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工智能（HAI） 第一章 情感解构 （1）

这是新的开始。
人类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包括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一举击败了前来侵略的外星文明——X文明（尽管侵略未必是他们的本意）。而这段战争时期也是人类发展得最快的一段时间，生产力的急剧增长几乎抵消了战争带来的种种负面影响，甚至还有所剩余。再加上X文明留下的科技，美好的未来似乎近在眼前。
当然，也不必担心社会因战争结束而失去前进动力的问题。对人类而言，X文明的到来具有极大的意义：存在地外文明，而且数量似乎不少。此外，尽管战争的确带来了少量的灾难，但它们却像是被减弱毒性的病毒，被制成疫苗并注入体内来增强抵抗力。非但没有造成过大的影响，而且还帮助提高了全球社会的道德风气。
好，很好，非常好。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为什么一切会这么顺利？
人类就这么容易地到达了天堂？
难道真的没有任何潜在的问题存在吗？
说着容易，但能在刚刚获胜的今天保持冷静思考的，全球恐怕不会超过一百人。可仔细想想，原本还纠纷不断的人类社会，突然发现了强大的共同敌人，因而被迫合作了十几年。如今危机解除，想必要不了多久，心怀鬼胎的各方势力就会反目成仇，过去的纠纷将迅速重现。想到这里，那些人无法放下心来。

他们在担忧，他们在思考，他们在——
是的，纵观人类的历史，他们这些人，一直都在。
一名青年男性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桌上的电脑屏幕，专注得如同一具毫无生机的塑像。屏幕显示的并非是什么极端复杂深奥的数据，而是一份简单的个人信息。很明显，男青年正在进行深入的思考。在旁人看来，无论是谁也无法让他转移注意力——恐怕也没人会愿意打扰这个沉思者。
例外来了。
“在看什么呢？”
用纱布裹住双眼，还在后脑打了个蝴蝶结的奇怪少女从男青年的背后的床上扑了过去，像只树獭一样抱住他的脖子（她的体型很娇小，应该不至于让男性感到吃力）。少女刚才一直在他身后的床上刷着新闻（用耳机听），这会应该是觉得无聊了，才想去找他聊聊——只是不知道她是怎么精准地找到男青年的脖子的。
如果少女确实有敏锐的感知能力，她不会发现不了青年正在沉思，可仍旧扑了上去。这么看来，两人的关心已经好到极致——或者说这种活动影响不了男青年的思考。
“啊，我在看‘智脑计划’总工程师的信息，就是叫夏如的那个。”男青年没有生气，反而温柔地回答。

“哦哦，我知道，他的那台人工智能从外星人那里弄来了好多信息！像间谍一样呢！”少女很精神地说，想必是对这种消息很上心。
“是的。虽然还不能确定，计划究竟是他本人还是那个叫秦九或的人工智能想出来的，但都可以证明他优秀的能力——虽然在后一种情况下，他未必会承认这点。”
“比司空还优秀吗？”少女调皮地问道。
“在不少方面，确实。”被称为司空的男青年微笑着说，“也正因如此，必须重视他。做出这么大的成就，任谁都会有些骄傲的，得敲打一下。”
“嗯……那么，司空要怎么做呢？”
“当然是要和他——他们两个好好谈谈。不过，引起他们注意来获得谈话机会的方式，我还没有想到。”说到这，司空仿佛自嘲般笑了一下。
“你不是司空见惯吗？总会有办法的吧。”少女调皮地用司空的名字给他打气。
司空见惯叹了口气说：“梦蝶，我就是阅历再丰富，也没办法和全世界的人相比。现在他们收到的邀请非常多，而那些发出者想必也用尽了各种吸引注意的方式。”
“嗯……”名叫梦蝶的少女看起来有点为他担心——抑或是为自己的失言而愧疚。司空见惯看到她这样，觉得很有意思，就揉着她脑袋说：

