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塔杀人事件(序章 第一日1) by知念实希人(自译)

人物介绍立体图全书已读完,这边也更新下,顺便修订了部分生硬的译文。
序章
为何我会落得如此下场?
一条游马颓然陷坐在绒毯中,用背抵着楼梯室的墙,抬头望天。片刻前还是晴空万里,一眨眼间乌云密布,飘起了小雪。雪花触及观景室的玻璃墙,沿着墙面翩然滑落。头顶这层由玻璃圆锥罩(直径约10米)构成的穹顶空间,化成了插翅难飞的囚笼。
被关进这里,也不知过了多久。绒毯的冰凉隔着牛仔裤透过来,让人锥心刺骨。游马裹紧身上披的大衣,缩成一团。别看大衣领口全是褶皱,这还是彼得·福克在《神探可伦坡》片场穿过的。
“到底哪步错了……” 他无意识地低语。
是心存不轨躲过众人,私自和神津岛太郎见面的时候?还是笃定机会难得,决心赴约玻璃馆晚宴的时候?抑或是……
“……从和那位名侦探相遇算起呢?” 轻声呢喃伴随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冷冽的空气里。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游马把头埋进双膝。一切该结束了,这场名为《玻璃馆杀人事件》的精彩好戏,已至剧终人散之时。
名侦探公布真相,犯人我束手就擒。
玻璃尖塔内发生的连环密室命案已告破,犯人回天乏力,唯有静待谢幕下台。
游马缓缓闭上双眼, 名侦探的面容浮现在眼前。
那张精致秀丽的脸上挂着冷嘲热讽的笑容。
第一日
1
“是碧小姐吧?我记得你是位侦探。”
一条游马向站在暖炉旁的女性搭讪,她的手里举着杯威士忌。
“噢不是‘侦探’,请称我为‘名侦探’。我叫碧月夜。你好,一条游马先生。”
游马握住她伸出的手,径自打量了几眼:对方约摸二十来岁,个头和一七五厘米的自己相差不远;体态修长,身着一套英式格条西装。
这副男装打扮,衬得她人俊美无瑕。衣领处系着与西装同款的领带,胸前口袋里折有手帕,脚下踩着一双无跟皮鞋;挑染过的利索短发,因为抹了发胶,显得柔软蓬松;五官精致的素颜,高细鼻梁,姣好的薄唇,眼角含春,不至于给人留下冷漠的印象。

“名侦探……” 游马嘴里念着,突然醒悟,为何第一眼见到月夜如此眼熟——她的装扮,可不正是剧里见过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么一说,进馆时她还套了件大衣,头上戴着顶狙鹿帽。
“请问,侦探和名侦探的区别是?” 游马疑惑地发问。
月夜骄傲地抬起头:“一般的侦探会遵从客户意愿,开展任何形式的调查。比如寻找失踪人员、调查未婚对象背景,甚至需要收集出轨证据。”
“名侦探不一样?”
“不一样。”月夜像唱歌般回答,“名侦探只负责接手复杂和古怪离奇的案件,连警察也束手无策的悬疑怪案。”
“哈,这样啊。”
游马被这番超凡脱俗的发言给镇住。他应付式地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准备找个合适时机离开——目的既已达到,何必奉陪怪人浪费时间。
他刚要开口告辞,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惊呼:“哎呀,是名侦探啊。” 回头一看,游马顿时瞪大眼。身后站着位穿和服的小个子老人。

“九流间老师!” 游马肃然起敬。九流间行进——这位本格推理界的泰斗,挠了挠发量稀疏的头,和善的脸上哭笑不得。
“嗐,可折杀老夫啦,让医生您这么称呼,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岂敢,岂敢……九流间老师当得起。”游马颤声说。
他打小对推理小说情有独钟。其中以本格推理尤为最爱。书中充满了各类天马行空的谜题,让人想破脑袋,最后却总能让侦探以逻辑为利器,抽丝剥茧,逐个解开。
自六年前正式从医后,工作繁忙,鲜少能抽空埋头书海;但过去的学生时代,文库本是他常备的随身之物,有机会便拿出读一读。
读中学时,受“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启蒙,游马步入了人生的推理之旅。读完《无人生还》、《东方快车谋杀案》、《罗杰疑案》,书结尾处的惊天真相使他为之震撼,有如开启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游马对推理的热爱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近乎一口气扫光了埃德加·爱伦坡、亚瑟·柯南·道尔、埃勒里·奎因、迪克森·卡尔、范·达因、F·W·克劳夫兹等诸位名家的著作。到最后,这些外国经典名作被他全啃了个遍,但他从来不愁没有下一个读书目标。

