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一扇窗户，再好好看看这世界”

主笔：Lyric（B站账号：罐头咸鱼Lyric）
修改意见指导：胡不厌
《借窗》
“我借给你扇窗户，让你再好好看看这世界。”
老鱼很熟练地在我面前抖出一根烟，点上。
我皱了皱眉，以往的病人我都不允许他们在诊疗室抽烟，但这位的案例有些特殊，破例一次让我觉得心里不太好受。
“你说……你是想让那个人格重新回到你身上？那个自行消失的人格？”
“人格……差不多是这意思吧。”老鱼点了点头，狠狠喷出一口气，烟雾缭绕一时间蒙住他的双眼。
那人格第一次出现是在老鱼在便利店结账的时候，根据便利店员的描述，当时老鱼正要掏出手机扫微信，突然神色一变，脸色苍白差点摔在地上。
“怎么了？又要赊账？”店员当时翻了个白眼，准备给老鱼的欠债记录再画一笔。
“我，我出门有带的……不，要不小兄弟你先拿着这块板子，我把它抵给你，回头我一定筹钱把它赎回来！”

店员也吓了一跳，照老鱼这个白嫖赊账惯了的横店小配角，怎么今天跟变了性子一样，连手机都不认得了。
“老鱼，你丫咋的了，脑子抽了？你没带现金扫微信就好了啊。”
最后，店员在老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鞠躬感谢中，像老母亲教小孩一般帮他付了款，顺便把之前老鱼欠的账一并算了个清清楚楚。
第二天，当老鱼一脸迷惑来店里找店员对峙时，店员还以为他昨晚是没接到片又喝醉了酒，才可怜兮兮到连自己手机怎么用都忘了。
老鱼闻了闻酒气全无的身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了起来。
后来这几天，老鱼经常会突发性断片。
有时是在过马路，连红绿灯都不看就往路中心冲。
有时是在洗澡，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才发现天然气阀还没开。
最瘆人的一次是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几个民警忍着笑讲他昂首挺胸走进来时还说“砍了我的头我也不会说一个字”，吓坏了当值的新人还以为他嗑药了，结果一查啥事都没有，他还一脸困惑地问：“怎么你们连老虎凳都没有，算什么警署？”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横店的剧里出逃的哪位英雄，上赶着来受刑讯逼供呢。”
有个女警官笑得那叫个花枝乱颤。
老鱼却吓出一身冷汗。
回到家，老鱼突然发现自己内裤缝里藏了张纸条，也许是在派出所里不知道怎么样收起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小字：“钊秀路17”。
定是鬼上身了，老鱼把纸条扔进垃圾袋，又结结实实打了个结。
可一觉醒来，他又在窗缝里扒拉出一张“钊秀路17”。
纸片一看就是从手边那页剧本上撕下来的一个小角，一对上去，果然，严丝合缝完美无缺。但屋子里除了他还有哪个活物能留下这纸条呢？
心情郁闷检查了一遍门窗，问候了一遍骂他神经病自己吓自己的房东祖宗，老鱼怀着一肚子闷气赶到片场开工。
今天分到的角色是一个小流氓，两句词，拿刀威胁一下女主角再被男主一拳撂倒打晕就算完。

不得不说，老鱼演流氓在横店还有不错的知名度，常年称霸剧组流氓群演的前五名。
但今天属实点背。
先是试戏的时候又大脑发白咕噜了过去，等醒来时只见到怒气冲冲的导演，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主和面色发青的场务。
好家伙，原来自己一下子抢了男主的戏码，不仅没威胁女主，还把女主死死护在怀里跟老母鸡护雏似的，把女主的镜头挡了好个严严实实。
顶着被导演骂了个大满贯的憋屈，这场戏好说歹说最后还是过了。老鱼垂头丧气捧着盒饭坐在群演大厅门口走神，有个尖叫声从他不远处炸了开来。
“太像了！太像了！简直像从照片走出来的一模一样！对，就你！捧着盒饭穿黑衣服那个！过来，快让我再看看你！”
老鱼已经抽完了一根烟，火光在他的指尖停顿，他下意识又摸出了烟盒，叹了口气还是塞回口袋里。
“你可以继续抽，直到你把故事讲完。”我翻开资料，仔细端详了下老照片上的那人，的确是像的离谱，就算老鱼没化妆也能以假乱真冒充那人的地步。

