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生】不能说的秘密 十

Chapter 10 吃醋
井然就这么和罗浮生并肩走了一会,罗浮生也自觉自己失落的情绪要藏不住,于是很难得地闭了嘴而不是叫嚣着非要把这厮扭打一顿。
井然直直地望着前面的路,突然开口:
“我高中时,暗恋一个男同学。”
罗浮生被他突如其来的开场白吓到,然而只是怔住而没有说什么。井然感恩他的体贴,于是继续说下去。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至少他在我这里,名义上是这样……”井然嘴角的笑有些不真切,如果他想笑,为什么却是皱眉?他讲到一半,终于是把下个字音卡在嗓子眼里了,察觉到罗浮生拍拍他的肩,井然笑着摇头。
“那三年我每天都战战兢兢,装着毫不在意地样子和他说话,和他一起吃饭,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待我很好。到高三那年,我问他想考哪里,他说想考A大,我就和他约好了要一起去那所大学。”
“他学习是很好的,比我还好些,高考也发挥得很出色,全市第一还上了本地电视台的新闻,考A大是很稳妥的事。我也发挥不错,也打算报那所学校了,那天我一边开电脑一边给他打电话,打了三次才有人接。他说他在外面,我就想着有什么话等他回去再说。”

“那里很吵,但是他很大声地和我说,他已经填了B大的学校,因为他和他喜欢的女生表白了,那女生要去B大,他不想异地恋,B大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学校,他父母同意他也就填了那所学校。我都……不知道他居然有喜欢的女生。好吧,我承认,我和他其实不是很熟。我不是他最好的朋友。”
到这里,很多话其实不用说了。罗浮生突然很难过,明明井然的语气平平淡淡,他却总觉得字字诛的是他的心——井然今时今日忽然和他说这些,是为什么?
“我就挂了电话,搪塞他几句说恭喜,转而填了这所学校,来到P大。时至今日,我和他再没有别的联系了。”
井然全盘托出这样一个结尾,罗浮生看不清他神色。只是罗浮生忽然想起,初来宿舍时,井然说起自己已有个喜欢的人叫他们放心时,嘴角里还藏着点温柔。
井然最后总结一句:“现在,就已经不喜欢了。”
而不是现在这样,眼睛里真的没有了那种光彩。他完全以陈述事实的语气说这句话,就好像说一句“我早上吃了面包”——没有起伏,没有吞吞吐吐,只是很坦诚地陈述。

罗浮生看着他,又盯着路边那盏灯,默默无言。
井然,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这样很无礼,但是……”
罗浮生抬眼看他,井然又抿嘴不言了。井然看见罗浮生眼里近乎一种乞求的眼神。井然知道他的意思。
但就在今晚,井然看见沈巍对罗浮生的眼神后,他改变了自己一贯以来的想法——他知道罗浮生暗恋沈巍,而且应该挺长时间了,但罗浮生一直拘着不敢说。井然懂他的感受,却也不免替他遗憾,就像当初的他怯怯地不敢跨多大步,又忍不住亦步亦趋地追着人家跑。
他是想撮合罗浮生和沈巍,至少上次那个沈巍送罗浮生回来时,那么温柔体贴不是吗?
可是今晚他再看到沈巍,就像看到当年的邓笑柳——早已把对方的小心思看穿,却不接受不拒绝,笑盈盈地继续做朋友,给错觉,给机会,最后又要全部抹杀掉对吗?他记得沈巍看向自己的眼神,是藏在柔和下的胜券在握,以及不露痕迹的挑衅。

很显然,沈巍是把他当作什劳子情敌了,然而却一副从未担心自己会输的模样。
他凭什么这么有把握?退一万步来讲,假如沈巍是真的喜欢,又明知对方心意,那这种吊着不放的举动又是为什么?罗浮生逢周四就一脸春风地出门,不过几个星期就晒黑许多,就为了那点单纯的喜欢。所以沈巍这又算什么?井然替罗浮生心里一阵窝火,等真平静下来,也察觉出一点不甘。就算是为了当年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自己。
但故事对罗浮生却又不是这么说的。他知道,他不喜欢了,却也还是不忍心对人家这样说邓笑柳。他将故事改成是一厢情愿的他希望落空,无疾而终的狗屁青春,想给罗浮生泼一点冷水,但显然不用他说太多,罗浮生已经懂得。
罗浮生怎么不懂井然的意思。井然是个聪明人,心思总比祝晨、罗诚他们几个细腻一些,能猜出他心里那个人是谁,其实并不算难事。但罗浮生从没想过井然会有插手甚至干预这件事的倾向,到现在他明白,井然无非是看他这条路走得太苦,希望他“回头是岸”,不要走了和自己一样的老路。

