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留声机
博物馆是我仅次于画廊的第二大客源,大家似乎都对和自己欣赏着同样事物的人抱有极大的好奇,这能大大增加我被人注意到的概率。但其实相比于常去常新的画廊,在一成不变的博物馆里我更加游刃有余。
很久以前我就喜欢去博物馆这种积淀深厚又充满未知的地方——这一点和我本身很相似,应该有些同理或共情的因素在里面。我雇过的第一位解说员,是一位有着情感电台播音员般音色的知性女士,如今她已经安详地躺在市郊的墓地里了,那带着微弱情感起伏的讲解很是令我怀念。我甚至光顾过世界上最后一家活体展览的奇人博物馆,里面充斥着富人们无感的罪恶和畸形的欲望。那些自幼就被折断骨骼的活人展品,在又惊又喜的上流人士面前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天呐,我只在里面待了三分钟就受不了了!由于工作关系,我去博物馆的频率在日益增加。现在,对于莱恩市市立博物馆和大大小小的民营博物馆里瀚如烟海的藏品,我可谓是如数家珍。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前一阵子我听说海之南开了一家博物馆,就一直想去看看。但是他们的那个访问指南之类的东西,我实在是看不懂,也难怪他们自己人都要求出进阶指南。刚巧,我打听到最近海之南要飞经西太平洋的某个岛国,于是我打算久违地坐一次飞机,赶在他们前头到达那里,好让他们接上我。但在这个国家没有公民身份的我,是不可能以旅客的身份登机的,所以我决定用第一次来莱恩市时用的办法——变成一只猫。
想要变成一只猫,我需要一位有着超凡共情能力的人,或者一只有着相当智力水平的猫。恰好,我们局就有这么一只。最后我笼络了夜阑,他给我找了他手底下某位想休年假的员工来为我办宠物托运。
一切准备就绪,我踏上了前往海之南博物馆的旅途。
说实话,这次旅行的开端让我很失望。在宠物货仓里,我被旁边一只体型大我一倍的蓝猫骚扰了将近两个小时!这个体型的蓝猫想必年事已高,但竟然还这么活跃,应该是从我身上察觉到了某些异样——将死之猫的第六感可真可怕!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之后还算顺利,我被我临时的主人带下飞机,他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在路边后,就开开心心地休年假去了。然后我潜入人群恢复了人身,在当地闲逛式的游览了一天,最后如约赶到了当地一尊著名的雕塑旁。并没有等多久,我就被海之南的员工硬币接走了。后面的各种寒暄和应邀参观暂且不提——哦不,鲲鹏的视野真的很赞,这还是要提一句的。
到达海之南的第二天一早,我提着昨天准备好的芥末味的抹茶蛋糕去找了台自动售货机——别在意,恶作剧而已。提前打好招呼的我,没有经过一般的入馆流程,在跟一位长着蜥蜴般尾巴的鬼角少女寒暄过后,我把礼物送给了她,然后走员工通道进入了博物馆。
有点意外的是,海之南博物馆的地板竟然和莱恩市市立博物馆一样,带着天然的褐色大理石纹路。大概是某种个性化服务吧,我没多想,开始了我的观览之旅。
大概是墨菲定律在作怪,最初的观感并不怎么好。
那个树洞,无论我说什么、问什么,它都无动于衷,我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如简介上写的一般拥有智力。最后,不甘心的我给它讲了个故事: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我在地中海沿岸的一个小国也见过一个树洞,传说有个理发匠把国王长着驴耳朵的秘密告诉了它,结果只要拿起这棵树上的的叶子放到嘴边一吹,‘呼——’,叶子就会发出‘国王长着驴耳朵’的声音。这可真是个大嘴巴的树洞,而且你看起来和它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你知道它吗?”
结果这个树洞还是一言不发。
“唉……算了,我还是自己摘片叶子试试吧。”说着,我踮起脚要去摘叶子,就在这时,树洞终于说话了。
“我是个可靠的树洞。”
好吧,看来没人给树洞讲过睡前故事。
接下来,我又参观了“床”——你敢相信它竟然就是叫“床”?对于根本不需要睡觉的我来说,它似乎毫无用武之地,而我也没兴趣躺上去试试,毕竟我不相信有什么寝具能比我的沙发椅更舒服。然后是一台织造机,虽然简介上说从各种层面我都无法拒绝这份用心的礼物,但在我看来就像是它非要送我一条围巾一样。不管怎么说,对于我这种不能控制自己外表的人,送衣服真是太浪费了。如果我围上它出门,上一秒它还在我脖子上,下一秒可能就和我身上其他衣服一起被替换成了另一套衣服了。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那台留声机倒是让我眼前一亮。很少见的柜式留声机,虽然保养不太好,但从柜身的花纹和上面残存的漆涂,不难看出它曾经的辉煌。不过说实话,它真是太破了,这让我对它兴趣大打折扣。但就在我转身要去下一个展厅时,毛骨悚然的事发生了。
我本来穿着休闲的印花衬衫和沙滩裤,但在我转身的一瞬间,我就换上了一身红色的制式服装。我第一反应是这是某个国家的军装,但一眼就能看出高级的面料和周身盘绕的金色手工刺绣花纹,以及领口的镶嵌的祖母绿宝石又分明是在说:这是件礼服。它看起来像是20世纪中早期的仿拿破仑军装的晚礼服,有着夸张帽檐的礼帽进一步印证了我的猜测。这种衣服最早出现在一战后的法国,讽刺的是,二战法国投降后,在一些法国贵族的小圈子里这种礼服大受欢迎。
这身服装确实是凭空出现的,但绝对不是毫无由来的。我环视四周,又对空气问候了两声,确实没有其他人在场。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我缓缓转身,惊恐的目光落在了那台留声机上——
“难以置信……你竟然有人格……”
我想起了在法国南部流传的一个恐怖故事。传说,在一场沦为政治斗争牺牲品的血色婚礼上,被刺身亡的新娘化为冤魂附在了婚礼现场的一台留声机上。之后每个月十三号的晚上七点,也就是婚礼开始的时候,留声机就会用声音来重现那晚的凄惨景象,而且绝不能让家中的妻子听到这些声音,否则她就会失心一般在深夜杀死自己的丈夫。
我稳了稳心神,说道:“现在,我知道你拥有人格,你也知道我知道,那么,无论你出于何种目的,甚至可能是无意的,既然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我,那你想要我做些什么吗?”