原因是,日本本土同样拥有海量的本格推理佳作,并不啻于欧美任何一本。
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以岛田庄司《占星术杀人事件》为萌芽,到绫辻行人《十角馆杀人》标志全面开花的新本格推理运动,相继诞生出包括法月纶太郎、有栖川有栖、歌野晶午、我孙子武丸、折原一和北村薰等在内的众多优秀作家。他们先后发行出版了一部又一部的推理小说,题材涉猎广泛,似有永不枯竭的创意。
九流间行进也是其中一名作家。他在新本格运动的初期便崭露头角,擅长密室题材,创作过多部脍炙人口的畅销书。晚宴上游马的雇主、玻璃馆的主人——神津岛太郎向大家介绍九流间时,游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话说回来,你居然认得老夫。年轻人爱读书的最近可不多呐。难道你有读过老夫的拙作罢?”
游马陷入纠结。他也想把心里话和盘托出,告知九流间“您的大作全都读过”,再和自己欣赏的作家聊个痛快。但现在不是时机。必须与在场每个人交谈,并尽量让对方对自己留有印象。

“以前,或许读过几本……”游马话还没说完,背后突然被人猛地推了一把。
“当然一本也没有拉!”
月夜拱开游马上前,紧紧握住九流间的手。她的声音清脆透亮。
“九流间老师的作品我很喜欢。尤其是出道作《密室游戏》,太棒了真的。利用了物理手法和心理误导打造出的密室,简直堪称为艺术;第二部《打破封闭之门的手》,密室诡计依然那么精彩,而且名侦探户塚开也在本作中初次登场。为人沉默寡言,内心却对事件热情似火。这样的人物塑造魅力十足。还有户塚系列中最受好评的一部——《透明的钥匙》。当读到结局时,我因为大受震撼,脑袋里一片空白,在我心中它值得为密室推理的巅峰。”
月夜宛如倒筛子般一股脑说完,连气都不喘下。刚还是帅气男装美人气质的她,现在脸生红晕,一双大眼睛流光溢彩,看上去完全是名崇拜的偶像近在眼前的少女。

“噢,感谢你对老夫作品如此了解。”九流间连退几步。
“不止是作品,我对老师的生平也同样熟悉。九流间行进,73岁,曾从事特级建筑师。42岁获得东京推理文学新人奖,出版发行《密室游戏》一书后大红大紫,一跃成为本格推理界的香饽饽。尊敬的作家是迪克森·卡尔,最喜爱的作品是马奇上校所活跃的《不可能犯罪搜查科》。您的笔名‘九流间行进’,也是由‘卡尔’和‘马奇’的英文词义化来(注:“卡尔”和“马奇”同英文“car”和“march”,意思是车辆和前进,“九流间”则与日语的“车”字同音,“行进”与“前进”同义)。文风也与卡尔贴近,多以密室为题材。特别是……”
“冷、冷静,你是个推理知识很渊博的姑娘,老夫已经见识到了。”
九流间一副宽慰的语气。月夜还意犹未尽的样子,鼓起脸嘟着嘴,显得不太高兴。
搞什么,只是个宅女啊——游马站在离两人一步之遥的位置,观察他俩的互动,内心暗忖——不过是一位推理发烧友,模仿福尔摩斯的装扮,自诩为“名侦探”而已。

他顿时没了兴致,正要不动声色地离开,突然九流间轻咳两声:
“说老实话,老夫也听说过不少你的传闻呐。都说你是从推理小说来到现实的‘名侦探’之类的。”
游马连眨几下眼睛,在旁边沮丧的月夜顿时精神抖擞,她脸上天真快活的笑容为之一变,换上一副成熟优雅的微笑。
“能让您听闻我的存在,不胜荣幸。”月夜将手放在胸口,像谢幕的女演员般,优雅地行了个礼。
“今年初,东京湾停泊的豪华客船里,发生了一起IT公司CEO碎尸案,听说是你破的——这事当真?”
游马忍不住“啊”了一声。那份报道他看过。一名曾被媒体誉为“时代领衔人物”的IT公司CEO,被发现死在豪华客轮套间里,惨遭分尸。
没记错的话,套间锁得很实,且房里空无一人。公众一时哗然,直呼为“不可能犯罪”。结果案发没过一个多月,便抓到了是死者公司合伙人的凶手。

