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山有个雪大王,番外二】蛊

花白凤找到傅红雪后,第一件事不是复仇。
当时她眼里只有气息微弱的红雪,她几乎是颤抖着给他做了简单的处理,便去闯了医毒老人的住所。路上红雪发了低烧,清醒的时间更少,像个脆弱的琉璃娃娃,轻轻一碰便就碎了。
或许是命硬,也或许是上天庇佑,当世最好的神医说红雪并无生命危险。
待医毒老人开始医治红雪的伤,花白凤又开始担心自家小团子疼不疼,嘴上不说,却整日在医毒老人面前晃来晃去,直晃得老人家觉得烦了,说什么也再不让她在施针上药时进来。她便下山去买了白糖糕布老虎之类红雪平日喜欢的东西,再在门口守着,间或处理些必须亲自交待的事情,待施针结束了,便将这些孩童喜欢的玩意儿递给小团子,换来他一个笑。
花白凤真正想起去报仇,是在红雪看似无碍之后。
许是底子不错,小团子恢复地很快。他身上的伤本就不重,有医毒老人施针,汤药做辅,再加上药食调理,这些日子已调养的差不多,略麻烦些的是脸上的伤。如此深的痕迹,纵是医毒老人医术再好,生肌膏药效再神奇,能不留疤痕已是大幸,生肌过程中的疼痒却是避无可避。生肌膏药性烈得很,得人身子好些才好施为,故而前些日调理身子时只在脸上敷了些和缓的药。如今到了时候,未免抓挠本是要将人手指裹在一起,再将人绑起来的。可红雪说他忍得了,花白凤便劝医毒老人依小团子的意愿来,许是这几日见识了小娃娃的性子,医毒老人竟也依了,红雪便果真从未抓挠磨蹭那片肌肤。

十几日已过,每日换药可见红雪脸上的伤已日渐好转,可花白凤却还是放不下心来。
一如往日,她在深夜进了红雪房间。不同于之前只是假装入睡好让自己安心的小团子,花白凤看着呼吸平稳,已经陷入熟睡的孩童终于渐渐放下了这些日子一直悬着的一颗心,却在将将回头的一刹听到一个隐忍的声音,床上那个小小身影蜷缩成一团,似是痛极,一直在发抖。
他不是不怕,亦不是不疼,他只是不说罢了。花白凤眼圈红了,捏紧了腰间的鞭子。她敛眸掩去心间翻涌的情绪,走到床前,点了小团子的睡穴,一如之前的那些天。
说是当娘的私心也好,说是意气用事也罢,自己到底还是顾全不了什么大局。
她去了皇宫。
“屋外是什么声音?飞云,你去看看。”
沈飞云也算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高手,自恃武功高强,未曾想有一日会被人用剑逼了脖子。此一行人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京中何时出现了此等势力,等等,那领头的女子是……还未来得及发声,便被人用剑柄狠狠击中后颈,彻底昏了过去。
“你们在屋外等我。”花白凤吩咐了一声,便径直走了进去。
“飞云?”云妃听到脚步声以为是沈飞云,却不见回应,她蹙眉起身向外走。

父亲失败,身边人都以谋逆论处,自己以丁家秘密修建的宝库相换,方能留下飞云性命。如今陛下对自己的判决虽还未下,可宫人素来捧高踩低,如今眼见自己失势,自然都想来奚落一番,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再不济也会私下窃窃,令人心烦,她索性就赶了他们出去,殿内只留了飞云一人看候。
如今倒是有些不方便。
丁白云顿在原地,看着身着夜行衣的女子闲庭信步般走来,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连面纱都不戴、仿若丝毫不怕被别人察觉到身份,以及那夜行衣都掩不去的昳丽形貌,想来这就是……“花白凤?”
女子默认了身份,审视般看着眼前人。
知道来人是谁,丁白云反而安心了下来。锦衣华服的女子在桌前坐下,取了一旁的簪子,拨了拨烛芯,烛火跳跃着,在窗上映出两人身影。
“这迷香对我没用。”花白凤看着女子动作,并未出手阻拦。
女子拿簪子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将那簪放回桌上。“本来也不是针对你的。”她看向一旁小床里沉睡着的小小孩童,眼里闪过眷恋,却在视线收回时变成了决绝。“放过佳儿。丁家耳目众多,便是如今失势,刺杀一个孩童也还是有些人手的。你便如此自信能护得住傅红雪?”