话音刚落,留声机就自己播放了起来。我听到了杂音和模糊的说话声,还有无孔不入的海潮声,万幸,我没有听到我预想的尖叫声,但也可能是因为这太留声机太过破旧而无法正常播放的缘故。
现在,我可以肯定的有两点:一是,留声机不能与我正常交流;二是,它确实是打算让我做些什么。但那究竟是什么呢?我决定先尽可能的搜集情报。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我走进留声机,道一声:“失礼了。”话说出口,我有点惊讶,我说的竟然是法语,既然如此,就说明在留声机眼里我现在是法国人——要是有面镜子就好了,我现在有一双忧郁的蓝眼睛吗?没做多想,我开始仔细观察留声机喇叭的背面,果然,我找到了生产商的名字。那是也法文,“TIMBRE FN”,我不知道FN是什么意思,但“TIMBRE”直译就是“音色”。接着我又脱下外套,在衣颈内侧找到了一个名字,“Pierre Noé”.——皮埃尔·诺埃。这应该是设计师或者品牌的名字。然后腰带是大家都熟知的Hermès(爱马仕),不知道根据款式能不能确定是什么时期制作的。
在留声机眼里我应该不是一名出色的侦探,所以我没有能力进一步发掘什么了。为了保险期间,还是先通知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吧。然后,桌子就把鬼角少女送到了展厅里。而就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我又换回了原来的休闲装。留声机的意识消失了,这让我猝不及防,它是不想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吗?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就在我思考留声机的用意的时候,鬼角少女带点不开心地问道:“怎么了吗?”
“……这台留声机的唱片好像坏了,请问有其他唱片能更换吗?我实在是想听听它的音色如何。”
鬼角少女叹了口气,“没有,还请不要乱动它。”
我赔了个笑脸,她确认过没其他什么事后就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说道:“她走了。”
衣服竟然没有改变,但这次我不确定留声机是否恢复了意识。我转身走到它身边,试探性地问道:“你还在吗?”
但留声机没有反应。
“咚咚!”我敲了敲柜子,“醒醒?”
还是没有回应。我感觉我需要给它点刺激。
“我对你身上的故事很感兴趣,如果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我乐意之至。但我现在云里雾里的,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唱针动了,随即唱片转了起来,我听到海潮声,这一段杂音比较少,海潮声听起来比较清晰,隐隐约约我听到了不太规律的啪啪声,我猜是海浪拍击礁石或者海崖的声音。然后模糊的人声响起,不知怎么,我仿佛听到了某种旋律,这让我不自觉地把耳朵凑近了。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噗!”这一声并不明显,但在人声结束的时刻我确实听到了。这听起来像是重物落水的声音。之后是包夹很重杂音的海潮声,和最开始几乎没有区别。就在我期待着能有更多发现的时候,留声机停止了播放。
我还是一头雾水,于是问道:“你知道摩斯电码吗?”
当然,留声机没有回答。好吧,这个要求可能有点过分了。
“你想告诉我的信息我都记下来,但说实话我还是一头雾水。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你真的想要我帮你做些什么,你最好不要抱太大期待。”
我把手放到柜子上,就像是搭着它的肩膀,“再见。”
参观到此结束吧,博物馆里大概没有什么能再提起我的兴趣了。在和鬼角少女打过招呼后,我就离开了博物馆。
哦!我还不知道我的芥末味抹茶蛋糕效果如何呢!罢了,下次来就知道了。
回到莱恩市后,我开始着手调查留声机的事,先从那两个名字,“TIMBRE”和“Pierre Noé”开始。所幸,那家名叫“音色”的公司虽然已经转做音响零件加工,但至少还在。而皮埃尔·诺埃竟然是一位在法国可以用“著名”形容的服装设计师,更重要的是,他还健在。我觉得我应该去法国见一见这位小兄弟。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我顾不上休整——其实也不需要——就动身去了法国。
法国南部,图卢兹西边的圣戈提尼,是个看起来与“时尚”二字毫不沾边的小村庄。但村子里精致的花店、风格独特的咖啡馆和村南遍开野花的草地上相依偎的男女,还是在清楚地告诉来客,这里依然是浪漫的国度法国。
我本以为这位曾经声名在外的设计师会住在别墅或者庄园里,优雅地安度晚年,不时会有慕名前来的记者或者年轻后辈向他询问其精彩的一生。但没想到他竟然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里平庸度日。要知道,查到这个地方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但当我真正站到了诺埃先生的房子前,我才感觉这样的退休生活也不赖。
爬满绿藤的篱笆墙,打理得干净整洁的小院子,圆圆石头铺就的可爱的院中小径,还有从鸟居里探出头来的不知名的鸟儿。对生活而言,大概这才是人生最后一段时光的首选之地。
我扣响了铜制门环,“您好,请问诺埃先生住这里吗?”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请等一下!”应门声传来,是带着老人特有的低哑但依旧充满活力的嗓音。
门开了,是一位穿着浅色家居服的小老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一双蓝色的眼睛出人意料的清澈,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位近百岁的老人。
“你好,请问你是?”
“很荣幸见到你,皮埃尔·诺埃先生……”
“哈哈哈,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随便坐,我去泡茶。”说着,诺埃先生把我带来的一束花放到了窗台上。
“不用麻烦了!”
“哈哈,别客气。”
诺埃先生去厨房泡茶了,我找了把椅子坐下,开始观察屋子里的陈设。古朴典雅的家具,色彩温馨的画,繁多但并不杂乱的各色摆件和墙上的挂饰,这是一座舒适的小房子,一个温馨的家,让我想起了霍比特人的袋底洞。本来已经坐下的我又忍不住站了起来。
“不用客气,坐吧!”
