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骑士与恶龙》第三章 大幕

自从我把公主带回到王都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公主和已经成为新任国王的大皇子了。熟悉而安稳的日常生活再度回归到我的身上，只是每当我在兵营看到逝去战友们的遗物时，都不禁联想到他们每个人那炽热的目光、纯真的笑脸和崇高的骑士精神。
那些美好的瞬间，如今对我而言却是一个个痛苦的回忆。在惋惜哀叹过后，我也不忘重新地振作起来，去为他们搏得属于他们的荣耀和名分。八百精骑，为了拯救公主与恶龙厮杀，最后将公主完好无损地送回到王子身边，我们应该得到属于我们的美好结局。
于是，几乎每天我都要去一趟王宫，请求觐见新国王对战死的骑士们妥善安置和安排葬礼，但每天被他的侍从拒之门外，都会吃闭门羹。新的国王似乎忘记了我们的付出，亦或者说是刚刚登基接手国家，政务繁忙，无暇理会骑士的请求。
我一直是这么安慰着自己的，并在心底坚信着，为了国王付出了这么多的骑士们，终会得到属于他们的荣誉和落幕。
直到······
直到许久以后，王宫传出了一则宣告：
“新任国王将于不久后，与邻国的大公主盛婚，娶其为王国的新王后。”
在刚看到这则宣告的时候，我其实是怀揣着一种喜悦和激动之心，由衷地祝福王子和公主的完婚。然而，在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之际，我忽然注意到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盛婚······
以及，每当我去王宫请求觐见国王时，都会被侍从婉拒，但我从其他侍从的闲聊中得知到，国王并非因为政务繁忙拒绝见我，而是为了忙于和大公主调情，以及人力、物力和财力的安排使用都是为了促成他们之间的盛婚仪式。
想到这里，我气不打一处来，对曾经的主人的怨气也在日积月累。
然而，当时还恪守骑士奉献精神的我，只能默默地将这股怨气压在了心底，逞着笑脸说违心之话，对外都是说自己多么多么祝福新国王和新王后的百年好合。
八百名战友的尸骨到现在也无人去收拾，他们的遗物到现在也无人去打理，甚至他们战死的讯息都没有公布出来。每当他们的亲人来看望他们时，我都必须要亲自出面迎接他们，假装着他们还在和我并肩作战，假装着他们还活着，用各种手段去欺瞒他们的亲人。
假笑、虚伪和谎言，从那时就开始慢慢地熟练起来了，我也渐渐背离了骑士恪守的信条。
我不想再被这样痛苦地折磨下去，于是在国王和王后盛婚的一周前，我不顾侍从的阻拦只身冲进了王宫里，终于见到了还在风花雪月的国王和王后。那名被我救下的公主，现在已经是准王后了，她的气色也比初见时要好得太多太多，又自带高贵圣洁的气质，宛然是一名仙女。

国王也摆脱了王子的稚嫩，面容变得成熟却稍带些许凌厉，但在王后面前却是温柔如水。
当我唐突冲入王宫时，他们都被我的行为吓到了，立刻呼来王宫的守卫围住了我。我见这番架势知道不宜久留，便朝他们行了标准的骑士礼，大声说道：“陛下，在下知晓您和王后即将盛婚，无意冒犯与打扰您的美意，但在下一直想和您······”
“滚出去！”
还没等我说完，坐在高台之上的国王便大声呵斥我。
“队长！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今日的行为何止是冒犯我和王后！？现在你立刻给朕出去！不然朕现在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国王怒极，大声呵斥道。
他身边的王后赶忙拍了拍他，劝说道：“陛下息怒，队长想见您这么久了，肯定有急事。”
“即使他再有什么急事也不能如此冒犯。队长，识相的话，请你出去。”在王后的劝说之下，国王的言辞算是稍微平和一些了，但他的意图仍然没有改变。
我微微皱眉，抬头盯着高高在上的国王和王后，又环视了一圈围在我身边的守卫，只能咬牙忍气地说道：“在下知错，请陛下息怒，在下这就退出王宫。”说完，我在国王的怒视和守卫的监视之下不甘心地离开了王宫。
在那之后的第三天，国王的侍从来到兵营向我传达诏书。我在一开始还以为是国王终于答应我的请求，派人去收拾战友们的尸骨，并着手准备他们的葬礼了。然而，就在我欣喜之时，那侍从却带着一副高傲轻蔑的态度宣读了国王的诏书：

“······朕知悉你随朕征战多年，并带着你的部下讨伐恶龙，救回了大公主。你于朕于王后皆是有恩之人。在朕的考量之下，朕命你参加朕和王后的盛婚仪式，在仪式后，朕会命你辞去骑兵队长一职，并前来王宫拿去朕赏给你的嘉奖。待一切落定之后，你可以衣锦还乡······”
······
虽然侍从还在念后半段国王的客套奉承话，但此时我都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进去。
······衣锦还乡。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我把辞退了。
······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诏书。
无论是出于骑士的荣誉，是出于对战友们的责任，还是出于我过去为国王付出的一切，我都不能接受这样草率的落幕。我未告老却要还乡，我未完成战友们的夙愿却要被流放，我未完成心中的理想却要中道崩殂，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幕。
然而在王权面前，即使再高贵的精神也必须为之折服。我的面容扭曲了起来，动作不自然地接过了国王的诏书，咬着牙说道：“谢陛下隆恩。”
侍从满意地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在他的身影消失之时，将手中的诏书扔进旁边火炉里，将它烧成了灰烬。与此同时，我也将曾经还是王子时的他给予我的护身符，连同他的信物一起，跟着刚才的诏书一样丢进了火炉里。

