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化(中)

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天花板,被灿烂的阳光所照耀着,显然不是在我家。
发丝没有抓着我的脸,而是安分地齐躺在枕头上,身上较平日多了一份清爽,轻薄的衣服没有粘在身上,被子也好好地盖着身体。不现实感在我的心头驻扎了下来,但是莫名地又感到很安心。
我倒是不会傻到以为这里是死后的世界,我知道这里是病房。可惜啊,我又被救下来了。一段急迫的敲门声闪回到了我的耳边,啊啊,晕倒之前听到的敲门声,原来是他啊。我想象得出,他是怎样发现我,又是怎样着急的。真是的,又给人家添麻烦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不不,当时的我不可能知道他会来的吧?不能全算我的错吧?
我忍着腹部的剧痛,挣扎着坐了起来,把视线投向窗外。
虽然还是多少会习惯性地狡辩两句,但我其实一直都知道,这都是我的问题。
明明我根本没有哀伤的理由:我有一份收入不低而且稳定的工作,打心底爱我的父母,怎么也不肯抛下我不管的男友,每日每月衣食无忧,居所虽不大,也算的上温馨……看,这么一想,我应当是个幸福的人才对吧?是、是不可能自杀的人,才对吧?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个名为秦听音的人会如此执着于悄无声息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呢?为什么啊!为什么这可恶的强烈的无法忽视的自卑感,要一直催促我去死啊!
于无数个午夜中困扰着我的那个问题,现在又找上了我。
莫名其妙,为什么会有这样觉得自己不去死就不行的人啊。
这样的人倒确实是死了最好。因为是麻烦份子,不在了的话一定能为社会做出贡献的。这里楼层似乎不低,大概是我近期里的最后一个机会了。吴明他后面肯定会对我严加看守的。
蹒跚着走到窗边,望着下方的地面,勇气逐渐战胜恐惧,将我的身体渐渐推出。我闭上了双眼,准备追随重力的牵引而去。
仿佛脖子被掐住一般,窒息感涌了上来,我因痛苦而睁大的双眼,又看到了医院的天花板。为什么?我不应该是与地面相撞吗?为什么会这样?疑惑在片刻后得到了解答,我的脖子上有一双手。
我没哭,但是脸被泪水打湿了。
哭了的是他。
继温柔的微笑之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其它表情。
我的手本能地握住了掐着我脖子的那双手。略显粗糙的大手被汗水濡湿,触之如霜,纵使身下瓷砖,也不及他的手那般冰凉。那双手虽然仿佛在拼命用力一样颤抖着,却并未传出多少力量,以致我未失去意识,尚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

“为……”他张开嘴,可刚吐出一个音节,就话就梗在了喉咙里,再也无法爬出半步。
他又尝试了好多次,可是,没有那次是能成功说出来的。
吴明蓦地松开了手, 依然骑在我身上,此时却直起了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在这场景下,他的眼中却没有轻蔑,更无憎恨,只有愤怒那将被悲伤冲灭的火苗。
即便言语依然无法从口中传出,我也已在那眼神中读懂:“为什么,秦听音,为什么你要这么千方百计地自杀呢?”
我现在没法切实地去比较他和父母谁更爱我,但是,他对我的爱一定是毋庸置疑的,他不想让我死,想看我健健康康地活下去,也是毋庸置疑的。我,也不想辜负他。我感激他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更感激他为我如此付出、如此牺牲,要报答他还来不及呢,当然不会想辜负他啊!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一直要自杀呢。
似乎又绕回这个问题了。
我的眼角也泛起了泪光。
温暖的臂弯把我从地上抱起,我的脑袋埋进了他的怀里。
“对不起,听音,我不该这样对你发火的,不是你的错,是我太着急了。脖子都恰出印子了……刚刚头没撞痛吧?我这会真的做过火了。真的很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他发白的嘴唇在我的耳边低语着,像在哄着哭闹的小孩,又似是真诚的道歉。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睛大睁着,兴许是在与吴明对视,兴许是在眺望着某个遥远的国度。
是啊,自杀果然还是因为想逃。
他的爱,太过浓烈、太过卑微。一次次的纵容,一次次的迁就,是他爱的表现,我却只会因此受伤。一见到他,罪恶感就会伴着安心感一同出现。
我对他的爱慕不仅掺杂着感激,还掺杂着恐惧。
不,说不定 ,是反过来。是我对他的感激与恐惧之间,掺杂着自虐式的爱慕。
不不不,他对我的那才叫爱,我对他的那部分的感情,只是恋,是自私的迷恋罢了。先不说我有没有爱的权利,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就与爱一点不搭边。
吴明啊,别露出那副愧疚的表情啊,我此时的哭泣,只是对我罪行的忏悔罢了。没有错的人是你啊!
当然, 我的内心思想不借助声音是无法传达出来的,但是不知为何,我就是做不到发声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只有我的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后来,我很快就出院了。不知是我当时没用多大力,还是我恢复力够强所致,这次甚至没有留下足够显眼的疤痕,就像那天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也许仅仅对于我而言是这样的。
回去的路上,吴明的手还是像先前那样冰凉,他的步履也远不像往常那样稳健,甚至好几次差点被车撞上,仿佛浑身的力气被用来握住我的手,而腿部就无力顾及似的。
本来是他送我回家的,而到家后,却是他先倒在了椅子上。鼾声在房间里弥漫了开来。
我趴在桌上,盯着他的侧脸。正常来说,这个时候,该是我突然醒悟到什么,然后突然性情大变积极向善之类的情节登场了吧,但是,此时我的心中却是一丝念想也没有。就是努力去催动大脑也没用。或许是有什么在我的潜意识中在孕育,而我不知道吧。
吴明睡得很死,即使是在我把他拖向床上的过程中有些磕碰,他也不见要醒来的迹象。盖好被子,感叹下自己的运动不足,我搬了把椅子过来继续看吴明睡觉。我一直都喜欢把自己的房间弄得昏暗些,所以应该不会让他因为太亮而醒来的。
说起来,我很少有像现在这样能对吴明派上用场的时候呢,而且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忙。关个门啦、搭把手啦啥的,偶尔他帮我做头发,也会被强词夺理说成是“帮他练习做发型的技艺”,这类事情倒也时常发生。但是,随便找个人来,也能做的吧。这些事不需要多好的关系,就是一般朋友也完全没问题。