“好的,谢谢。哦!”正打算坐下的我又看到了书桌上的画稿,“那些是您的设计图吗?”说着,我走了过去。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可以吗?”我向诺埃先生征求同意。
“请随意。”坐在罗圈椅上的诺埃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我拿起桌上散乱的画稿欣赏起来,“这些是您的新作吗?”
“还谈不上新作,只是随便画画打发时间罢了,我没打算发表出去。”
“这些衣服都很美,我敢打赌它们一定能让世人惊艳。”
“哈哈哈。”
“这些衣服有种独特的气质,它们……”我停顿了片刻,思索着合适的形容词,“很安详。”——形容衣服这个词可能不太贴切,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安详?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退休生活一定给了您不少灵感吧?”
“没错,我自已也难以置信,退休后的心态让我对服装有了新一层的理解。”
“是的,这些设计和您以前的设计大相径庭。其实,我手里就有一件您设计的衣服,”我手里拿着画稿,开始挥舞着双手向他介绍那件衣服,“红色的仿拿破仑时期军装的礼服,那些金色的手工刺绣花纹,在衣服周身盘绕点缀得恰到好处。礼帽造型独特,曲线也很优美,而且和整体非常搭调,虽然帽檐比较夸张,但一点也不会觉得碍眼。”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诺埃先生愣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你竟然有那件衣服。”
“那件衣服有什么特别的吗?”我放下画稿,坐到了诺埃先生身旁。
“当然!那是我年轻的时候设计的,那时候我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裁缝,喜欢在工作之余做些自己喜欢的衣服。”说完,诺埃先生露出怀念往事的神情,呡了一口茶。
“大师们迈向成功的第一步似乎总是兴趣使然。”
“哈哈哈哈。”诺埃先生看起来有点害羞。
“你知道那件衣服原来的主人怎么样了吗?”
“抱歉,我不清楚,我从一场拍卖会上拍下来的。”
听了这话,诺埃先生看起来有些落寞,“哦……这样啊。”
“他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吗?”
“非常重要。”
之后,在我的追问下,诺埃先生开始向我讲述他与红色礼服原主人的往事。
里昂·加莱,法国南部的富商之子,是诺埃先生的伯乐,也是诺埃先生的缪斯。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加莱少爷很喜欢弹钢琴,他弹琴时的姿态让我非常着迷,我总是一边回想他的身姿,一边画衣服的样稿。我要是位小姐,我一定会爱上他的!”
据诺埃先生说,作为加莱先生私人裁缝的那段时间,是他灵感最为充沛的时光,也就是在那时,诺埃先生萌生了成为服装设计师的想法。最后,在加莱先生的资助下,诺埃先生前往当时非常有名的斯蒂凡那美术学院学习服装设计。而那件红色礼服就是诺埃先生学成归来后为加莱先生做的第一件衣服。
“我带着我的作品去了图卢兹,但那里的公司都不买账,到头来还是加莱先生买下了我的作品,心灰意冷之下,我又回到加莱先生身边担任他的私人裁缝。”
“之后呢?您是怎么又重新振作,成为设计师的呢?”
“之后嘛,在那之后又过了大概一年,加莱先生去参军了,而我拿着他慷慨赠予的一笔钱去了巴黎,正式走上了我的设计师之路。”
“你们就此断了联系吗?”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是的。没能让他看到我的成功,这是我毕生的遗憾。”诺埃先生放下了茶杯,用手轻轻遮住了眼睛。
“很抱歉,让您想起了伤心事。”
“别介意,能对人讲出这段故事,我很开心。跟我说说那件衣服吧,它怎么样了?”
“请您放心,它保存的很好,几天前我还穿来着。”
“对,很好!虽然总是事与愿违,但我不喜欢衣服只是搭在‘衣架子’——模特的代称——上让人看,或者是挂在展柜里当成一种收藏品,我更希望有人能穿它。”
既然已经达到了我的目的,我就准备与诺埃先生说再见了。可能是出于愧疚,毕竟我的谎言让诺埃先生产生了虚假的满足与期待,临走前,我对诺埃先生说:
“其实我正在调查有关加莱先生的事,如果我有了任何消息,一定告诉您的。多多保重,诺埃先生!”
衣服主人的名字,这是个重要的线索。我此次旅程的开局出乎意料地顺利。下一步,我打算在这里待几天,一是为了收集有关加莱先生的线索,二是我准备了一封信,要寄给音色公司。信的内容如下: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家中长辈曾在贵公司购买了一台柜式留声机,贵公司的产品质量的确出色,近百年后依然能够使用。但现在由于零部件耗损,留声机会不时出现一些故障。这台留声机对家中长辈意义非凡,虽然已时隔多年,不知贵公司能否继续提供维修服务。如果可以,希望我们可以面谈此事,鄙人愿偿付一切必要的费用,不胜感激;如果贵公司已停止了维修服务,同样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查看这封信,祝您生意兴隆。
回信寄至来信处即可,期待贵公司的回信。
我并不是真的打算对留声机做一次维修,只是现在懂这个的人真是太少了,所以我想或许音色公司能帮我找到这样的人,我好对留声机做更多的了解。同时,我也希望能顺藤摸瓜找个会修复唱片的人。如果还能发现其他的线索就再好不过了。反正也不费事,我就索性寄封信过去试一试。
离开圣戈提尼后,我回到了图卢兹西郊的一家名字长到离谱的假日酒店。现在是旅游淡季,酒店里的住客不是很多,我以服务生的身份混进去,然后“偷”了一间空房住下,然后把信寄了出去。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在酒店房间里,我开始思考手上的最后一条线索——录音。留声机最后播放的那段录音似乎是在向我强调两点:一是可能带着旋律的人声;二是落水声。另外我有个疑问,留声机背后的故事是否和我所知道的那个恐怖传说有关呢?
嗯?
我发现自己竟然两分钟就梳理完了所有线索,巨大的无力感袭来,让我瞬间起了放弃的念头。但随即想到我已经做出两个承诺了,其中一个刚做完不到两个小时,而且,帮留声机查清真相对我来说真的没有好处吗?