但怎么能一样呢?罗浮生想,井然不懂沈巍的好,就像他不懂得井然怎么会这么喜欢一个人,连大学都要和他考到一处去的。井然是懂得他,但这世上哪有真真正正的感同身受。
是没有的。所以的罗浮生明知现在的沈巍已有欢喜,心里唾弃自己一千个可悲一万个可恨,人家沈巍开口要他帮个忙,他还是不能拒绝。
帮他一帮吧,罗浮生这样想。
井然最终没有把要说的话继续说下去,罗浮生看见他先行一步走在前面,他就跟在后面,没再说话。
……
沈巍也不是全能的,比如罗浮生教了好几次沈巍运球时掌心不要碰到球,打球时一定要抬头不要盯脚,重心要下降不要把腰挺得和钢板一样,沈巍却还是把诸上所述给实践了个遍。
三周了,罗浮生心想,是只猪都该教会了。罗浮生有时候气急攻心,恨不得一个篮球砸沈巍身上。平时和他打球的队友什么时候手气太烂,罗浮生都会毫不客气砸他们一下。
毕竟是沈巍,罗浮生竭力告诉自己,毕竟是沈巍。

沈巍瞥他一眼,知道他脸色不好,吭哧吭哧跑到场边给他拿一瓶矿泉水,笑盈盈地递过来:“都怪我笨,学东西太慢。”
罗浮生想想“笨”这个词安在沈巍身上真是太不合适,然而此情此景,他又不想过多否认。他看着沈巍低头又要开始练习,忽然心里一阵烦躁,于是好没气地开口:
“欸,你追谁要花这么多力气啊?”罗浮生又灌了口矿泉水,含糊开口:“没见过你这么努力的样子。感觉你从前做什么都是很轻松的。”
“哪有?”沈巍笑着摇头,“其实我很笨。”
“笨?”罗浮生开始低头掰手指,“从高一到高考结束,拢共十五场大考,你次次名列榜首;高一时你作为全年级唯一一个代表和高二的师兄师姐组队,搭大巴到省里参加数理化竞赛还拿了二等奖;高一上学期的文艺汇演你表演了钢琴,弹的《卡农》,高二上的文艺汇演你又表演古筝,下一场你又给同班同学帮忙在旁边吹笛子伴奏,倒是多才多艺得很……”罗浮生数着数着,心里越发不忿,却觉得有人盯着他。

他尽量气势汹汹和理直气壮地瞪回去:“看什么看?”
“你记得很清楚啊。”沈巍嘴角一抹笑,像笑不像笑,罗浮生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他磕磕巴巴开口:“我当初不务正业,就爱关心学校里有的没的东西,你要问我当年李主任早上爱吃什么早餐我都还记得。”
沈巍挑挑眉,表示了然。
罗浮生到今天才觉得,沈巍和他“认识”的样子是有些差别的。比如沈巍也有学很久学不会的东西,比如沈巍会因为别人记得自己的成绩有些小得意……坦诚说,罗浮生从前看沈巍总觉得要带上层滤镜,就连沈巍执笔写字都要比寻常人独特地好看些。
到现在沈巍大汗淋漓站在他身边,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篮球发愁,罗浮生觉得那层滤镜稍稍破碎了。
但这感觉令罗浮生更奇怪——罗浮生觉得这样的沈巍很可爱。
疯了,真是疯了。
他叫沈巍自己先练一会,自己跑场边休息去了。
沈巍的步伐像只企鹅,罗浮生看他一脸蓄势待发的模样,简单瞄一眼他起跳的方式后,闭眼等那个球砸到篮筐再砸到地上,难成想是沈巍兴高采烈一句:

“欸,我打中了!浮生,我中球了!”
罗浮生看他兴奋地继续运球,忽然想到当初自己。
啊,是高二那年他腆着老脸和人家高一小学弟争名额,非要进校篮球队。当时他给队长送水送了整整一星期才得偿所愿。
他想把荒废了一年的爱好重新捡起来,更幼稚的是——他想让沈巍看到自己。他想今年参队代表学校和其他中学比赛。
号称“高考状元加工厂”的东江一中,能举办这种比赛的机会是有一次算一次,一年一届有可能,三年甚至五年才一届也有可能。高一他有些浑浑噩噩过了一年,到高二罗浮生不想错失这次机会,起码……得让沈巍,和更多的人,看到他的不同,退而求其次,比较“正常”的一面吧。
除了对待沈巍的感情一事,其余事情上罗浮生向来是当断则断,决定了的当下就开始向着目标做事。所以那段时间,他刷习题不把功课落下之余每天抽二十分钟练球。
队长和他关系很好,也知道他实力,半决赛那天把他从替补换成主力。那一场球罗浮生打得可以说“拼命”,砍了不少分,除了偶尔失神望向哪里,基本上没有失误。

罗浮生在偷看沈巍,看到沈巍低头看书。对手要杀过来,他一个假动作过人,重新退出去站定三分线,传球。
他看到沈巍抬头。
他闪身到侧边,和几个队友打了个手势,球很顺利传过来。他现在站在三分线空挡,没人防。
他奋力一跃,将球掷出。球体在半空划出一条弧线,罗浮生分心想怪想二次函数图像。
他轻松地这样想,球却弹了一下篮筐,“嘭”一声,没中。
全场发出可惜的惊叹声。
罗浮生心烦意乱,抬头找观众席的人,看见人家仍然雷打不动地盯着书,忽然感觉有点好笑。笑他拼死拼活,人家一个眼神不给,甚至可能唯一看到的一眼球,还是他没中的那个。
后面他砍了好几个球,但队长终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劲把他换下场。
现在罗浮生低着头想这些狗屁青春往事,心里倒是发酸。
那时候多单纯,还想着叫人家沈巍看自己两眼。现在可好,人家好好的站在自己眼前了,他又被宣布“取消比赛资格”。怎么能这么耍无赖?他呆呆地想。

然后就听到“嘭”一声。
他眼前黑了一下,以为停电了,后来想想是在户外的下午欸,除非世界末日,太阳是不会下班的。他揉揉后脑勺,视线清明过来之后,意识到是被人家用篮球砸到了脑袋。
“你他妈会不会打球?”
罗浮生正欲转过去对谁怒吼,却听到前方传来一句怒吼。
他没听错,是沈巍的声音。沈巍说了“他妈”这个字眼。沈巍说脏话了。
卧槽。罗浮生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脱口而出也是“卧槽”。
他抬头还是懵懂的视线,就看着沈巍把那个滚到他脚边的“罪魁祸首”猛地捡起,下一秒那个球被“嗖”地扔出去,罗浮生听到后方传来一阵哀嚎和一阵阵地“对不起对不起”……
这么生气干嘛?罗浮生皱皱眉,搞得像是为了我一样。
沈巍把他扶起来,说要看看他后脑勺有没有肿块,罗浮生很快挥手拒绝及时止损,把那点不该有的小心思压下去。
人家表明了心有所属,他罗浮生也就别利用人家的菩萨心肠占便宜了……他嘻嘻哈哈地说没事,事实上也真没什么事,要是他真是小白花一朵风吹就倒,这么多年脑袋挨过的球估计够他投个十八百次胎。

沈巍还是说信不过他,非要拉着他找什么“校医室”。
开玩笑,大学生了,还去校医室……罗浮生尴尬say no,想想上次自己去给罗城问有无“痔疮膏”时自己遭受非人的目光洗礼,他就绝不想踏入那鬼地方第二次。
沈巍作罢,罗浮生看他练球一股子不起劲,于是也就提议先去吃饭吧。
这会儿刚好五点多,饭堂里人最多,菜也最好吃,沈巍突然说不如还是去一饭,罗浮生点头说好。
吃饭就正经吃饭的沈巍,这次又很破常例地开口说话:“你今天在想什么,好像一直在发呆。”
罗浮生一顿,开口笑:“啊,在思春,没什么。”
“喜欢的人?”沈巍慢慢放下筷子,“你上次说的那个。”
“嗯。”罗浮生虽然不知道这个“上次”是哪个“上次”,但既然人家给他台阶下,他也就顺着走就对了。他突然有点以攻为守的想法,结果刚问出口就后悔了。
“欸,你喜欢谁啊?哪类人?”