不过老鱼和他还是挺不一样的，那人脸上含笑，眼里有光。老鱼现在坐在劣质的烟雾中，眼里斑驳全是泪花。
“算了，还是不抽了。”老鱼苦笑一声，一截长长的烟灰从他指间摔落。
老鱼看见导演给的资料里那张老照片的一瞬间，吓得整个人懵住了。
据导演说，照片上的人是位烈士，在炮火里摸爬滚打过，在堪比地狱的牢房待过，最后雄赳赳，气昂昂唱着革命歌就了义，属实是一条铁打的汉子。
可惜他没留下名字，只有一张入伍时抱枪的老照片。
导演看到这照片就一身鸡皮疙瘩，熬了几宿抓他的死党编剧写出这个剧本。
“钱到位了，设备到位了，道具服装通通到位了，我们就蹲在横店找演员，没想到才蹲两天半就找到你了！”
老鱼本来不想和这么邪门的事扯上关系，要是你突然被人说你长得和个没名字的死人一模一样，你估计也膈应得慌吧。何况老鱼被“断片”整得疑神疑鬼的，更是不想多搅和进去，万一真是被照片那位夺舍了，那可得不偿失。

不过最后老鱼还是答应了，主旋律电影，男主，关键是，交房租的日子快到了，导演答应预付工资。
穷鬼比鬼更可怕。拿到剧本和资料的老鱼拎出当年高考做阅读理解的劲力，硬生生憋在房间里三天三夜把照片上那位研究了个透，生平事迹背得滚瓜烂熟。
等到第四天他起床洗脸时，抬头一看镜子，镜子里那人的表情古怪而陌生。
“见鬼了？”老鱼刚一开口，嘴却说出嘴型完全不一样的话：“什么人？！怎么在我脑子里说话！”
“不……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鱼话还没说完，镜子里那人嘴就自顾自动了起来：“你是谁？这到底是哪里？”
老鱼想到某部电影里的情节，终于试图明白这一切：好家伙，双重人格。那么自己之前断片的罪魁祸首也就找到了。
“我是老鱼，横店的路人演员，今年23岁，是这个身体的主人格，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们最好还是合作，你之前的表现已经说明你根本不适合在这个世界正常生活，如果不想被抓进精神病院就乖乖听话。”

镜子那张脸表情瞬间变得格外凶悍，眼里溢出杀意：“呵，我凭什么信你？！”
“你看，这是我的房间。在床底的第二个暗柜放的是我身份证，你可以确定我说的是不是对的。”
身体迟疑了下，小心翼翼动了起来，整整花了五分钟才“潜行”到卧室，摸到了他的身份证。
“名字，对的，出生年月，1998年……1998年？！这……这都一百多年了！”
经历了一场在自己的租房里潜行的“AR游戏”的老鱼只想扶额无语，欲哭无泪。一百多年，看样子还不是简单的双重人格，这是直接给自己请了个祖宗上身啊！
可惜现在身体不在他管控范围，给这位祖宗拿捏得死死的，自己还有意识已经不错了。
“现在……现在是多少年……”他听见祖宗颤着声问他。
“2021年，大清早就亡了，共产党成立了，抗日战争胜利了，新中国成立，中国人民站起来了，文革结束了，改革开放打开国门，中国人民富起来强起来，全面小康社会已经建设起来了。哦，中国人还打败了新冠肺炎，打算建立人类命运共同体。”

呼，嘴巴都不用动就把中国近现代史讲了一遍，也亏得老鱼在大学好好看完“青年大学习”，把这些伟大进程刻烟吸肺，不然没法给这位爷留下一个光明伟正的形象。
等等……他说他是一百多年前的人，难道……
老鱼激动地大喊：“你可先别纠结现在过了多少年，你看床头，对，床头那份资料！看看里面那张照片是不是你？！”
那人手还在攥紧老鱼的身份证不肯放，老鱼心急，突然一下子又恢复了力气，像是从某张网笼里挣脱出去的鸟儿，还没来得及反应，“夸嚓”一声摔了个横七竖八。
“诶诶，怎么我动不了了？”脑海里窜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不用猜，一定是刚才那人的。
老鱼只想验证自己的猜测，不顾生疼的屁股爬起来，抓起导演给他那本比新华字典还厚的文献资料就是一阵狂抖，抖出一张老照片的复印件，上面还明晃晃戳了个“百度图片”的水印。