咬咬牙,我决定出去找家数码店,“借”台电脑回来。
拿到电脑后,我在酒店房间里对着电脑查了三天两夜。
一方面,我想查出加莱先生的生平,但没有发现太多有用的信息。他的父亲老加莱确实是个风云人物,本来作为纺织厂主的他就是法国南部有名的富商,在二战期间更是靠生产医疗物资发了一笔战争横财。而他的儿子,也就是我要找的加莱,相比之下就显得极度平庸,唯一值得称道也就是于1938年九月参军,在法军1335炮兵部队任排长,并于1940年五月牺牲,追赠为烈士。至于他是否有妻子、子女,网上查不出任何信息。但既然他参军并牺牲,我猜他应该还有至少一个兄弟。而查过法国的企业信息网站后,我发现加莱家族至今在法国南部拥有规模不小产业,这能在一定程度上印证我的猜测。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另一方面,我想从那个血色婚礼的传说找线索。但很遗憾,我没能查出这个故事的原型,我能查到的这个故事最早的出处也就是二十世纪40年代的一本民间故事集。而关于故事集的作者,安娜·德·克莱伊,除了她的其他几本作品和她的贵族身份外,就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了。
但我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也就是说她和加莱先生是同时期的人,而且一个是法国南部的贵族,一个法国南部有名的富商之子,就算他们之间没有直接联系,我相信他们的家族之间也一定有着某些往来。
既然加莱家族和德·克莱伊家族的后裔都能找到,我不妨各去拜访一次。大多时候,关于这些大家族成员的历史,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比留存的文字更加可靠。
目前的情况仍然不明朗,但顺着线索还能走下去。既然音色公司的信件仍然没有寄到,我不妨先去拜会两大家族的后裔。
在我入住这个名字长到离谱的酒店的第三天晚上,我独自享用了一顿精美的法餐。根据服务生的推荐,我点了几道他们的特色菜:一块佐以红葡萄酒酱的菲力牛排,一份鸭油土豆条,一份羊乳干酪酱沙拉,还有带回房间作为夜宵的熏烤鸭胸肉和迷迭香烤土豆。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隔天一早,酒店的早餐还没开始供应,我就动身前往图卢兹,打算从那里乘车到图卢兹西北的波尔多去。
但出发后我才想起,我“借”的电脑丢在房间里还没还。
唉,这下真成小偷了。算了,本来也是偷渡客,又在酒店白住三天,偷台电脑也算不得什么了。
拉扎尔·加莱的公司很好找,在社交媒体上也能找到他本人的照片,所以找到他本人不是什么难事,问题是我该以什么理由去拜访他呢?
“加莱先生您好,我在调查你祖父辈的事情。”这么告诉一个四十多岁事业有成的男人,简直胡闹。在去往波尔多的火车上,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说真的,想让他开口并不难。比如,潜入他的办公室偷一些重要资料来要挟他;在地下车库守株待兔绑了他;装作警察或者律师吓唬他……不过,虽然我不是合法公民,但我姑且还是尽可能守法的,这些手段应该放到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最后,我看着我在列车上收集到的梦境,决定向他提供一次梦境管理局的免费服务。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这个人可真是个工作狂,我在公司的地下车库等他等到晚上十一点他才现身。我尾随他来到他的私家车旁,躲在水泥柱后面伺机而动。
汽车关门声响起就是行动的信号。我在加莱先生发动汽车前冲了过去,迅速地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他大吃一惊,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我没等他出声就率先开口道:
“你好加莱先生!很高兴认识你!”说着,我飞快地把一枚串以银链的硬币塞进了他的手里。
“嗯……这些甜点看起来都很诱人,你有什么推荐的吗,加莱先生?”
“你 是 谁?我 在 哪?”加莱先生用威胁的语气,一字一句的说道。
“嗯?看不出来吗?这是你公司门口的咖啡店啊,我以为你常来呢。”
“别闹了!”加莱先生拍案而起,一声怒吼吸引力全咖啡店人惊诧的目光。
“看看周围,冷静一点好吗?”我毫不客气地嗔怪他的不懂礼貌。
加莱先生看向周围,松了松领带,气呼呼地坐下。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好的,我们现在回到甜点的话题吧,这儿的松饼……”
“麻烦一下!”加莱先生举手示意服务员点单,打断了我的话。很快,一位服务员小姐来到了我们面前。
“两份微青柠香荔枝玫瑰覆盆子挞。”
“好的,马上来。”
“谢谢你,加莱先生。”
“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以及,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想聊聊关于你祖父的事情。”
“我的祖父?”
“请不要露出这么警惕的表情好吗?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聊聊。”
“先绑架我再好好聊聊?”
“绑架你?你看看周围,我在请你喝咖啡啊。你有限制你任何的自由吗?如果你不想跟我聊下去,而且不在乎那份……额,覆盆子挞,你完全可以从那扇门走出去。”说着,我指了指加莱先生的身后。
“哼!”听完,加莱先生掏出钱包抽一张钞票拍在了桌子上,“慢用!”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看着加莱先生离去的背影,我真的替他感到惋惜。
“铃铃!”加莱先生拉开了店门
“嗵!”突然亮起的强光灯甚于夏日炎阳,直射得加莱先生睁不开眼。加莱先生想要用手遮光,却发现他的手脚都被牢牢地拷在审讯椅上。
“你好,加莱先生。”坐在强光灯后面的我发话了。
“他妈的又是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过我可以走的!”
