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骑士与恶龙》第二章 归都

那一天晚上，我拆开了囚禁着公主的牢笼，打碎了束缚着公主的桎梏，将已经虚弱到昏迷的公主解救了出来。我站在山巅，沐浴在月光之下，享受着轻柔的夜风带来的片刻宁静。然而，这种来之不易的胜利并没有让我感到半分的喜悦。自己的战友、同伴和部下，都纷纷倒在了我身后这条路上，而他们再也没能站起来。
为了拯救公主，我的八百精骑全军覆没，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必须要为死去的骑士们争取一个体面的落幕，至少我希望人们能记住，他们所看到的童话，所沉浸在的幸福，是无数勇士奋进全力，以死相搏而为他们换来的。
“你们所付出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骑士？”
那只恶龙说的话久久在我耳边萦绕着，山头的夜风不停地吹拂我疲惫的身躯，我有些茫然地看着战友们的遗体和散落在乱石堆里的兵戈，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提给我的问题。
我们所付出的，或许，只不过就是为了我们所珍视的东西罢了。
为了我英名的主人，为了这个国家的百姓，为了我们作为骑士恪守的精神。
仅此而已。
在短暂地休憩了片刻之后，我背起仍在昏迷中的公主，拖着疲惫的身躯向着回去王都的方向走去。

在返回王都的路程中，我如果遇到了阵亡的同伴，则会把他们的铭牌收进口袋里，以向皇子证明他们的努力。然而，已经接近麻木的我并没有及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负荷，在下山后不久我便因为体能不支而失去了意识。
意识弥留之际，我仍然能听见那只恶龙的絮语，在我的脑海中宛如波浪一样回荡着。
然而，我能回答她的，却只有假大空的大话。
“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
像是坠入冰冷的深海一样，想拼命往上挣扎，却因为手脚的麻木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溺于其中。
如果就这样死去，那我到底做成了什么呢？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
······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约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水流从我的口中滑入到我的腹部，仿佛是一个处于饥寒交迫的人突然回到了温饱状态，如死后余生一般，我也慢慢地恢复了清醒的意识。
睁开朦胧的双眼，我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在我的身旁，一名女子正在手忙脚乱地给我身上受伤的地方缠绷带，但她的包扎技术实在不行，缠在我伤口上的绷带松松垮垮的，根本起不了止血的作用。我的身边还放着一个简易的容器，里面装着温水。

女子见我已经睁开了双眼，便赶忙放下了手中的事情，用她修长温暖的手抚上了我的脸庞，焦急地说道：“王子殿下！你还好吗？！”
王子······殿下？
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尽可能用力说道：“公主殿下，您误会了，在下是大皇子殿下的骑兵队长，不是大皇子本人。”
眼前的这名公主愣了一下，而后失笑道：“没关系的，骑士大人，你感觉还好吗？”
虽然她的语气十分温柔，但我能明显听出来，她的措辞和情绪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嗯，”我点了点头，“再休息片刻就好，在下马上带公主殿下回王都，想必大皇子殿下还正在等待您的归来呢。”
“嗯。”公主点了点头，见我没什么大碍，便坐在了离我稍远的石头上面。
我扭头瞥了她一眼，公主坐在比我高的石头上面，舒张双臂悠闲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轻风拂动起她的长发和裙摆，阳光照耀在她的脸颊上，光彩夺目，连周围的野花都失去了光彩，给她当了这幅画的陪衬。若不是她的脸色仍然不好，恐怕我所目睹的就是世界的名画了吧。

平时本就很少见到女人的我，此刻因为虚弱也没能坚定意志力，便忍不住将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和许多国家街坊流传一样，公主很美，美得很自然，美得很彻底，她是这世上少有的美人，也难怪大皇子会对她一片衷心。
但即便如此，我也觉得她不值得我这八百名兄弟战友的命，亦或者说，无论是谁也不值得。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公主稍微收敛了一下她的仪态，朝我笑着问道：“骑士大人，十分感谢您救了我，等您将我送回到王都以后，我定会吩咐仆人给您报酬。”
“公主大人不必如此客气。”我违心地说了一句客套话。
公主咯咯笑了几声，转移话题说道：“那只恶龙······您杀掉她了吗？”
“······杀掉了。”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庞大的紫色心脏，说道。
“那看来讨伐恶龙的报酬也要一并给您付了呢。”公主似乎是非常满意，笑着说道。
“大人有心便好。”我随口应付了一句，看着手中的这颗紫色心脏，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我并没有亲手杀掉她，而是用剑把她敲晕了。至于为何没有下死手，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难道是自己的同情心作祟？

不，征伐这么多年，对于敌人我是没有同情心的。
我留她活着，恐怕是为了寻找答案。
寻找她的问题的答案。
我要她亲口给我说出这些。
至于手里的这颗心脏，只不过是我从沿路魔物的尸体里随手掏出来的一个，没人见过恶龙的心脏长什么样子，也没人知道恶龙现在其实还活着。
“对了，”就在我思考的时候，公主又突然开口说道，“就你一个人来的吗？”
闻言，我不禁长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尽是战友们的笑脸，那些笑容现在变成了一道道伤疤，狠狠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和心脏上。
“大皇子派我带着八百名弟兄来救公主殿下，可惜的是，只有我还活着。”我痛心地说道。
公主愣了一下，眼帘微垂，深表同情地说道：“······我回去以后，会跟大皇子殿下说的，我很自责，让你们为了我······”
“这不是公主殿下的错误，”我立刻开口说道，“是在下判断错误，让弟兄们去了地狱。”
公主失笑道：“想开点儿，这些英雄是去了天堂，他们不会去地狱的。”
我沉默不语，只能叹了口气。

