把玩着那根更像是棍子的手杖，来回旋转着。
“看来你不喜欢说话啊，没关系，我就先说明一下来意好了。”
“我们只是为了解救这个小镇的居民而来，其他的事我们，至少是我，不会去管，无论你需要那玩意身上的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我对你没有恶意，所以你不必这么紧张的。”
拄着银杖环视四周，他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原始的魔术……没有明显的魔术回路，更像是咒术的一种变体，简陋，但很有效。这么老的手法现在可不多见了啊，你们阿斯塔人都这么守旧的吗？”

话音刚落，一道庞大而不似人形的阴影便在浓雾中浮现了出来。
“你很聪明，但还不够……太危险。”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重重的回音让它显得渺远又难以分辨。
听到了对方立刻就给出的回复，岚的嘴角微微上扬。
“多谢关心，虽然我现在是二阶没错，但当年我可算是辉煌过的，不然也没办法把你从梦境深处拉出来。”
“但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给你稍微再证明一下吧。“
他抬起左臂，电路一般的荧蓝光流在手杖的银色表面流淌。恍惚间，似乎有一道庞大繁杂的炼金矩阵在其间一闪而过，又被重叠交错的源质线路层层遮掩，就像是云雾中扶摇而过的鲲鹏，在人间留下了惊鸿一现的阴影。
随着杖身上纹路的蔓延，明亮的电弧开始在杖尖闪烁。
“就先从坦诚相见开始吧。“
他随意的举起手杖，杖尖指向混沌一片的灰暗天空。
雷霆。
青蓝色的闪电从天而降，雷光迸发，于水面上掀起了风暴。狂风与霹雳怒号着，环绕着白发的年轻人。雷霆闪烁，贯彻着他的意志，在学者无形的调控下，狂暴的力量被约束，引导，摧枯拉朽地破坏了路径上的所有源质流动，却又微妙而精巧的绕过了每一寸关键节点。

于是浓雾被撕裂了，根基却毫发无伤。
放下手杖，岚看向周围，满意的点了点头。
风暴便停歇了。
洁白的云朵缓缓流淌在湛蓝的天空中，它们彼此重叠，慵懒的浮动着。浮云之间，炽盛的太阳高悬，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炎热，仿佛它刻意收敛了自己的日冕。
学者悠哉地哼着歌，带着标志性的微笑。
可他脚下平静的湖面中却没有倒映出他的身影。
满天星斗散在漆黑如墨的湖水中，一道星光组成的洪流横跨而过，闪烁的荧光此起彼伏，隔空相望。
深紫色的，浅橙色的，青绿色的，轻纱般的云雾飘荡其间，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更远处汇聚，彼此吸引。
它们在旋转，就像被无形的水流搅动着，形成了数不清的瑰丽璀璨的漩涡。在漩涡的中心，是比黑暗更深沉，比长夜更寂静的幽邃，耀目的光流在它的周围弯曲，环绕，只留下一片空洞的虚无。
那是仅仅注视就会让人发自内心感到渺小的浩瀚光景，那是连梦境中都难以想象出的广袤无垠。
一头高大的白鹿静静矗立在星海中，巨大的身形此时却显得如此渺小。

他垂下了头颅，凝神注视着脚下，水晶般剔透的鹿角上折射着七彩的星绚。
这星空是如此动人，以至于他目不转睛的望着脚下，努力的伸着脖颈试图更接近脚下的星海，他弯下四足，沉迷的望着它们，只感觉每一颗星辰都在向他靠近。
它们越来越近了，散发着迷离的光，仿佛触手可……
“咳咳，那个，鹿先生。“
澄澈的嗓音贴着他的耳旁传来，近若咫尺。
“在你彻底被这片海洋同化前，能请先和我聊两句吗？”
白鹿恍然惊醒，铜铃似的湛蓝眼珠里流露出惊恐的神情。他猛地立起，向后一跃，溅起了四滩荡漾的星空。
短暂的惊讶过后，他便迅速恢复了冷静。白鹿左右观察了这个空间片刻，旋即深深的望着刚刚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学者，动物的面孔上浮现出人类似的沉思。
“这不是二阶该有的能力，你是谁？”
面对他的提问，学者不紧不慢地用右手打了个响指，然后径直向身后坐下，星空翻涌，迅速在他背后组成了一处平台。
“我叫岚，银之塔的学者。以及我原本不是二阶来着，嘛，信不信随你。”