“当然,你不想跟我聊下去就可以走,我不会拦你的。”
“那现在什么情况?”加莱先生愤怒地扯了扯手铐。
“现在我没在和你聊天啊,我在审讯你。”
“审我?我告诉你!你……”
“嗵!”我关掉了强光灯,周围一片漆黑。
“冷静,加莱先生,这样对你没好处。”
“你这狗……”
“嗵!”我又突然打开强光灯,再次迫使他闭嘴。
“加莱先生,我再说一遍,冷静,这样对你没好处。看看你,整齐的胡须,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眉毛,锐利的眼神,多么英俊的面孔,在配上这身笔挺的高级西装,多么完美的成功商务男士的形象!”我故意用夸张的语气称赞道。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说真的,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你现在这样,满头大汗,被强光灯射得睁不开眼睛,真是太狼狈了!简直,哦不,完全,是糟蹋这副皮囊!”我也有点上瘾了,语气比刚才更夸张。
“嗵!啪!”我关掉了强关灯,打开了我们头顶的吊灯,然后用诚恳的语气说道:“加莱先生,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聊聊。”
他深呼吸一口气,终于妥协了。
“聊什么?”
“谢谢你。”我话音刚落,我们就回到了咖啡馆里。
“哇偶,这个什么挞真是太诱人了,请容我先尝一口。”
“嗯嗯,”我咽下口中的食物,“美味!”
“好了吗?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是的,对不起。咳咳,”我正了正坐姿,“请问,你知道里昂·菲利浦·加莱吗?”
“我知道,他是我爷爷的哥哥。”
“他结婚了吗?”
“没有,他死在了二战。”
“他有子女吗?”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什么?我说他没结婚。”加莱先生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别生气,为了保险起见问一句。”
“……就我所知,没有。”
“哦,好的。关于他,你还知道些什么?”
“没了。”
“没了?你爷爷和你父亲就没有讲过什么关于他的故事吗?”
加莱先生沉思了片刻,说道:“我爷爷似乎说过,他的钢琴弹得很好,经常被邀请到教堂去演奏。”
“还有吗?”
“没有了。”
“他有什么遗物吗?比如,一台柜式留声机?”
“你为什么这么问?或许有,但没传到我手上。”
“关于德·克莱伊家,你都知道些什么?”
“德·克莱伊?贵族?”——法国贵族的姓前常加“de”.
“是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长辈们从来没提起过。”
“你爷爷、你父亲都还健在吗?”
“我爷爷去世有差不多二十年了,我父亲也在三年前去世了。”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这样啊……”
就这样吗?没有什么可问的了吗?我花了整整四天做准备,又干出了强行把一个普通人拖入噩梦这么荒唐的事,就这么个结果吗?啊啊,我懂了,是你在耍我吧,加莱先生?要不要在把他拷在椅子上审一次呢?没关系吧,反正是在梦里啊,就算把他折磨死了也没关系!
等等!
“我怎么会这么想?这太过分了吧?”我被自己可怕的想法吓出来一身冷汗,不自觉地把内心想法说出口了。
“什么?你又在说什么?”加莱先生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看清状况吧,蠢货,收起你那咄咄逼人的架势!”
话说出口后,我又被自己吓到了,赶紧捂住了嘴。
怎么回事,这根本不像我啊!
我懂了,这里毕竟是加莱先生的噩梦,我是受到他的影响了吧。原来这个看起来这么强势的男人很害怕这种脱离他掌控的状况,很害怕被人支配吗?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我大快朵颐这份名字长到离谱的挞,很快就把它吃的干干净净。靠这种方式冷静下来后,我说道:“谢谢你,加莱先生,同时也为我的无礼致以深深的歉意。别担心,你很快就会醒了。”
“你说什么?”
——!
加莱先生大概还有五分钟就要醒了,我打开车门下了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地下车库,带着比深夜空街更晦暗的巨大失落感,隐没在夜色里。
躺在我依旧记不住名字的那家酒店的房间里,我不累,我只是不想动。
我这次换了一间房偷,所以还不知道我“借”来的那台电脑怎么样了,但我也没心思把它还回去了。
一段百年前的故事,主人公不是什么名人,我也不是什么学识渊博的学者或者能力超凡的侦探,要完成这件事真是太难了。
说到底,我根本不知道留声机想要我做什么。
但我偏偏口无遮拦地做出了两个承诺。
放弃和继续对我都没好处,倒不如说我该权衡一下哪边带给我的损失更小。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我还给音色公司寄了封信呢,回信也不要了吗?话说,他们真的会写回信吗?
胡思乱想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总感觉就这么算了很不甘心,我姑且也是想知道留声机背后的故事的,而且我也期待着这趟旅途能给我带来什么意外收获。唉……去前台问问吧!如果那边寄了回信就看过信后再做打算,如果还没寄来,就直接回莱恩市。
造化弄人。他们竟然真的寄来了回信!
您寄来的信件我已经确实收到,衷心地感谢您和您的家人对本公司产品的支持和喜爱。但非常抱歉,本公司早在1966年就停止了留声机和唱片相关业务,所有相关业务均被母公司洛克斯唱片公司回收。所以,恕我们不能再继续为您和您的家人提供留声机的维修服务。
祝您和您的家人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我的算盘全空了。
但是,还没有结束。
“洛克斯”,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德·克莱伊家的产业。来信中提到了“母公司”,这么说,音色公司也是德·克莱伊家的产业。这绝对不是巧合,加莱家和德·克莱伊家一定有什么我尚且不知的联系,留声机背后的故意一定诞生于这两大家族之间。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我记得洛克斯唱片公司有一家自己的黑胶博物馆,用来为自己做宣传。我决定到那里去看看,说不定能知道更多关于那台留声机的事。
就是这么奇妙,坚持与放弃仅仅一念之差,绝路和生机也仅仅一步之遥。
法国西南沿海的拉泰斯德比克,有着不输给科西嘉岛海景的阿巴蒂耶海滩和佩雷尔海滩,常年可以看到数艘豪华游艇停靠在海岸边。难以想象洛克斯唱片公司唯一的黑胶博物馆就建在这样热情洋溢、活力四射的地方。或许他们认为能穿越喧嚣慕名而来的人才是他们真正寻求的客人,亦或许这就是浪漫国度百年贵族的独特品味。
我特意挑了午饭时段来参观,想着会比较清静,但令我惊讶的是,这里的游客不比街边轻食店的客人少。可能大家都有和我一样的心思吧。
按照展品年代设计好的游览路线以及展柜间足够宽敞的空间,给了我极好的观览体验。不过,我此次前来没有兴趣了解这家公司辉煌的历史,我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柜身雕有精美花纹的柜式留声机。为此,我雇了一位解说员,“赛拉”,来源于希伯来语,意思是“公主”,她周身散发的优雅的气质也的确配得上这个名字。赛拉看起来非常年轻,我在想她是不是哪所大学里来兼职的女学生。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遗憾的是,赛拉的讲解稍显生熟,应该是经验不足,在她讲解黑胶唱片的烧制时,我甚至感到有点无聊。就在这时,我无意中瞥见了一台柜式留声机,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很失礼地直接丢下赛拉快步走了过去。
果不其然,这和海之南博物馆的留声机一模一样,但保存的更完好,柜身的漆涂看上去没有丝毫的褪色、剥落。我贴着玻璃展柜一圈一圈的看,任何死角都不想放过。在同样的位置,我发现了生产商的名字:“TIMBRE AN”.