听到月夜毫不犹豫地回答“真的哦”,游马直瞪眼。
“可凶手是警察搜查完后,逮捕的吧……?”
“对,调查被害者人际关系,发现被害者与人起过冲突,最终锁定合伙人——这些全是警察的功劳。我所做的,不过是有熟人刑警咨询我,提出‘犯人为什么、用什么手法设计密室’,还有‘犯人为何要分尸’等问题,而我逐一解答罢了。”
“荒唐,警察要找侦探咨询。”
“说得对,正常来说很荒唐,但……”
月夜停住,甩甩头,很是得意:
“如果是和‘名侦探’商量,那就不奇怪了。”
她自诩为“名侦探”一事,到底是正儿八经的发言,还是一厢情愿的幽默呢——游马心里正疑惑,另一边九流间脸上露出兴奋的红晕。
“读到杂志上的案情报道时,老夫只觉惊心动魄,现实中竟有如此凶残的谋杀案;更吃惊的是,你居然能破了此案。”

“过奖,案子其实不难。”
月夜语气里毫无谦逊之意,反倒是几分失望。
“乍一看手法很复杂、唬人,其实全是障眼法。分尸,是要利用部分尸块,通过物理手段从门外上锁;把房间布置成密室,则是拖延时间之术,等凶手下了船,尸体才会被人发现。不用我给提示,警察早晚也能查到真相。害我白高兴一场,还以为有什么重大奇案……”
“不不,够厉害了。听说你还破过其它案子。比如六本木某高级公寓坠尸案啦,足立署拘留所犯人突然失踪案啦,还有……”九流间掰着手指数起来。
游马越发难以置信:九流间提到的,全是经媒体大肆鼓吹过的未解悬案。它们的告破,竟与眼前这位自吹自擂的“名侦探”有深刻的因缘……
月夜脸色未见好转。
“没有区别。听上去都很玄乎,等一破完案,又是二流犯罪者无聊的犯罪。何时才有残酷、美丽又艺术的犯罪,好让我名侦探的才能发挥发挥呀。”

美丽又艺术的犯罪……游马无语。她言下之意,分明在期待惨案的发生。这时一阵压低的冷笑传来。有个中年男人坐在数米远沙发处,厚嘴唇边挂着一抹嘲笑。此人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身上西装皱巴巴的。
“什么鬼名侦探,什么发挥能力,自个儿对案子挑鼻子弄眼的。”
九流间皱眉,看来不太欣赏男人的态度。
“这话什么意思?额,没记错你是名刑警。”
“啊对,长野县警局搜查一科的加加见刚。你们好。”
加加见举起酒杯,似乎暗示“再来一杯”。馆里的女仆巴圆香立刻会意,说着“好,马上就来”,接过他的杯子。
“一条医生,你的杯也空了,需要再添一些吗?”
圆香摇摆着复古女仆裙走来,鹅蛋脸上笑容可掬。年纪二十多岁的她,长了张娃娃脸,容易让人误会她还未成年。
“不用,多谢。”
游马递过鸡尾酒杯,圆香鞠了一躬告辞,随后离开。

“好,告诉你们答案吧。”加加见哼了一声,“这位自称名侦探的小姐,在我们警察内部确实小有名气。都说破了许多大案呐。其实啊,那些真正棘手的案子,似乎难以侦破的案子,她全推得一干二净。”
加加见一根根竖起手指。
“大型客机乘客失踪案、游泳选手泳池烧死案,博物馆恐龙化石袭击案……”
他列举的新闻都曾轰动一时,最后却不了了之。游马回忆起相关报道。加加见对着月夜伸出手指:
“我说的案子,警察都向你请求过协助,但全被你回绝。所以,一看到案子不好破,你就夹起尾巴逃跑了。我说得可对?‘名侦探’小姐。”
加加见语气极尽嘲讽,但月夜面色不变。
“假如我会分身之术,那几个案子倒是乐意奉陪。可惜,我是名侦探没错,但我没法一人分饰二角,只好推辞了。”
“意思是你要忙别的案子?听起来像借口。罢了,我是不知道所谓名侦探有多牛,反正也就这点水平。”