这种朋友,吴明有好多呢。
好久以前我就意识到了,这种不对等的关系是很容易出问题的。
我只是他认识的人的其中之一,而他是我的世界中唯一一个有面孔的人——这类的。
就算他待我比任何人待我都好,也很不平衡啊。
这样的情况有两条路能破。一个是自己去结交更多朋友,去融入社会——难如登天。还有一个……
想点实际的吧。我摇了摇头,去卫生间洗了下手。
厨房里还有些米,电饭煲我也还会用,削皮器倒是用得不大熟练了,刮了下手,还挺痛,偷吃了口等着切片的黄瓜,竟然是甜的,糖可以少放点,醋多来点吧,按吴明的口味来就好。说实话,这寒酸的菜谱可摆不上桌,来点肉吧?唔……只有鸡中翅了……之前他是咋炸的来着……哦想起来了。
嗯,还差道汤,正好有味增汤的料理包,凑合一下吧。
因为不知道吴明要睡多久,只能委屈你们先待会啦。
结果还是闲下来了,无所事事是好奇心这只爬虫的最佳伴侣,我果然还是很想了解下吴明的社交圈啊。

一边道着歉一边打开了吴明随身的小包,明知这不是说说“对不起”就能解决掉问题,我还是抑制不住把里面的东西全拿了出来。那些东西当然包括了他的手机,而且我对于这手机的解锁密码心知肚明。
这密码……是他出于信任告诉我的……我去看他手机,也是为了信任而必要的行为啊,所以——啊,密码错误?他改密码了。
他、他改密码了?
所以密码应该是什么啊?
桌上除了手机,还有个小瓶子,一张纸和一本手帐。
本能地翻开了手帐,在扉页上有一串数字。那串像日期一样的数字成功地解锁了手机。
这是谁的生日吗?不是我的……也不是吴明的。那是谁的?
我的心中拉起了警报。
然而,这手机没能解决这个谜题。
没有微信,没有QQ,没有任何除系统应用以外的软件。
没有任何通话记录,没有任何浏览记录,短信里只有移动的推送消息,备忘录里倒是详细地记载了他每天的行程,但是也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仅仅是几点去哪几点去哪之类的而已,反正我是看不出什么。

好奇心膨胀得越发厉害了。
正常人的手机应该不会这么空吧?
我把视线又转回了手帐上。扉页上只有那串数字,解锁吴明的手机的那串数字。我轻吐一口气,把它往后翻了一页。用那仿佛常年受和煦阳光熏陶的文字写下的,是吴明心中的所思所想。
用这种方式来了解吴明,显然是在侵犯他的隐私,但无论怎样劝阻,我的手和眼睛都停不下来
“4月1日,最近记忆力开始变差,虽然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了行程,但是有些事情果然还是得写在这本手帐上吧?毕竟我要承载一人半份的情感,用日记的形式来分担,大概会好一些吧。哈哈,虽然我大概也不会顺着记吧”
“4月4日,很奇怪啊,为什么我的记忆力会变差呢?我应该没干什么损伤大脑的事吧?跟前几天一比,我的记忆力又明显下降了,早上起来脑子一片空白,甚至还慢悠!悠地把早饭给吃了,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差点就爽约了,这样可不行啊。”
所以那天吴明意外地迟到了几秒钟啊?
令我诧异的是,不仅他的日记从没提到过除我和他以外的人,而且这日记后面的内容几乎通篇都是在写我的事?

虽然我心里确实因此而产生了某种类似惊喜的感觉,但是相比他对我的关心和爱意,引起我注意的是另一样。
“5月8日,今天第一次产生了去死的念头,是因为听音的影响吗?不不不,应该是别的什么。果然我还是太脆弱了吧?或许我真应该先请个假去看趟心理医生。我不能连听音的问题都还没解决就先出事了。好在之前攒了些钱下来。昨天查到了比较便宜的,看完医生应该还能有些闲钱。”
我读到了这样一条记录。
那后面还有。
“9日,好累,好想放弃,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持续多久?我上辈子究竟干了什么,要让我每天都活在失去挚爱的恐惧中。这次赶上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还是说我一开始就应该和她一起去死的?我把她救下来其实只是在逼她再一次自杀吗?”
我第一次看见他用这样潦草的字迹写字。但这不是我那样扭曲的字,反倒在刚硬中尽显着狂乱。
你们大概能猜到我的心中会有什么想法吧?照常来说确实我会在那里面接受雷暴的洗礼,但是很奇怪,当时我只是一下子丢开手帐,拿起了他包里的那张纸和那个瓶子。

抑郁症诊断书,和空的“安定”药瓶。
我当时大概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心脏突然不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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