“AN”?我记得海之南博物馆的那台留声机上刻的是“FN”,是某种编号吗?还是说……
“先生,您对这台留声机很感兴趣吗?”赛拉突如其来的问候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赶忙回答:
“对,是的。这台留声机真是太美了,喇叭的形状,柜身的花纹,看,唱针的光泽依旧闪亮,保存的真是太完美了。”
“的确如此,这是本馆保存的最好的留声机展品之一。”
“我有个问题,赛拉小姐,你知道喇叭背面刻的字什么意思吗?”我把脸贴在展柜上用手指给她看,“我知道TIMBRE是生产商的名字,AN呢?是某种序号吗?我还见过刻着FN的同款留声机。”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我扭头看向赛拉,去发现她呆立在我身后,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也把我吓到了。
“怎么了吗?赛拉小姐。”
“先生……您说,您见过同样的留声机?刻着FN?”
“是的,怎么了吗?”
赛拉听了直摇头,“难以置信!先生,就我所知,这样的留声机世上只有两台,是洛克斯公司创始人加布里埃尔·德·克莱伊送给他两个女儿的礼物。这台留声机上的AN,指的是克莱伊先生的小女儿Anne(安娜),而另一台上的FN则是克莱伊先生的大女儿Fanny(法妮),而且,法妮那台很早之前就遗失了。”
“等等!安娜?你是说那本民间故事集《格利亚德的宝藏》的作者安娜·德·克莱伊?”
“先生,您究竟是……”
“你还知道什么?”我打断了赛拉,“求你了,关于安娜和法妮,你还知道什么,全部告诉我!”我激动地上前一步抓住了赛拉的肩膀。
“先生!你冷静一点!”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赛拉惊恐地看向我抓着她的手,我赶紧松开了她。她抓着胸口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对我说道:“先生,请随我来。”
说完,赛拉快步离开了展厅,我也跟了过去。她带我来到了休息室,搬了把椅子请我坐下,然后仪态端庄地坐到了我对面。
“嗯……亚历克斯先生是吗?”这是我用的假名。
“是的。”
“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全名叫做赛拉·德·克莱伊,是洛克斯唱片公司董事长的女儿。”
幸运女神终于开始眷顾我了!
“很高兴认识你,克莱伊小姐。”
“也很高兴认识你,亚历克斯先生。”我们握了握手,然后赛拉接着说道:
“事实上,刚才提到的安娜是我曾曾祖母,而法妮是安娜的姐姐。我能请问你为什么对她们的事这么感兴趣吗?”
看来又到了撒谎的时候了。
“其实,我是一名历史专业的研究生,主攻方向是法国贵族史。安娜女士作为贵族德·克莱伊家的女儿,又是民间故事集《格利亚德的宝藏》的作者,是我重要的研究对象之一。”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这样啊,没想到我的曾曾祖母还是位名人。”
“的确如此,在我们这个领域,像安娜女士这样拥有自己的事业的女性,比你想象的要出名的多。请问,你能讲讲她的故事吗?”
“其实我了解的也不多。我们家大小也算是个贵族,所以对家族历史的教育比较注重,但关于家族的先人,家长们只会给我们讲一些基本情况。关于安娜,我也只知道她是位作家,丈夫是地位比我们家低一些的贵族之子卡德·斯特勒。”
“那,关于她的姐姐法妮,你知道多少呢?”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但我在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
“法妮似乎是个在当时有些出格的女性,年轻时好像做过歌女,后来波尔多教堂的主教邀请她每个礼拜去教堂唱歌,才挽救了她和我们家的名声。不过,实际上一直以来,我们家族的封建贵族习气就没有那么重,对名声之类的看得也比较淡,所以才会放任法妮去做歌女。另外,像是我的曾曾曾祖父加布里埃尔,他在当时一门心思经商也算是个另类,但也多亏了他,我们家的产业才能一直留存到现在。”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你知道法妮的丈夫是谁吗?”
“是当时的富商莱昂·塔利安。不过,法妮四十多岁就去世了,不过她和塔利安没有子嗣。另外,他们结婚后莱昂改姓了德·克莱伊,但在法妮去世后执意要再娶妻子,所以我们家和他的关系很不好,他的后代虽然也姓德·克莱伊,但我们这边根本不承认他们是我们家的人,也根本没有过往来。”
“很感谢你这么认真地回答。”我笑着向赛拉表示感谢,但我心里其实凉透了。她的回答根本没有我要的线索,已经可以宣布德·克莱伊这条线索断掉了。
为了让我随口撒的谎显得真实一点,我没那么快结束交谈,又随便问了问题。这期间我又撒了一个谎,我留下了一个假的联系方式,并说我会帮她联系法妮的留声机现在的主人。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在我充分表达我的感谢后,我离开了黑胶博物馆。
这个时段的波尔多大教堂空荡荡的,巨大的管风琴像是一座宏伟的城堡。一个人迷茫的时候就该看看这样雄伟的造物,它能同时让你感受到人类的伟大和自己的渺小,从而让你冷静,让你平复对自己无能的焦躁,让你从最简单的方式开始思考问题。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在梦境管理局,我应该可以说是位出色的员工,即使谦虚一点也能称得上优秀。但对当前状况的良好把控总是让人产生一些超前的幻想,比如说,“我可以。”我想我就处在这么一种状态,所以才会随口做出了两个自己根本没把握能兑现的承诺,才会一时冲动接下了一个本与自己无关的任务,结果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
不,真要说是走投无路兴许是过分了。我还有那么几个人可以去询问,还有那么几种找回线索的可能,但当失意与自卑笼罩一个人的时候,就算有希望他也不一定会想去抓住,就像我现在这样。
我现在有什么?有一个故事的两个组成方面,加莱和德·克莱伊,但我却怎么也找到它们之间的联系。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一段关于里昂·加莱和他的红色礼服,以及法妮·德·克莱伊和她的柜式留声机的故事,但我甚至连个开端都不知道。就像一部电影,选定了演员,却没有剧本。哼,荒唐!