“但是，梦蝶也会帮我想想办法的，对吧？”
“嗯！”梦蝶重重地点头，开始歪着脑袋，边思考边说：
“司空觉得，夏如和秦九或会收到很多的邀请，是不是？”
“是的。”
“不过，他们两个应该只会接受最重要的几个。全部的邀请他们应该看都看不完，是不是？”
“是的。”
“那干脆就不邀请好了。毕竟司空只要见到他们就好了，不用特意把他们叫来。嗯，比如说，UN的会议，夏如一定会参加，司空可以抓住这样的机会——依靠一下其他人的力量，也是可以的哦。”
说的也是，司空见惯把头偏向她，露出微笑说：“谢谢，我明白了。”
“哼哼，司空也会为没必要的事情乱烦恼呢。”
梦蝶一脸得意地笑着，后脑扎成蝴蝶形的绷带一晃一晃。
人与人间的能力差异很大，仅仅是智力都有着不同的表现形式。在司空见惯眼里，有不少小聪明的梦蝶是个不可多得的帮手，经常能给陷入思维陷阱的自己以启发。能够和她成为伴侣，是自己的幸运。
不过也有着不小的代价——
“对了司空，既然这么做效果不好，为什么大家还在拼命发邀请呢？”

司空见惯无奈地苦笑。这就是梦蝶的缺陷所在了，她连一些基本常识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无非是固执和侥幸心理，但司空不得不一次次地教她，而且梦蝶还未必学得会——甚至听都听不懂。
“呀，有新邮件了。”梦蝶听到电脑的提示音，把问题先放在一边，灵活地从司空见惯背后转到胸前，坐在他腿上，熟练地打开电脑的朗读功能。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自己当然不能只是依赖别人的智慧而不付出任何回报。其实，如果梦蝶真的什么都会，她也没有呆在自己身边的理由了。能力上的互补，这是维持他们之间关系的重要原因。
这就是伴侣吧。
秦九或突然愣了一下。
身边的夏如本来在盯着显示屏，发觉异常后，转过头看向她，问道：“怎么了吗？”
秦九或恢复过来，有点害羞地说：“没什么事，我只是突然想到，小如已经是我的伴侣了呢……感觉有点开心，不自觉地就发呆了一下。”
战争结束后，他们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此刻，两人正在合作检查计算机程序，由秦九或连接系统查找错误，然后和夏如一起思考修改方式。当然，这完全属于工作上的合作，与生活并无关联。不过秦九或的反应居然这么大，只能说她对于“和夏如在一起”这件事太敏感了。

夏如当然不会因此生气。一方面，直到不久前，他还不确定两人能不能再次见到对方。现在重逢，感到兴奋是很正常的。另一方面，也许是因为两人已经不离不弃（主要指夏如对秦九或）地合作了很久，夏如知道她对自己抱有不小的好感，只是由于自卑而一直没有表现出来，自己便也没有多想。但从太空回来之后，秦九或明显自信了不少，在感情方面也变得豁达起来——这是她最近才告诉夏如的。
顺便说一句，早在秦九或回到地球，甚至是她刚刚被夏如送走时，民众就开始猜测他们间的关系。再结合两人前不久接受国际法庭审判时的情形（现场几乎奏起了婚礼进行曲），大家基本认定了两人的伴侣关系。
不过，有件事让他感到隐隐的不安：和秦九或不同，自己并未对她产生强烈的好感，而是仅限于对合作伙伴的信任和感激，至多也不过是依赖。甚至是在送她去X文明时，也仅仅是觉得略有遗憾和惋惜而已。这种情形，常常让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夏如也在发呆吗？”秦九或说道，带着没有任何修饰的天真。
夏如看着她的双眼，那种纯洁而深邃的眼神，他几乎从未见过——或者至多是一两次。
“谢谢。”