加加见站起身,抢走圆香端来的酒杯,扬长而去。
“这人真没礼貌。碧小姐,希望你别放心上。” 九流间说。
月夜轻轻耸了耸肩,微笑道:
“没关系,名侦探嘛,正常人一般都理解不来,特别是警察相关人士。”
“那就好,那就好。哎对了,一条医生——”
突然喊到自己名字,游马急忙连声应答。
“你是神津岛君的私人医生,平常要长住玻璃馆,是吗?”
“没有,我担任私人医生才半年,平时要看护家人,没办法24小时待命。现住在山脚下的小镇,每周过来出诊三两次。只有巴女仆和老田管家两人,留在馆里住家。”
“喔,是这样。顺便打听下哈,据说神津岛君今晚要办特别活动,是准备公布某项要事吗?”
“抱歉,我也不晓得。”
总之铁定不是什么好事。游马在心里吐槽。他的脑海里唤起上个月的记忆——

“我准备办场活动。”
神津岛躺在床上,随口告诉在替他测量血压的游马。
“活动?” 游马反问,同时在平板电子病历里记录血压值。
神津岛没回答。站在床边的管家——老田真三恭敬地附和:“的确如此。”
老田身穿黑色西服,内衬上浆的白衬衫,领口扎着蝴蝶结,一头参差的白发,抹过发胶,显得硬邦邦的。整个人仿佛就是“管家”的标准模板。
“老爷预定在下个月第四个周末,招待众多宾客前来玻璃馆,公布一项至关重要的消息,希望一条医生也赏脸光临。活动安排在深夜举行,客人们需要留馆过夜,麻烦到时您也务必。”
“公布什么内容?”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医生。悬念嘛,当然要留到当天揭晓。”
神津岛从床上支起上半身,摩挲下巴的雪白胡须,冷峻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游马心中暗自期许——所谓公布, 指不定是关于生命科学领域最新重大发现。神津岛是帝都大学生命工学科的教授,几年前才退休隐居,他曾在本行领域中取得诸多杰出成就,甚至离诺贝尔奖只有一步之遥。

但游马的期待看来落了空。他回忆起方才在餐厅晚宴上,神津岛介绍过的客人面容。
名侦探、推理作家、刑警、灵媒师、推理杂志编辑——就公布科学发现而言,这些绝非合适的在场人选。由此推测,亟待公布的消息,和“科学家”神津岛毫无关联,但兴许与他“另一个身份”有关。
神津岛太郎还是一名为推理神魂颠倒的收藏家。他花了好大一笔财富,四处搜罗国内外推理小说、悬疑电影等宝贵资料,收藏在玻璃馆观景室内。这些资料,人皆尊称为“神津岛藏品”,在发烧友间无人不知。这回想必又搜刮到了什么宝贝,存心向众人夸耀一番。
“——对公布的内容也抱以期待,但光能踏入这座赫赫有名的玻璃馆,我就已经很感动了。”
月夜按捺不住兴奋的声音传进耳中,游马终于回过神。
“没想到,这辈子能亲眼得见‘神津岛藏品’,收到邀请函时,我忍不住跳起来欢呼呢。”

月夜像个祈祷的修女,双手合十,两眼熠熠生辉,抬头仰望大吊灯高悬的天花板。
这位自称“名侦探”的小姐,本质上只是位扮成福尔摩斯的推理迷吧。游马正无语,只听九流间开口问道:
“碧小姐和馆主是旧相识?”
“没错。他几次三番来东京,就是为了打听我解决过的案子。希望我以不违背名侦探守密协议为前提,多给他讲点案子细节。不知九流间老师和馆主之间,又有怎样交情?”
“他几年前,曾是小说写作讲座的一名忠实听众,而老夫恰好便是讲师。推理迷想创作自己的推理作品,倒也不是稀罕事。”
“神津岛馆主写的小说?!”月夜尖叫,“世界数一数二的推理收藏家会写出怎样的小说?好想拜读喔!”
“这个嘛,只能说人无完人。就算热爱推理,也不一定能写得出好文章。神津岛君的小说,怎么形容呢……略微缺乏创意。看到最后,总觉得到处充满既视感。”