现在罗浮生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嘴巴子,因为他的语气为了不那么“酸”而扭曲得太做作,现在一股子“八婆”味儿。
“开朗的,阳光的吧。”沈巍笼统地说了两个形容词,顿了顿又补充,“热爱运动。”
罗浮生点点头,不可置否。
怪不得能窝图书馆一辈子的沈巍都出来要“打篮球”,原来是喜欢的女孩吃这一套。不过想想是很合理,沈巍不算是内敛的人,然而平时难免太“静”,总该找一个闹腾一点的,生活也有些趣味。
“吃菜。”沈巍突然出声提醒他,“你又开始发呆了。”
他正欲开口答话,就听见祝晨、罗诚这两玩意儿的声音远远传来,罗诚扑在他身边,祝晨则开口一句:
“我说你怎么逢周四下午就有约,还以为你是约了妹子,怕你脸皮薄不敢过问……原来……”祝晨还记得上次“沈巍抢了罗浮生妹子”这件事,咬牙切齿开口:“原来你这么宽宏大量,直接和撬墙角的人坐一桌吃饭了是吧?”

罗诚也瞪沈巍,哼哼了几声,只有井然这个误传信息又不敢澄清的罪魁祸首心虚地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罗浮生不知道这两个损货玩的哪一出,只觉得祝晨那目光如炬像试图把沈巍生煎了一样,于是赶忙扭转话题:“我这不是受了沈同学之托教他打篮球,把妹子么?”
“还要你来教把妹子?”祝晨啐一口,“他也是挺要脸。”
井然眼看祝晨要按不住,赶紧出来打破尴尬。
“浮生,中午你出门我托你买的糖你买了吗?”
罗浮生眨眨眼,心下了然。“买了,但是我又吃完了,嘿嘿。”
井然很配合送上个“尽量愤怒”的笑,心想这波是转移话题了吧。
结果把旁边罗诚惊出一身鸡皮疙瘩,“生哥、然哥,你们要眉目传情烦请回宿舍再继续,这里还这么多人呢。”
“尤其还有外人!”他又愤愤补充一句。
罗浮生给了罗诚一个脑蹦子,祝晨于是给罗浮生后脑勺来一下。“罗浮生,别欺负我儿啊!这回他说的是人话!”

罗浮生则痛得直接一句“我擦”,“擦”了一半知道自己在沈巍面前有些不雅,于是赶紧咽下去转为一声闷哼。
还是井然会做人,赶紧坐在旁边扒拉着他看脑袋。不像祝晨,只会拍照记录他的痛苦面具。
井然那只手指隔着他的头发,突然往下那么一按的时候,罗浮生承认,真他娘太疼了。
“这里?”井然再探了探,被罗浮生一把扯住手腕之后才停住。
沈巍却突然冷冷出声:“刚才叫你去校医室你又不去。”
“哪能麻烦你?”罗浮生嘻嘻地笑,心想井然知道他不敢出糗,夹带私货按那么大力,这笔账他记下了,回头慢慢讨回来。
然后,终于在和祝晨、罗诚解释清不是沈巍蓄意报复并用篮球砸他,而是他坐在球场边被隔壁球场的人砸了脑袋之后,罗浮生凭借“伤患”借口成功逃离现场。
说来也奇怪,开始他几个舍友和沈巍初初相识,他们还相处融洽、兄友弟恭的,怎么现在罗诚、祝晨对沈巍摆臭脸,就连沈巍都对井然没什么好脸色了。

沈巍也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才是。
沈巍该不会是嫉妒井然吧?他想,的确,然哥长得帅,身段好,但沈巍也不比他差,两人又不是一个专业,平日没什么交集,不应该有可比性才对。
还是沈巍喜欢那妹子喜欢井然?
这就说得通了,上次井然遇到他俩吃饭的时候也是,沈巍面上礼貌,然而目光里也还夹带些敌意。罗浮生到底是勉强将一口酸强变作甜,想想沈巍竟也会为了喜欢的人吃醋,倒也是怪幼稚。
怪可爱的。虽这可爱是因别人而起,但到底他偷偷知晓了一些,也能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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