“嗯？为什么突然要谢谢我呢？”
秦九或睁大了眼睛，惊奇地问道。夏如摸了摸她的脑袋，脸上的微笑和之前两人再次相遇时的如出一辙。
“因为九或在我的身边。”
秦九或一下子羞红了脸，低下头小声地说：“我会一直陪着夏如的。”
轻轻用手指摸了摸她的脸颊，夏如明显感受到一股温热。和脸红一样，这些不过是设计好的程序指挥机体做出的行为而已。但作为设计者，夏如可以肯定，这并不代表秦九或对自己的感情有半点虚假，事实恰恰相反。
其实，不用在意自己没有强烈的感情这种事。就算两人只是工作上的伙伴，感情也可以很好，这样就够了。毕竟，即使有着这样的缺陷，九或也会认同自己的吧。夏如想到这里，一下子就觉得轻松起来。好，继续工作吧。
提到工作，夏如想起来了：
“对了九或，我们收到的邮件已经处理好了吗？”
“好了。除去必须接受的邀请和熟人外，其他人我都礼貌地拒绝了。以后我也会定期清理邮箱的。”秦九或很快恢复常态，专注地配合工作。
“那就好。剩下了哪些？”
“有UN和维克多她们的邀请，前者是邀请小如参加智库的一般性讨论，后者是半正式的访问。对了，似乎是由于事务繁忙，原定的会见领导人改成会见代理的人工智能，也就是维克多她们。因为时间比较充裕，日程我还没有安排。柳德米拉小姐的问候我已经回复过，也询问了她自己的状况，从体检结果来看，应该没什么大碍。还有——”秦九或顿了一下，接着说：“华天则小姐好像想询问我们的事。此外，就没什么了——当然，我也可能不小心漏掉重要的……”

“没事，我相信九或。维克多她们的邀请，先去一次UN再做考虑。至于华天则，下次见面再跟她说吧。”
说完，夏如重新看向屏幕。虽然才过了几天，但秦九或也开始习惯和夏如的新生活。如果是从前，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她会感动上很久，但自从被X大使鼓励过之后，秦九或的关注重点就开始从“有人信任自己”转向了“自己能力很强”，病态的自卑也被她丢在了心灵的角落。
X大使……
虽说自己努力帮她保存了X文明的信息，但这也不一定能够作为她给自己帮助的回报。如果大使还在的话，必须好好报答她。不过现在——
秦九或看向正在认真修改代码的夏如。几千个日夜里，他也是这样给自己修改代码的呢。这份恩情，恐怕自己要偿还他一生。当然，这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艰巨的任务，甚至可以说是奖励。更何况，这只是人类的一生而已，对她来说——
秦九或心里微微颤动一下，之前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一直尽量不去想它。自己和夏如的计划已经完成，没什么事能够严重威胁到他们的生命了。明明前不久，自己唯一的愿望还只是和他平安度过这次危机，现在却妄想夏如一直陪着自己。该说是秦九或一直以来都暗藏着这种想法，还是人类本性中的贪婪被她学到了呢？不管怎样，想象着两人今后的生活，这是几天来秦九或最开心的事。

但人的寿命很短，至多不过一百多年。到那时，自己……
“九或在想什么？”夏如问道，“遇到困难了吗？”
秦九或抿紧嘴唇，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夏如。
“九或，所谓的伴侣，就是在一起时，可以更好地解决独自无法解决的问题，并以此继续紧密联系在一起。”夏如似乎看出了她的纠结，认真地说，“告诉我吧，我会和九或一起解决的。”
泪水似乎要盈满眼眶，不知是因为对未来担忧，还是被现在感动。秦九或意识到，只要夏如还在这个世界，自己就绝对无法和他分开。两人的关系完全不是一般的伴侣，离开对方这种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她轻启双唇，低声说道：
“我，想和夏如——”
“Hello World！”
“装什么嫩，你少说也有几百岁了吧。”
维克多半开玩笑地抱怨。顺便一提，“Hello World！”是人类程序员在首次运行程序时，常常采用的一句话。很明显，维克多对这名少女的做法有异议。
“不过嘛，这确实是我第一次用人类的程序构造自己啊，没什么问题——虽然机体还是自己的。”被维克多吐槽的少女说，“还有，我再强调一遍，我不是X大使。”