“你看这照片，是不是你？”
那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弱弱地回复：“这是我入伍的时候，班长刚给我们发了枪……”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你是谁了！”
感情这人格原来把自己当成了那位烈士，老鱼心里翻江倒海一脸怅然，估计真是自己为了这部电影的片酬疯了魔，居然真真切切把这位烈士的人格从资料里搬了下来。
但离导演定的死限马上就到了，再不去准备好去剧组报到，这预付的片酬就算打水漂，并不美丽善良的房东大人绝对会把他扫地出门，叫他卷盖铺滚蛋。
等等，既然……
又过了三天，明天就是导演敲定的报到时间。老鱼不慌不忙，美滋滋点了一桌子好菜，恭恭敬敬拧开一瓶二锅头。
“前辈，明天就要去剧组了，来，您多吃点。”
通过这三天的观察推理，老鱼总结出这位前辈的诸多特点：特别能吃不挑食，一顿能刨三碗饭；从不浪费粮食，酸菜鱼的汤汁都给灌下去；不抽烟，能喝完两大瓶二锅头；不爱喝啤酒，觉得这玩意看着就有尿骚味；脾气还不错，就是看不得横店里每天死个好几遍的日本兵龙套还有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早上醒得特别早，堪比人体闹钟；特别耐热，在房间窝一整天连风扇都不用开；不能在外人面前提“钊秀路17”，一提他就翻脸……

想着这些，老鱼夹起一块梅菜扣肉塞进嘴里：“来，前辈你尝尝。好不好吃？”
“好吃……就是这会不会太浪费啦，以前只有总理衙门才敢这样吃吧？”
“嘿！你放心吃，反正我请客！只要前辈你能在拍戏的时候帮我一下，演演你自己就好。”
“这个没问题！我之前借了你的身子，给你搞出这么多麻烦真是抱歉，这点小忙算什么，只要不是背叛革命的事，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敢替你闯一闯！”
老鱼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这人真的信了自己的话，把自己完完全全当成那位烈士不小心上了自己的身，不然这个人格要是想那些电影里一样动了占据自己身体的主意，恐怕他现在早玩完了。
“害，前辈也不用提之前的事情了。你就当我把这身子借给你开个窗户，让你看看这个新中国好啦！不过前辈……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名字，嗯……我也想不起来了，可能时间太久我就给忘了哈哈。哇，这鱼香肉丝真不错，现在下馆子的菜怎么都这么好吃便宜还大份啊？”

旁观前辈用自己的身体疯狂干饭的模样，老鱼酸溜溜地心里很不是滋味。
进剧组，定妆，试戏，一切都在老鱼和前辈的默契配合下进展得格外顺利，前辈还借老鱼的嘴小心翼翼提了几个剧本上不太符合他记忆的地方，编剧听完那个头点的快把自己脑浆甩飞出去。
“不错啊，老鱼！看来我在横店门口果然没等错人！你对待这部戏的态度真的是太敬业了！”
说着说着连导演都哽咽起来，转过身揉揉眼睛。
“这……这啥情况？老鱼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没，他们是高兴，高兴。”老鱼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经历了这个小插曲，老鱼的地位在剧组一下子高大不少，成了“敬业演员”的代名词。
今天要拍一场下水的戏，十一月的横店，每个人都替老鱼捏一把汗。
老鱼也很紧张，要是一个不留神，指不定这条小命就过去了。但一想到脑子里那位可能实实在在经历过这种境况，老鱼还是决定自己亲自下水，争取一遍过把这条拍好拍真。

果然，拍摄意外顺利，当真一遍过，后勤的那几位兄弟都沸腾了，还不等老鱼爬上救生艇就一把把人捞起来塞进保暖的被褥里。
“老鱼！太厉害了，怎么连眉毛都能飙戏一样！还扛住特么冷的水一条过！”
老鱼似乎是冻傻了，嘴唇青紫色僵在原地裹紧他的厚被子。
“前辈！怎么你出来了？！不是说好这条让我来吗？”
“别，这水多冷啊，我之前游过有经验，不怕。没事，这不一条过了嘛，不用拍第二遍，大家都挺满意的。”
前辈的声音还是颤抖着的。
老鱼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最重要的一幕戏来了，是烈士被严刑拷打的戏码。
化妆组的小姑娘拿了棉花给老鱼上血浆，营造真实感，老鱼还在脑袋放空想等会该怎么管理面部表情，听见微弱而沙哑的“嘶——”一声吸气。
“怎么，前辈你伤着哪了？是化妆师下手太重了吗？”