“我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么。”花白凤笑了,“不过你对我可能有些误解。”她出手点了人穴,施施然取出一只玉盒,“我这人从不喜欢受人威胁,也懒得费心总去留意什么刺杀。”她打开盒盖,凑人耳侧,看盒里的小虫一寸寸挪进人身体里,再不见踪影。
“这蛊唤作‘同生’,母蛊对子蛊有着绝对的控制。母蛊心伤,子蛊便头痛难耐;母蛊一死,子蛊及其宿主便也活不得。”在孩童身上也下过蛊后,花白凤出手解了被定住的人,一字一句道,“既往之事我可以不究,可往后但凡红雪出了一点事,不管是不是你做的,我都让你们母子给他偿命。你最好祈祷红雪平安喜乐,长命百岁。”又像是才想起般补充道,“对了,红雪最近在疗伤,可能要麻烦你们跟着疼上一阵子了。”
丁白云看着女子离开的背影,安静却锐利、通身气势让人不敢逼视。原来这就是传闻里令整个江湖闻之色变的火凤凰。
她虚脱般坐在地上,颤抖着看向迷香作用下仍在熟睡的孩童,只觉心惊,原来有人能让你虽恨却更觉畏惧,甚至连反抗都几乎做不到。
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丁白云又哭又笑,我不过是想求个富贵荣华罢了,凭什么你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一切,我却什么都守不住呢。

“陛下!”
“陛下!云妃死不得啊!”
白天羽只是看着窗外,衣袖下的手握了拳,指甲刺进肉里,良久,开口,“她不会杀云妃。”他承认自己的卑劣,有一瞬他竟希望凤儿当真动了手,那他心中的愧疚或许便会少上几分,纵然那是为他孕育骨血的女子,那是他毫无过错的儿子。
或许人心本就是偏的,纵是他不知凤儿为何如此,却仍会毫无动摇地同她站在一处。可是他无比清楚,他的凤儿不会杀丁白云。凤儿来此,定是丁白云做了什么,可凤儿却不会杀她,至少在现在这个局势下不会杀她。
丁相把持朝堂多年,手下势力盘根错节,虽说如今已被自己拔除,可旧部众多,其中不乏栋梁之才,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恩威并施,自己已下令诚心归顺者既往不咎。如今局势不稳,权臣旧部虽是归顺,到底尚未完全安心,现下仍人心惶惶。安抚人心还需要丁白云,让群臣见识罪臣之女仍能好好活着,她便是他们的免死金牌,是他们安心效力的定海神针。
这些事他知道,凤儿也清楚。
她本敢爱敢恨,却因着所谓的家国大义,因着所谓的大局为重,一次次受着委屈。
掌心已有血渗了出来,白天羽却全然不觉,只看着窗外的月亮。凤儿,这是我第二次辜负你。