不过仔细想想,我已经很厉害了,虽然我所做的努力和我取得的成果,不值得为人称道,但也的确了不起。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我独自一人就找到了每个部分各自的故事。我从皮埃尔·诺埃那里知道了红色礼服的故事,我从拉扎尔那里窥伺到了他祖父里昂的一个侧面,我从安娜那里知道了贵族德·克莱伊,我从赛拉·德·克莱伊那里知道了留声机的由来和她的曾曾祖母法妮的简略生平。
等等!我确实没有找到一条线把各个部分串联成一个故事,但不代表我没找到各部分之间的联系。
这些联系藏得很深!
里昂常被邀请去教堂演奏钢琴,法妮常在礼拜天被邀请去教堂演唱。
从年龄来看,拉扎尔应该与赛拉的父辈同辈。但里昂是拉扎尔的祖父,而法妮是赛拉的曾曾祖母。那么里昂与法妮应该差了二十岁左右。
莱昂与法妮没有共育子嗣,或许他根本没打算与法妮生育,他想要的或许是富商和贵族的双重身份。
血色婚礼的故事最早出自安娜的故事集《格利亚德的宝藏》,故事的原型会不会就是她的姐姐法妮?
我的脑海中已经隐隐约约有个故事了。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既然我找不到线索,那么让线索自己出现就好了。既然留声机无法交流,我只要知道它在想什么就好了。既然那张唱片损坏了,我只要得到一张完好的唱片就好了。
有时候,找出真相的不是事实,而是谎言。这就要看撒谎的人是否高明到能欺骗真相了。
这段旅程还没结束,我决定,赌一次!
一周后,我终于回到了海之南博物馆,我拿了一只洛克斯公司提供的,用来装黑胶唱片的纸袋子,但袋子里并没有唱片,只有一张从我的捕梦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白纸。
“又见面了,有想我吗?”我对着留声机寒暄道,当然了,它并没有回应我。我接着说道:
“我不知道你要我做什么,我猜应该是帮你查明有关你身世的事,但我不知道那一部分才是你想要的,所以我就尽可能地查出了整个故事的全貌。出乎我的意料,这真是个非常精彩的故事!”
我让桌子给我送来了一把椅子,然后在留声机旁边坐下。我把纸袋在腿边放好,自顾自地开始动情地讲述这个故事。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让我们先从故事女主角说起吧。
女主角的名字叫做法妮·德·克莱伊,是法国南部的贵族之女。她有着作为贵族大小姐的富足安稳的童年,有着作为歌女的叛逆的青春,但却也有着作为寂寞人妻的不幸生活,让我们这位出色的女性伤心的,是他的丈夫,富商莱昂·塔利安。他并不爱法妮,但却爱她的贵族身份。他们结婚多年都没有共育子嗣,可以想见对法妮来说这段婚姻有多么不幸。
但是,这位生性叛逆的姑娘,即使被丈夫冷落,被贵族身份禁锢,被一副虚假的面具封锁了自我,也依然拥有一颗蓬勃跳动的心。即使法妮不再年轻,那颗心依然有力,坚强,充满希望,所以才能在光明撕开面具的那一刻焕发出巨大的生机,冲破生活的枷锁。
没错,我们的男主人公出现了,里昂·加莱。年轻俊美的富商之子,才华横溢的弹奏者。他热爱钢琴,热爱音乐,虽然他的演奏尚且生涩,但我敢打赌他的天赋不输于历史上的任何大师。
他们在教堂相遇,一个用甜美的嗓音,一个用灵巧的手指,为台下虔诚的信徒们降下天籁。一见钟情也好,日久生情也罢,重要的是,他们相爱了。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爱情,是人类精神创造永恒的主题。爱情的欢愉和美好即使是懵懂孩童也能理解,但只有当事人才真正懂得爱情的痛苦与沉重。法妮和里昂相差了二十岁,法妮还是有夫之妇,而里昂身为家中长子也有着继承家业的重担。但爱情的可贵与伟大往往也就是在艰辛中才能体现,正是这种抗争造就了无数精彩的故事。
但悲剧是悲剧,喜剧同样也是悲剧。生活和爱情就像是沙漏的两端,随着时间的流逝,重心总要往一方偏移,现实中有能力不停地翻转沙漏,让二者平衡的爱人少之又少。法妮和里昂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在主的面前、在众人的注视下相爱的两人终究没有得到任何一方的祝福。里昂去参军了,很不幸,他没能回来。失去爱人的法妮也重新被生活囚禁,不久之后,她的人生也落下了帷幕……”
我的讲述告一段落。我看向留声机,它还是无动于衷,但我能感觉得到它在听。
“这个故事还有很多部分我没有讲,莱昂的阴谋,里昂与法妮的浪漫爱情,里昂抛下法妮参军的原因等等,等等。而且,作为故事的结局,法妮的人生落下了帷幕,但不代表那就是潦草收场。而剧目的压轴,落幕前的最后一个高潮,”说着,我站了起来,指向留声机,“这最重要的真相就藏在你身上,那张唱片!”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纸袋,双手把它举在胸前端详。
“很遗憾,那张唱片已经损坏了。有些故事注定无法记入史册,就像满树经霜的秋叶,红得再灿烂,也即将随风飘落,注定等不到下一个春天。但是总有人不愿它们就那样回归泥土,而把它捡起,夹进书里,收进心里。那张唱片就是其中的一片红叶。”
我把纸袋子缓缓举到留声机面前,说道:
“法妮的妹妹,安娜,是一位作家,她编写了一本名叫《格利亚德的宝藏》的民间故事集,其中流传甚广的一个血色婚礼的故事,就是以法妮的人生经历为原型的。也多亏她,我才能找到这最后一块拼图。这个袋子里,就是安娜悄悄制作的唱片的副本。”
话音刚落,我的手就明显感受到纸袋增加了一些重量。我内心窃喜,看来我编造的故事足够高明,高明到欺骗真相自己现出了真身。
我打开纸袋,果然,里面出现了一张新的唱片。冷静,冷静,冷静,我不断地这么告诉自己,但脸上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我掏出唱片,拿唱片的手立刻开始微微颤抖,不知留声机是否和我一样激动呢?