“不……不是，棉花……”
“不就棉花嘛，又不是砂纸。前辈你别怕。”
“沾了盐水黏在伤口上，等结痂之后撕开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提了……”
整整半个星期，直到酷刑戏拍完，老鱼都没能和前辈说上一句话。
望着监视器后喜气洋洋的导演和对戏演员竖起的大拇指，老鱼只是笑笑，客套话都梗在喉咙里。
电影很快杀青了。杀青那一晚，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七扭八拐踉踉跄跄相互扶着走回酒店。
夜晚的横店依旧热闹，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不知有多少戏码在演生离死别，也不知其中有多少是情真意切。
“没事那就是人家在拍戏，拍摄的可都是假的。”老鱼忍着把肠子呕出来的冲动，耐心安慰看到日本兵强暴妇女的拍摄现场而心痛不已的前辈。
“我知道……但这真的……”

“前辈别看了，我们先回家。回家，前辈……你家在哪啊……”
“我家，我家……我家在桐芦花村，甜水井东边第二户就是，家里还有妈妈，长姐，爹在我小时候被抓壮丁去修路，再也没回来过……”
“那前辈……你，你回家想干啥啊？”
“干啥，回家种地帮我娘干农活，她腰不好，不能老在地里耗着。”
“种地，种西瓜怎么样？哈哈哈哈哈哈我喜欢吃西瓜，到时候去你家吃西瓜挺好的。”
“好哇好哇，你请我吃了这么多顿饭，我也该请你吃回一顿才行。借了你身子这么多天，不还利息给你我都过意不去！”
“嘿，前辈我们俩都这么熟了，别讲这么客气！”
“不过……不过我还不能回家……纸条还没传出去呢，要完成任务才能回家。”
“哦，你说‘钊秀路17’啊，我帮你查过了，根本没有这条路，纸条也不知道给谁，话说都一百多年了……这任务接头人也找不到了吧？”

“也是，也是……”
导演从醉眼迷离里抬眸望去，看见老鱼一个人走在明灭昏黄的路灯下，那脊背挺得笔直，远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气派辉煌。
千磨万缠，老鱼终于从前辈的嘴里撬出一个名字：赵大来。
前辈说这本来是要和他接线的同志，也是他部队里班长的弟弟，他曾经还撺掇赵大来陪自己藏起班长的枪，被班长结结实实打了一顿屁股。
老鱼真的是觉得自己发疯了，居然会对这个因戏而生的人格瞎编乱造子虚乌有的事情这么上心，还真的尽心尽力帮他打听他家和这个不知从那块地里冒出的“赵大来”。
没想到还真被老鱼找到了这个名字，一位老英雄，快120岁的老人了，家里没有亲戚供养，住在他们乡里的敬老院里。可惜没找到老英雄之前的照片，不然就能让前辈来认领一下这是不是那位接头人了。
只能亲自去敬老院看个究竟，还没等老鱼反应过来，车票就已经显示“已支付”。老鱼有些心疼地点开微信余额，既然票都买好了，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去旅游算啦。

但这趟旅途完全颠覆了老鱼的世界观。
“所以医生，不是我不相信你的医学水平，而是这件事情真的不能用医学解释。他不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人格，他有自己的记忆，这些记忆在历史资料里根本没写！我也从来不知道有个人叫‘赵大来’，有个村叫‘桐芦花村’！但我敢肯定，这些记忆绝对不是他瞎编的！他不是一个人格！他就是，就是活生生的那个人！照片上的那个人！”
“停停停，老鱼，别激动。你讲的这些情况我都知道。现在你和我讲讲，讲讲他是怎么‘消失’的吧。”
老鱼涨红的脸还没恢复下来，两行清泪从他眼睛里滑落。
“好……我这就和您说，敬老院的事情。”
到了敬老院，老鱼凭借路上买的大包小包的特产获得院里老人的一致好评，一位老太太自告奋勇推着轮椅带他去见在老榆树底下的老英雄赵大来。
老榆树是整个养老院最尊贵的位置，夏天又凉爽又没有蚊虫，老人们都会自觉让位给赵大来午睡四个小时。

