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

他低首，他凝眸，弯腰扶地，双腿开力；他抬头，他吸气，他奋力而出，似离弦之箭，平野之风。正午的阳光炙烤着人群攒动的街道，他在追逐，追逐着他的目标。
他追逐得义无反顾。人群中发出了几声惊叹，伴随着男男女女的慌张躲闪，他在狭小的缝隙之间穿梭。他从人们肥胖的腰间挤出，在人海的浪潮中乘风破浪，于一片嘈杂的争吵叫卖声中勇往直前。
紫笳声动破天晓。他的眼前忽然朦胧，一片灯火烂漫的杂乱，继而是一望无际的空白，随之是万千场景浮现于眼前—————他记得初春的东风散漫于丛林之中，吹柳生绿，拂花醉融。他想起仲夏的夜晚，操场上人如流水，上空是迢迢银河，星光攒动。深秋的西风吹过了她的发梢，一缕细丝飘飘渺渺，坠入尘土之下。寒冬细雪飞扑着千年的灯火，万家铺雪，枯枝落白，冰结人间。
这是一条渺茫的路。它笔直地向着地平线尽头延伸，他听到了风的声音。他看她在远方，向着苍穹祈祷，宽敞的大衣在夜色中诉说着期待。他看她在夜幕降临时，飞花落肩，新叶遮眼。他看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拍拍身上的尘土，在一片寂静中独自一人默默回家。

这是一条通向未知的路。他在追逐着向前行驶的目标。拉长视野，忘却四周，整个世界也就只有他在追逐。他凝视着前方，发现他的前面竟然是一辆车————一辆坐满学生的车。
惊笛四散玉如烟。汗水从额头上涌出，从全身的汗孔中冒出，染湿了裤腿，褶皱了上衣。他想起了那天，满校园的试卷在飞舞。他记得那次，她一阵头晕，重重摔倒在了坚硬的地板上。他与同学一起去了那个四处飘散着消毒液味的地方，看到所有人都在掩面哭泣。他发现了她眼中的失望————对自己的失望，对命运的失望，对人生的失望。他那天摇摇晃晃地走回了家，在他们惯去的一家店里买了两杯饮料，看着其中的一杯里的冰块逐渐化成一滩无色的液体。他抬起头，光阴在流转，岁月在逝去，时间好像根本不能暂停。
他就是在追逐着那辆车。是光与影在重重掩映下一起飞速地向远方跑去，是狂风裹挟着暴雨化作雾霜露霰向上又向下，是永恒的皓月照耀着刹那流星的光华转瞬即逝，是时间无情地摧残着故人的容颜，在无奈中日月轮回，春夏秋冬。他马上就要追不上了！
静沏一壶茶，他见她在摇晃中舒展，旋转，放肆，由黄到绿，浸染清水。繁花便绽放，他看她在生长中晨风，暮雨，扭曲，突破束缚，傲然凌物。她在车上回过了头。

他追逐得越来越近。他看她低首再低首，回眸再回眸，在不停息的颤抖中流露出一丝快乐。她站在他们一起上学的马路边，像往常一样跟他招手，问他“为什么又迟到了”。她就在学校的走廊上，从窗外偷偷瞄一眼教室，继而迅速逃离。她坐在天台上，看鸟儿飞过，晨曦初现，觉清风拂面，长发飘扬。她在雨天从书包中掏出她的伞，蹦蹦跳跳地在积满水坑的路上左躲右闪，却还是溅起了水花。对，她就是在那里等着他，像从前一样。
十步，九步，七步，四步，半步。他与她相距越来越近。他飞身跃起，从半空中落下，突破现实与幻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摔倒在街头那一堆黄土之上。尘土在阳光中四处飘扬，宣告着他青春的结束，梦想的终结。
他在追逐，追逐着时光的脚步，曾经的诺言；他在追逐，追逐着消失的过往，记忆的云烟。
————————叫我紫阡呀
于2021.6.27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