“反正我们和你是站在同一边的，就算我不说，你也可以感知到洛肯身上的气息…“
正说着，平台骤然升至与白鹿的头部同高，他坐在平台边，坦然地直视着白鹿的双眼。
“…他是狼神卡洛恩的后裔。
白鹿冷淡地与他对视着，眼神中毫无惊讶，“我知道，所以我只是启动了第二层梦境而已。“
“既然你提到了他，那么，卡洛恩的子嗣与你是什么关系？我可以相信他，但我没有理由信任你。“
“很少有人会知道我们的存在，至于阿斯塔，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在北境的文明中流传过。可你……你却对这些秘辛了如指掌。”
似乎是想起了一些往事，白鹿突然不屑地喷出鼻息，庞大的身体缓缓逼近了岚。
“无数年来，有太多心怀不轨的蠢货试图沾染那片土地，谁能保证你不是那些人之一？“
“我们牺牲了所有才换来如今的北境，而这些垃圾只因所谓的‘永生’就想让阿斯塔的付出功亏一篑？”
“只是投靠了你们口中的‘毁灭要素’，再加上一个已经彻底凝固的动力炉，这样就想‘不朽’？“

“愚蠢至极！”
他的前蹄狠狠地践踏在星空之上，溅起的水波引得星河微微震颤。
“你，最好不是那些臭虫中的一员。”
巨鹿的脸色阴沉，言辞愈发不善。
白发的学者面色一正，好像他严肃地思考了片刻，随后莞尔一笑，伸出右手熟练的抚摸着白鹿的鼻梁。
“别气你自己喽。”
他温和的说着。
“ ‘不朽者’们同样也是我的敌人，我理解你的愤怒和猜疑，但我也无法向你证明。所以，我不会要求你对我给予信任。”
“只是嘛，不管怎样，我都要去阻止那东西的降临。这毕竟是我的职责。”
“至于洛肯，请放心，他是我唯一的家人……至少对我来说。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他的。“
“假如你信不过我，那就放他们两个离开。在那之后，我会用行动来向你证明我的诚意。”
“……”
二人无言。
在白鹿审视的目光下，年轻人毫无惧色，平静而明朗的微笑着，像是一道澄澈的月光。
“……你，至少看上去和那些蠢货不是一路人。”

巨鹿缓缓开口。
“我们已经把这片大地交给了卡洛恩，既然他相信你，那我选择相信他的判断。“
说完，他便转过了身，水晶般的鹿角中开始发出纯净明亮的光辉。
空间在他的面前扭曲，弯折，直至一扇圆形的通道打开，无尽的风雪从中涌现。
“你多半看得出来，这片结界不是为你们准备的。“
白鹿扭头看向年轻人。
“如果你真的是为了解决这里的事态而来的，那就跟着我。你已经证明了你的价值，我会带你找到你的同伴，其余的以后再说。“
“如果不，那我劝你最好打消你的小心思，我承认你的手段很有趣，但也仅仅只是有趣罢了。“
似是无意，他的左前蹄轻轻地在水面上刨动，于浩渺的星空上留下了一道冰蓝的痕迹。
不等岚作出回应，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扭曲的空间中。
因此他并没有看到，在他的背后，学者的笑容逐渐消失。
岚的眉头微皱，双手叠放于手杖之上，像在思考着什么。
“易怒，多疑，不自知，但安抚暗示有效……是潜意识的感染吗？”

杖尖轻轻点着水面，曳起一圈圈浅浅的波纹。
“意识污染和无机血肉构造，还好，起码还在可控范围内。”
伫立沉思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再次挂上熟悉的笑容走向了那道传送门。
绘有墨云纹路的风衣在寒风中左右摇摆，像是真的云朵在空中飘动。
浩渺的星海之上，他孤身一人，孑孓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