赵大来现在刚刚睡着，旁边的护工一脸严肃，活像个门神守在他的身边。
“你来的不是时候，赵老英雄刚睡着，看完就赶紧回去吧。别打扰老英雄休息。”
老鱼一算，不行，等四个小时就拦不到车回酒店了，在敬老院住一晚更不可能。只能冒险喊一喊赵老英雄醒来，不然这趟就算白来了。
老太太见状使了个眼色，推轮椅到一旁假装弄到了手叫唤了几声。那护工不情不愿瞪老鱼一眼，起身帮老太太揉手去了。
此时不喊，更待何时。
“赵老英雄！赵老英雄！”老鱼凑近赵大来的耳朵捏着嗓子喊。
赵大来的呼噜都比他的声音响亮。
“赵大来！”赵老英雄似乎准备翻个身继续睡。
“不行，我没辙了，前辈你来吧。”老鱼无奈耸耸肩，只觉得前辈提气丹田，中气上行，紧接着就是震天响一声怒吼：“赵大来快跑！你哥找着你藏的枪啦！”

“哐！”赵老英雄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哥！”
完蛋，护工脸色发青气势汹汹冲了过来，老鱼闭上眼准备被人提溜出去赶出门时，听见赵大来苍老哽咽的哭声：“干哥哥……是你！是你！咳咳，你回来了，你没死啊啊啊啊啊！”
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赵大来抱着老鱼哭得那叫个泣不成声。
“我抱着你，他们……他们说，你什么都没说……还把你的头，你的头扔了呜啊啊啊！我也留不住你的尸体，你尸体……还没冷，就……就……”
“没事，过去了，过去了……新中国建立了，咱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了，你还活着，我挺高兴的。”
护工捂着脸背过身去，老鱼也觉得鼻子发酸。
“你回来了……干哥哥，我哥被炸死了，冲锋的时候……营长也是，炊事班那几个最后也去架枪……大家……大家都说不能……不能对不起你……我年纪小，他们让我躲战壕里……我钻进洞里去，他们，他们没抓到我……干哥哥，呜啊啊啊啊……我高兴，我高兴呐！”

“我也高兴，高兴！情报你们拿到了吗？最后你们找到我藏好的老百姓和军火了吗？”
“拿到了……拿到了，你真厉害，把情报藏在棉花里……棉花都黏糊在你身上，他们嫌脏，都没帮你撕下来……我摸了摸你腰，就藏到鞋底黏住了……他们看我抱着你哭，搜了我衣服没搜鞋……”
老鱼觉得脸上哗啦啦全是一片湿润，却不知道泪水从哪里来得如此凶猛。他想抬手擦擦眼角，手却温柔地抚上赵大来沟壑纵横的脸。
“看来我的任务完成了，赵大来别哭，男子汉不许哭鼻子。”
离开养老院，前辈想买一瓶二锅头，这是他第一次和老鱼提出让他帮忙的请求。
“借你的身子看到他，我就放心多了。”
一口二锅头下肚，前辈把淤积得快烂透的话一股脑全倒进酒里。
“我写的那张纸条，不是说有这样一条路，是叫他们去找那个修路工人，他负责的站点是铲头坡，从我们那出发正好有十七里路。嘿嘿，那些憨憨就算找到了这纸条，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可是班长想的办法，全班只有我和他读过书，有这么点文化。”

“现在好啦，纸条送出去了，革命胜利了！小日本鬼子打跑啦！大家过上好日子啦！真好！真好！”
前辈说累了，又满上一大杯酒。
老鱼烟瘾犯了，他很想抽烟，但前辈不抽，他只能干忍着。索性也是无聊，他就开口问：“那前辈，任务完成了，你就可以回家了吧。”
“回家，嗯，回家……都一百多年了，家在哪啊？嗯！台湾还没回家，哎呦，这你说怎么办呀……”
说着说着，话题就扯远了。
老鱼觉得那一晚睡得格外踏实。
回到横店刚要开工，老鱼就被房东拦了下来：“老鱼，这……这是你？！”
手机里那段视频，是老鱼去探望赵老英雄的画面。
“这是……不是，额，是我啊。怎么了？”
“你自己看。”
老鱼一看，眼泪像是拴不住的野马一样脱缰。
“革命老英雄赵大来于昨日安详去世，去世前他说一位老朋友的探望解开了他淤积已久的心结。据当天的义工讲述，这位神秘人物叫老鱼，因为……”