他本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却终归没忍住去见了她一面。
花白凤从云妃宫里出来,看到殿外赫然立着一个身影,月光下莫名显得有些单薄。
花白凤向人走去,“我对她们下了‘同生’。”
白天羽没有说话。
同生蛊白天羽是知道的。
那本是他们闯荡江湖时一起发现的。
那时他们不小心掉入一个古墓里,在墓主冰棺里发现了这几只蛊虫,子蛊众星捧月般围着母蛊环成一个圈。陪葬品中有一画卷,画中是一对佳偶,题词却令人心惊。“情之一字,自来缥缈难觅,不如生死可信。吾二人感情至深,故研制此蛊,苦痛共担,生死同享。若有后世佳侣到此,自认情深如许,自可取去,生死与共。”
可原来这并不是全部的故事。
花白凤取过两人尸身旁的竹简,他们看着另一人口吻记叙的文字,将这故事一点点拼凑完整。
“我与阿落相识是个意外,喜欢上她大约也是意外。阿落性子冷,也不擅与人交际,一心都在研究巫蛊之术上,如此无趣本不该是我喜欢的样子,相处久了我却觉得她其实可爱地紧,我渐渐执着于要同她说清心意。她待我同他人不同,她明明也该是喜欢我的,可她不信世间有生死相随的感情,她害怕背叛、害怕殊途,为此不知拒绝我多少次。她说的没有道理得很,‘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感情只是累赘罢了’呵,也不知是哪个酸腐文人写的句子,平白误人姻缘。我不知如何说服她,最终想出一个好办法,阿落信蛊,既然我给不了她安全感,那便让她最信任的蛊来好了。

同生共死,苦痛同担,其实蛊同情也并无什么分别。
种蛊之前阿落又一次问我,说此蛊无解,给我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人生本就几十载,能陪着你,吾心甚愿。傻姑娘,你给我多少次机会,我都还是会选择你啊。
阿落终于成了我的娘子,我家娘子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
原来她没骗我,我的傻姑娘永远学不会骗人。南疆圣女,巫蛊奇才,巫蛊之术向来伤人根基,愈有天资者便越是薄命,依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至多也只余下十几年。阿落,我多想你是骗我啊,世间美好数不胜数,你之前过得那样清苦,美好的事我总要带你多经见些。
……我们竟连十多年都没有。
你从宫中回来时把锦帛给我,说这上面记载了解蛊之术。你说之前是骗我的,自己是南疆最有天分的圣女,没有解不掉的蛊,你说王上下的毒你已暂且压下了,来得及让我解蛊。你说如今你不执著了,比起看我难受,宁愿让我活着。
可如果没我陪着,傻姑娘,你会怕黑的。
再说哪有让娘子一个人先走的。
阿落,等等我。”
二人静默许久,看向冰棺中仍在沉睡的子母蛊。
白天羽本是要用此蛊作为同生共死的信物,可花白凤不允。

白天羽还记得花白凤当时小心收起蛊虫和记载了解蛊之术的锦帛,“天羽,我们不会一起死。若你死了,我会为你报仇,追杀那个人到天涯海角。若我死了,你也要如此。”
便是她知道自己身份后也不觉得这情蛊有什么好,“要真有那一天,我并不想你陪我。白天羽,若我死了,你要活下去,为你这一国子民活下去。”
白天羽只是看着人眼睛,缓缓应允,“好。你说不要,那就不要。”
“你不看怎么解蛊?”彼时自己已是年轻的一国之主,花白凤应了要帮自己,也想好了同生蛊作何用处,她已在红雪身上种了母蛊,如今拿着世间再难寻得的解蛊之术问自己,你不看怎么解蛊?
“不看。”
火苗将那记载了同生蛊解法的锦帛一点点吞噬殆尽。
仿佛二人之间的联系也要这般消散在天地间。白天羽开口,“凤儿,暗阁之主的位置,你可要做?”
“要。”为什么不要呢,有权势是好的。这样,无论今后红雪喜欢上什么人,想做什么事,都可以如了自己的心愿,都可以同他长相厮守。
“后悔吗,当时把解蛊之术烧了。”
“不悔。”
花白凤心尖有些情绪被牵扯出来,有些酸,又有些甜,她背过身去,“放心,红雪没事他们就不会有事。”

“嗯。”
“我走了。”
虽说做好了准备,可也是做好了苦战甚至丧命的准备的,偌大的皇宫守备不至于松懈至此。他发现自己来了后便撤了守卫,他……
花白凤轻叹口气,停下脚步,遥遥往皇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两a相逢必有一o番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