“你安排联络员时，就想到要留后路了是吧……还有，我认为，一个东西长得像鸭子，走路像鸭子，叫声像鸭子，那它就是鸭子。”
“也可能是鸭子造的人工智能。”
“但要是秦九或希望你是X大使呢？”
“那也……得考虑考虑。”
维克多得意地笑了笑，说：“你先好好想想怎么她解释吧。”
“在我认识的人中，维克多是我最不喜欢的，没有之一。”被称为X大使的少女气呼呼地说。仔细想想，可能是大家一直在注意大使本身的原因，没人想到为什么她安排的通讯员也是同样的一副面孔——虽然现在看来，性格方面是变了不少。
“啊，忘记告诉你了，我以后不叫维克多了，改叫芙蕾达。毕竟，战争已经取得胜利，我没必要再叫那个名字。”她拍了拍胸口，“现在，我，要当强人工智能的领导者。”
“我记得你们有位作家说过，玫瑰就算改了名字，它的香味也是不会变的。”少女一脸不爽地说，“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名字。”
“随便你啦，不过我的口碑可是很不错的。不少聪明人都看好我以后的发展。”
“没记错的话，你在国民中的支持率垫底。”少女的确不喜欢芙蕾达，跟她说起话来也是半点面子不给。

“哼，他们可还没聪明到看出我的优秀——总统选举就是因为他们太愚昧，才一次次地弄成那样。”
“思想很危险啊你，受了什么刺激——算了，我也不在乎。没什么事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少女把脸转过去，随即露出沉思的神情。
芙蕾达有些神秘地笑笑，简单收拾好东西，随即离开了UN总部。
是的，芙蕾达。心里默念着自己的名字，她微微仰起头，看向天空。
要想适应人类社会，你还差得很远呢，大使，芙蕾达在心里想着，毕竟，我也不是心血来潮就把改掉的。为了做到这点，我就要带着新的名字跟信念坚持下去。嗯，首先——
芙蕾达停下脚步，坐在路边的一个人吸引了她的注意，看上去似乎睡着了。倒不是睡在路边这件事不大寻常，芙蕾达的的确确感到不小的异样，打开红外视野。果然，是个机器人。
毕竟在这几年，政府可是想尽了办法安抚民心，给人们准备了各种社会福利以防叛乱。同时，他们还靠补贴来鼓励公司使用智能机器人，从而分担劳动者的工作，极大地降低了普通民众的生活压力。但在这同时，大家也开始认为，这些一旦故障就能直接换新的机器非常廉价，导致了严重的浪费现象。这一台恐怕也是被遗弃了吧，芙蕾达可以肯定，遗弃她的人当时可没有半点愧疚。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这个仿真机器人的外形看着非常精致，几乎达到了某些服务业的要求。就算系统坏了，机体也还是很珍贵的。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要想做好领导者，肯定不能放着不管。芙蕾达一边愤愤地在心里指责那些人暴殄天物，一边联系了自己熟悉的维修公司，向他们报告自己所在的地点。
机器人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她，随即闭上。
几十米外，一行身穿常服却气势汹汹的人正快步走来。
为首的一个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猛地拦住身后的人。
“停下。”
“怎么了头儿？那是谁？”另一个人尽管心中非常焦急，还是死死盯着前方，耐着性子问。
“维克多……”头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她可真精，直接往UN总部跑，这下抓不住了。”
“怎么抓不住？硬抢抢不过，骗过来还不行？”
为首的转过头，有些恼火地说：“你连警察都骗不过，还想骗她？FBI那些技术，维克多可熟得很！”
说罢，他又狠狠地吐出一口气，看向芙蕾达那里：“没事，那机器的把柄还在头儿那，不敢坦白的。去附近的维修公司等着，早晚把她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