剩下的新闻老鱼已经看不下去了，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一摊泥。
“唉……你帮老英雄他解开心结，他高寿逝世已经是很幸福的啦！你也别都往心里去……”
一向骂人难听的房东居然肯花时间安慰他，拍着他的背，跟他称兄道弟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老鱼一直哭个不停，直到哭得尽兴了，才幽幽地说：“我……我是真的好荣幸……能和前辈长得那么像啊……”
“老鱼你真是伤心糊涂了，回去缓缓吧。”房东丈二摸不着头脑，见老鱼止了哭声才一步一步踱远了。
新闻小报的记者真是能干，半天不到的功夫就把老鱼的家底抄个精光，连同那部准备上映的电影。
老鱼挂掉一个又一个电话，只给导演回信息说宣传期一定到，问了一句电影上映的时间。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关机扔到床下，躺着一页一页翻那本快被翻烂的资料。
“前辈，宣传一起去吧。我带你去咱们各地转转，吃些好吃的特色菜。”

“嗯。”前辈似乎又回到两人初次见面时，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老鱼心里也压着东西，不方便开口，躺在床上，外头灯红酒绿，霓虹灯闯进来教人一夜无眠。
宣传走遍了大江南北，老鱼也因为那则报道和电影成了一时风光无两的荧幕常客。
但老鱼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火了，总是大半夜偷溜出酒店去小摊打牙祭，然后被人认出来被迫又溜回酒店，同行的演员导演都笑他好像几千年投胎的饿鬼，几辈子没吃饭一样。
边走边逛边吃，宣传就到了最后一站。
老鱼还是忍不住溜出酒店，买了一手小吃和两瓶二锅头。刚签的经纪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偷笑着替他打掩护，还顺了他两个油饼。
“前辈，趁热，来尝尝！”
老鱼倒了两杯酒，自己吞了一杯，夹起一只饺子塞进嘴里。
窗外车水马龙，无数灯光汇聚成一条条丝线，给城市的钢铁森林披上暖色调的厚实大衣，就着小吃浓重的油烟味和焦香味，蒸腾出夜晚的勃勃生气。

“你瞧，江的那边有几艘货船，那可都是大吨位，能放好几百个集装箱哎！那座桥上面的是高铁的轨道，我记得前辈我上次跟你应该坐过高铁吧，还记得吗？那栋高楼可有几百米高，我觉得上面的风景一定更不错，前辈，前辈？”
“我看到了。”老鱼一撇，窗户上的倒影好像在笑，但眼角又像在哭。
“谢谢你，老鱼。你借我身子这么多天，还带我看了咱们现在过得这么好，我真是……真是太高兴了，实打实的高兴！”
“说什么呢，前辈！还有好多地方你没去过，好多更好的事情你没见过呐！这些不过是浮光掠影，算不了啥。”
“老鱼，我该走了。”
“这……这么突然，说什么啊前辈。”老鱼看着前辈闷声吞了口老白干，心里慌起来了。
“我之前早起，趁你睡着的时候查了查电脑，电脑说要是我不消失，你就会有危险。我想啊……我已经待得太久太久了，要再呆下去……”

“前辈你别瞎说话，哪里有什么危险！你就好好呆着，我不就是借给你当窗户，这点小事能危险到哪去？！”
肯定是喝醉了，老鱼觉得那口老白干的后劲不断涌上来，辣得他眼睛疼。
“没事，老鱼。你要实在想我，你就瞧瞧镜子。”前辈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好受到要紧。
“不……前辈……”
“我是真的该走啦，叨扰你这么长时间，接下来那些好地方，好吃的，还是你帮我去看看吧。”
“前辈！”
一袭凉风卷进房间，把老鱼喝醉的脑袋吹醒了大半。他摸了摸湿润的脸庞，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房间里无比寂静，窗外几声汽车喇叭掠过。
身边还有一杯酒。
老鱼终于反应过来，他端起酒，洒在地上。凛冽的酒香盈满整个房间。
“前辈……一路走好啊。”
我放下笔，起身再去给老鱼拿了一盒纸巾。