天堂······
······
休息了许久之后，我总算可以正常活动了。虽然公主说还想让我再静养一会儿，但看着天色渐晚，若不赶路会非常延误预定的归期，于是我还是逞能带着公主继续回去。
在回王都的路上，公主也打开了话匣子，问我许多无关紧要的小事儿，比如大皇子的状况，我们国家的状况和一些我个人的情况。她尽可能地避免让我回忆起我的战友们，我也对她慢慢改观了，她似乎是我值得信任和守护的人。
从小到大，我一直没有和哪个女人单独待过这么久，更何况她还是非常出名的公主。作为在训练中度过二十多年的男人，能陪伴一名公主交谈这么久，回去说起这件事很有可能会被同伴来上一系列亲密的“问候”和热情的“招待”。
如果他们还在世上的话······
在路过一片树林的时候，我身旁的公主突然朝我歪了歪头，笑着说道：“骑士大人，你还没有成家吧？”
“没有，”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事业未竟，何以家为？”
说得挺好听的，但实际上就是接触不到女性，更不用说成家这种事情了。

公主撅了撅嘴，而后扑到我的面前，以一种很软很甜的语气说道：
“那要不······我们私奔吧？”
“······啊！？”
“嘻嘻，”公主露出一副坏笑，“骑士也不一定只能守护公主吧，自古以来，骑士和公主私奔的例子应有尽有，也不差我们。更何况，我们现在生死未卜，别人都不知道我们还是不是活着，只要我们该换姓名和身份，没人知道我们是谁。”
“公主殿下，您这······”
“怎么样？”身前的公主刻意朝我弯下了腰。
我非常清楚这个姿势的用意，更何况她现在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裙，稍微弯一弯腰就能从她衣领处窥见到她白皙的两团东西，再配上她水灵灵的大眼睛，可以说是出了绝杀招式了。
她这是在诱惑我。
我轻叹了一口气，本想下意识地拒绝，却被心里的一个声音给喊住了：“带着一名公主私奔，也是一种人生成就了吧？”
你在说什么？
“公主说得没错，你们现在生死未卜，没人知道你们活着还是死了，只要你们换个身份，就能享受平凡人的人生。”
“看呐，骑士，这名公主可是世上少有的美人，你难道不想让她留在你身边吗？”

“你和你的兄弟付出了这么多，难道就是为了把这种美人拱手让给那个只会对你们发号施令的大皇子吗？那也太不值得了吧！？”
“把她带走，才对得起兄弟们的付出。”
“嘿嘿，这公主的身材真是一绝！”
“大皇子都不配拥有她，只有作为救命恩人的你才配得上她！”
······
好可怕。
这是我心里的声音吗？
我被脑海中响彻的声音震得懵在原地，我不敢相信这是我的心声。
我到底是怎么了？
“公主殿下，在下······”我看着公主灵动的双眸，竟然一时间想要冲上去抱住她。
我想要······
“嗯，”公主却突然直起了腰板，“我刚刚只是在开玩笑罢了，顺便也检测一下，你作为骑士，是不是合格了骑士的准则。恭喜你，我姑且认可你是个正直的骑士。”
······啊？
搞了半天，原来她只是在玩闹啊。
“公主殿下，”我正色看着她，“这个玩笑并不好笑，虽然在下有守护您的义务，但也不允许您擅自以骑士的禁忌来向骑士开玩笑。”

“抱歉抱歉。”公主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无视了她的反应，继续带着她向着王都的方向前进。只不过，从那之后，我和公主几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我非常生气公主开的玩笑，但我知道，我更生气的是自己内心的想法居然那么阴暗。
骑士就是骑士，骑士只负责守护，若是玷污了守护之物，那还算什么骑士？
想到这里，那只恶龙说的话又在耳边萦绕了起来：“你所遵守的那些精神和准则，能让你得到什么？”
我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公主，使劲甩了甩脑袋，将杂念丢了出去。
······
大约又过了两天，我和公主经过了漫长的旅程，总算是到达了王都。幸好一路上再没有遇到棘手的魔物，我和公主也算是完好地回到了这里。
刚一进王都的都城，我们就受到了前来迎接的贵族们的热烈欢迎，大皇子更是亲临现场，只不过他身上的衣服好像换成更为华贵的模样了。
我带着公主来到了大皇子面前，在他面前单膝下跪，说道：“大皇子殿下，在下已经完成任务将公主救了出来，现在我将她送到您的面前。”

“平身吧，”大皇子笑着说道，“我已经不是大皇子了，队长，现在的我已经是国王了。”
闻言，我不禁露出微笑，说道：“我王万岁，我主长青！”
“敬辞就免了，队长，你先下去休息吧，我已经吩咐仆人给您接风洗尘了。现在我要去迎接大公主，如果顺利的话，以后她可是这个国家的王后呢。”眼前的新国王非常欣喜地说道。
他未免太急了一些。
我微微皱眉，说道：“陛下，臣的八百精骑······”
“之后再说，你先下去休整吧。”
“······是。”我默然转身，将公主交给了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