“我不是那种性急的人,这张唱片我还没听,现在,让我们一起见证故事的结局吧。”
说完,我取下留声机转台上的旧唱片,换上我手里的副本,然后启动转台,轻轻地把唱针放到了唱片上。
“嗯!?”
唱针刚放上去,就自己移开了。我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
“怎么了?你是不愿意和我分享故事的结局吗?”
转台自己停下了。留声机的意思很清楚。说实话,我很恼火,但是……
“你从没许诺过我什么,可以说调查这件事是我自愿的。你是这个故事的亲历者,如果你不想告诉我结局,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请允许我表达我的真实想法。我付出了你无法想象的努力,我想要了解这个故事全貌,特别是我渴望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
我把手里的旧唱片放进纸袋子里,然后擅自拉开抽屉,把袋子放了进去。合上后,我说: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两张唱片我都先放在你这里,我希望你重新考虑你的选择。明天同一时间我还会来,如果你还是不愿意和我分享,我会让这个故事的结局永远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离开海之南博物馆,我开了一轮新的赌局。
第二天,我如约而至。那把椅子还在那儿,我便又坐到了留声机身旁。
“怎么样,决定了吗?”
片刻——
唱片开始旋转,唱针落到了唱片上。
“哈哈哈。”我不禁笑了起来,看来我又赌赢了一局。
人群的喧闹声,轻缓的音乐声,海潮声,汽笛声,还有两三声海鸥的鸣叫。这像是一场游轮上的派对。
第一句清晰的人声出现了。
“女士们,先生们,下面有请克莱伊夫人为我们演唱曲目《致里昂》。”
前奏响起,这应该是一首抒情的曲子。
歌声响起,很温柔,很通透的女中音。
“
我行过一片荒芜之地
这条路是如此的熟悉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我感受着远道而来的风
感受着脚下静默的土地
坐在河边 心又安静下来了
请告诉我 你在哪呢?
当青春消逝我想要一个依靠
告诉我你的海港何时会接受我的停靠
我如此厌倦 我想要重新开始
我路过一片盛开的花田
它们全都对我视而不见
是这里吗?我们相拥而眠
是这里吗?我所魂牵梦萦
请告诉我,你要去哪?
当激情消逝我想要一个依靠
告诉我究竟哪条路才能回到你的海港
我如此渴望 我想要重新开始
若你还有时间为什么不等我一起出发
前往那个我们日夜畅想的地方
我们为何不背起行囊
去往夕阳背后无人知晓的地方
去往夕阳背后无人知晓的地方
”
间奏响起,让人感觉像是置身一片广袤的天地
“
请告诉我,你要去哪?
当激情消逝我想要一个依靠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告诉我究竟哪条路才能回到你的海港
我如此渴望 我想要重新开始
若你还有时间为什么不等我一起出发
前往那个我们日夜畅想的地方
我们为何不背起行囊
去往夕阳背后无人知晓的地方
去往夕阳背后无人知晓的地方
”
歌曲的余韵中,零落的掌声响起,很快便如潮水般涌起。突然,一个深情的声音破浪而出,掌声又如潮水般退去。
“谨以此曲,献给我唯一的爱人,里昂。”
 紧接着是急促的高跟鞋的声音。
 “噗!”——落水声。
 尖叫声,呼救声,嘈杂的脚步声如鞭炮般炸起!
 又渐渐地,为海潮声淹没……
“嗒”的一声,是唱针行尽了刻纹,唱片也随之停止旋转。
无言。
“啪!啪!啪!啪!啪!”
异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扭头看向留声机,发现它正在用唱针敲击唱片。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这么看着。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终于,我把手轻轻搭在留声机上,“我来吧。”
留声机沉默了片刻,把唱针从唱片上移开了。
我拉开抽屉,取出昨天放进去的纸袋,把新唱片放回纸袋,让旧唱片归位。然后,轻轻地,我把纸袋放到了地上。
“咔嚓!”
“咔嚓!”
“咔嚓!”
我不停地踩纸袋,唱片发出碎裂的声音,一直到清脆的“咔嚓”声不再从我的足底传出,我才罢休。
我捻起纸袋,里面响起了碎屑倾倒的声音。掸了掸灰尘,我把纸袋在手中拿好,然后对留声机说:“谢谢你,再见。”
像无事发生过一样,我离开了博物馆。
尾声
经历了将近两周的旅程,我终于又坐在了我在莱恩市的沙发椅上。旁边的小茶几上,我的香炉旁边,放着的是洛克斯公司的纸袋,里面是黑胶唱片的碎屑。而我的手中,则拿着我最开始放进纸袋中的那张纸。原本空白的纸已经被涂满了各种奇怪的花纹。

【工作实录】 (三) 留声机


看来最后一轮还是我赌赢了——留声机做梦了。
我带着欣慰的笑把纸投入香炉中,彩色的烟雾随即升起。
“晚安,好梦。”我对自己说。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