“你说……你说他还这么年轻，连名字都没告诉我……他……我也不是没想过办法……我，我去了他家，但……你知道吗……”
我揉了揉眼睛，又坐了下来。
自从前辈消失后，老鱼就一直想办法找到前辈所说的家。
桐芦花村甜水井东边第二户，这个地址被烙在他的心上，让他日思夜想。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老鱼结束新一轮的拍戏后，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老鱼，你托我找的村子我找到啦！原来村子老早在建国前就改名了，现在叫华录村。也难怪找了大半年找不到。”
匆匆安排好工作，老鱼几天后就到了华录村。
一进华录村就是成片的西瓜田，老鱼摘下墨镜是一边流口水一边叹气，车子围着村子绕了好几回，硬是连一个水井都找不到。
“不行，师傅你还是放我下来吧，我自己找。”
老鱼跳下车，朝公共广场上窝成一团的老人们走去。

“大爷大妈，我向你们打听个地方，甜水井东边第二户是在哪里啊？”
“甜水井？喏，就这。”
“这？”
“水井早填啦！村委把这里改成广场，东边第二户……东边的老房子都拆了，现在是年轻人的篮球场喽！”
“不……不是……”老鱼顺着老人的手指望去，只见几个小孩子抱着篮球一路跑一路笑往空荡荡的球场跑去。
“那……那户人家呢？他们还在吗？搬到哪里去啦？”
“那户人家？”一个老得已经看不出多老的老人接过话茬，“那家女的嫁出去外村，后来就没见过了……我也是听我姥姥说过……她给那家做媒一直做不成，落下块心病。唉……现在讲着有啥用……小伙子，人啊你是铁定找不到啦！”
“不，他们家还有个儿子吧？儿子的名字你们知道吗？”
“都八十几年前的事啦……也就我姥姥会记得，现在……人早早就入土了，谁知道呢？”

老鱼傻了很久，然后他跌跌撞撞往球场走去。
球场上那几小孩打得格外卖力，笑着，闹着，村子里到处是欢声笑语。
老鱼看了老长一段时间，他心情很乱。
有人知道这个村子也许曾经出了个了不起的英雄烈士吗？
有人知道这个球场底下埋了这个英雄烈士的家吗？
有人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他把名字都忘在了家里，忘在那年的断头台上，他只留下一张照片和一连串的功勋，他的电影九死一生才被一则报道救活，知道他是谁的人也纷纷离开这人世。
一百多年，时过境迁，沧海桑田。
也许他根本不存在。也许他真的只是自己的一个念想，一个虚构的梦。
但他借给他一扇窗户，来看看这世界的那段日子，根深蒂固扎进他脑海里，那么真实，那么难忘。
这怎么能够是假的呢？
讲完故事的老鱼失魂落魄坐在我面前，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心理医生，我一时半会找不到任何方式能开导他。

“你说……你说，他还会回来吗？哪怕不是借我的身子，是借了另一扇窗户，他都会回来的吧？会吧……会吧？”
“我不知道。”
作为医生，我一向实话实说。
“但我愿意相信，他是真的，活生生的人。我们能坐在这聊天，也就是他来过这世界的证据。”
“医生……”
“看过你电影的人会记得他，看过他照片的人会知道他，还有你，你也记得他。他没有被忘记，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老鱼用衣袖使劲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灿烂的笑，“我会好好工作，好好吃饭，好好锻炼注意身体，还要把烟给戒了……”
“嗯，你能想通就好……”
“我得留下来，替他好好看看这世界，看到祖国统一，看遍大江南北，看建国一百周年！没准……没准哪天他又回来，借我这扇‘窗户’来看看这世界……是吧，医生。”

老鱼笑着离开诊疗室，那截掉到地上的烟灰也随着他的脚步飘散，不见踪影。
几个月后。
我打开电视，新闻里是老鱼，他越发沉稳，演技也随着精湛起来，被称为新一代演员的榜样。
现在他正给华录村做特产宣传大使。
他脸上含笑，眼里有光，和老照片里那位一模一样，不过手里抱的不再是枪，而是他从地里刚摘下来的西瓜。
房间有点闷，我扭开窗，一阵凉风让人精神舒爽。
窗外人间繁华，让人留恋不已。欢声笑语交织在汽车轰鸣中，像是谱写给这人间的交响乐。
不知道在哪里，有谁借扇窗户，再看一眼这岁月安稳，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