火炉里瞬间燃起了大火，发出了一阵刺鼻的味道，将他们烧成了黑色的余烬。
我看着那些黑色的余烬，又看了看挂在墙中央的骑士佩剑，一股火也从我的心底燃烧起来。
······
时间很快就到了盛婚仪式的那天。
我受国王的邀请，最后一次以骑兵队长的身份出席大型活动。受邀前来参加婚礼的皆是有名人物，要么是王宫的富豪或者贵族，要么是邻国的使臣和名人。在他们中间，我显得无名并且格格不入，但我的功绩却比大部分在场的人都要高。
跟着国王看惯了荣华富贵的我，也不觉得此次盛婚和以往的大型活动有什么不同之处，但我知道这种牌面一定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和财力。若是他们能把其中的四分之一付出，都拿来安排我战友们的后事，我也不会有半点儿怨言。
此次盛婚仪式的主角，新的国王和王后，在今日都打扮得非常高贵圣洁，几乎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贴在身上了，尤其是王后，她身上的妆容和衣着和我们都显得不在一个档次。若不是有国王在身边，我们都以为今天是哪位女王的加冕仪式。
和往常的仪式一样，免不了各种客套话和繁文缛节。看着仪式上各种华丽的物件，我却没有半点儿想要欣赏的意味，面对琳琅满目的名酒和佳肴，我也不觉得它们比战场时的浊酒和战地食品好吃。于是在这种欢快奢华的氛围中，我低落而相对朴素的着装显得格格不入。

或许是受够了这种华而不实的场景，我决定离开会场，去外面透透气。
王都的大街小巷皆是此次盛婚的宣传和张灯结彩，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在像节日一样热闹的氛围之下，街上却空无一人而非万人空巷。失去了烟火味儿的街道，即使装饰得再光鲜亮丽也难免会黯然失色。壮观的节日宣传和冷情的节日氛围，如此强烈的反差，不禁令我沉思起来。
就在我思考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首望去，竟是已经换上便装的王后在对我打招呼。我下意识地想要行礼，却被她制止了。
“为什么独自一人出来呢？”她问道。
“那王后又为何独自一人？”我反问道。
王后或许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她，便失笑了一番，解释道：“我是来找你的。”
同样，我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我，便不禁愣了一下，问道：“王后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急事，”她说道，“我只是想见一见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恐怕我早就在那头恶龙的肚子里，要么是被她折磨死了吧。”
“王后多礼了，以及，不是我救了你，而是我和我的战友们救了你。”我纠正了一下她的话。
王后稍稍顿了一下，说道：“所以说，你三番五次地前来觐见，就是为给你的战友们安排一下后事吗？”

“可以这么说吧。”我说道。
“······呵呵。”王后咯咯笑了笑。
“这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您误会了，骑士大人。我并不是在嘲笑，而是在从心底笑。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知道你会是一个重情重义，恪守骑士精神的骑士了。”
“王后过奖了。”我毫无感情地说道。
王后轻叹一声，慢慢地走到我的身边，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说道：“一入王宫深似海，从此不是自由身。”
“王后不想嫁给国王吗？”我问道。
王后看了我一眼，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悠悠地说道：“骑士。如果我不再是一位公主，在当时，你会和我私奔吗？”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不知所措，等缓了好半天才说道：“如果您不是一位公主，想必我也不会接到命令去救您，我们两个人是不会相遇的，又何来私奔一说？”
“呵呵呵。”王后在听到我的回答以后，发出了一阵不自然的笑声。
我回头看着热闹非凡的会场，与场外冷情的街道宛若两个世界。待了一会儿之后，我上前去朝王后行了骑士礼，说道：“王后，今天您和陛下是主角，亦或者说，您和陛下永远是主角，倘若舞台少了主角，像我们这种跑龙套的配角是撑不起场面的。”

王后明白我说的意思，便笑着说道：“一场戏如果少了配角，就算场面撑起来了也枯燥无味，故事要有氛围才有讲下去的欲望，才会有听下去的动力，不是吗？”
我微微扬起嘴角，不再说话。
王后轻笑了一声，也默不作声地回去了。
国王在仪式高潮之时，讲起了他如何英明拯救公主的故事，虽然他把故事的主角从我代换成他自己。在台下一片叫好时，国王拿出了我向他递交的战利品，大肆地吹嘘着这颗恶龙之心，殊不知这只是我随手取来的一颗魔物的心。
这一番如同童话般的英雄救美故事，在国王的嘴中完全剔除掉了其他所有人，故事中别说那八百名精骑了，就连我的身影都未曾出现过。在国王身边的王后只是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幸亏我今天没有心情喝酒，不然若是听到国王这般离谱的话，恐怕我会直接揍他一顿。
在强忍着怒气之下，我总算参加完这一场作秀般的婚礼。从此以后，我也不再是骑兵队长，而是一名即将“退休”的战士。
我混在会场的人群之中，目睹着国王和王后驾着御用的马车，在空无一人的冷情街道上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黑暗的街道尽头。
于是乎，《王子与公主》的童话故事就此完结，大幕落下，众人欢呼，以为完结。

然而，下一个的大幕渐起，这篇故事还没有正式完结。
我，也从来没有说过这是一整篇童话故事，王子与公主也不是故事的主角。
在故事虚伪的光茫之下，黑骑士与恶龙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并主宰了后续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