九流间脸上露出苦笑。
“他本人倒有自知之明,不仅停笔,慢慢也不再来讲座露面。不过我们之间还偶通音讯。对于鼎鼎大名的神津岛藏品和玻璃馆,老夫也颇有几分兴趣,所以今晚如约而至。”
“直到方才晚宴上,我才第一次听说,玻璃馆的设计,原来参考了馆主研发的托莱登药物,还原度高达百分百呢。”
月夜激动不已,扭头看向暖炉旁的某座精致模型,即游马等人当前所在地——位于长野县北阿尔卑斯南部、蝶之岳中腹处的玻璃馆微缩模型。约直径一米的圆锥,表面铺设有酒红色亮面装饰玻璃;玻璃窗呈螺旋排布,从远望去,仿佛一条盘绕尖塔的透明长蛇;圆锥的尖儿,则是一处覆盖透明玻璃罩的空间,这便是“神津岛藏品”收藏专用的观景室。
“建于深山之中的圆锥玻璃尖塔。多么契合推理小说舞台的建筑啊,好像接下来要发生命案似地。”
游马心脏一阵悸动,喉咙呛住,连续咳了几声。

“出什么事,一条医生。”
月夜看过来,微褐色大眼睛摄人心魄。
游马竭尽全力,嗓子嘶哑地说:“没……没事,有点嗳气。”
“建议喝些红糖水。”
“好,我去找找,先告辞了。”
游马转身离开,快步前进。
(别自乱阵脚,那个自称“名侦探”的女人,只是在虚张声势。)
他心里安慰自己,眼神飘向右手边全景玻璃窗。
那里曾经是一片滑雪场,地上白雪皑皑,过去几十米处,一片密林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游马反复深呼吸,快步穿过游戏室。
这宽10多米、长30多米的半弧形空间里有一龛壁炉、几套沙发、一张台球桌、一张扑克桌、一台点唱机,甚至还有酒吧柜台。由半透明糖果色玻璃包住的几根大理石巨柱,构成了室内的诸多死角。除了神津岛馆主,其余人都在游戏室无所事事,打发时间。

必须和所有人说上一遍话。首先是……
游马靠近吧台,和跟圆香一同给客人送酒的老田管家擦肩而过,向他打招呼说:“辛苦了。”
“您也辛苦,一条医生。过得还愉快吗?”
老田单手托着鸡尾酒托盘,优雅地点头致意。
“还成,但再怎么说,我也是馆主的私人医生,所以有适当控制酒精的摄取量。”
“别这么说,请务必放松、随意。老爷吩咐过,今天您是按贵宾款待,不用在意私人医生身份。”
“原来如此,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再喝上一杯。”
老田微笑地表示“一定要再喝一杯”,随后离去。
游马叫住了一位T恤套夹克衫的棕发年轻人,他在酒吧柜台后正摇晃调酒壶。
“哦!一条医生,欢迎。想要我调杯什么?”
厨师酒泉大树快活地问道。
“给我来杯青柠琴酒。没想到,你还会调鸡尾酒。”

“说什么呢医生。没看我叫酒泉啊——酒水之泉。鸡尾酒当然多少懂点嘛。不瞒你说,我平日里下厨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想,菜式搭什么酒类最合适。比如今天的香煎合鸭,适宜配红酒,味道还成吧?这酒价值不菲,托它的福,我才能在这和你聊上几句。”
酒泉拿起柜台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鲜血般的红酒。
“啊,特别棒。和平时一样美味。”
酒泉听到游马回答,撅起鼻子得意地说:“对吧,对吧。”
老实说,今晚因为焦虑,尝不出饭菜什么滋味。不过,能被神津岛频繁从山脚的镇子传唤过来,酒泉的厨艺无疑是超一流水准。之前承蒙多次招待,每一次呈上来,都是入口即化的美味。
今天傍晚,各路人马纷纷坐车抵达玻璃馆。客人们先被带着参观完一圈馆内,包括今晚留宿的房间,接着从下午6点半起,在一楼餐厅享用酒泉厨师准备的法国菜大餐。
本次活动的发起人——神津岛趁机介绍了一遍客人,接着滔滔不绝聊起自家收藏,到了上甜点时方才打住。为此,游马几乎找不到机会和其他客人攀谈。

晚上8点晚宴结束,神津岛离开餐厅前丢下一句:“10点我有要事宣布,请诸位先在游戏室休息片刻。”
“话说回来,馆主说的重大发表,到底要公布什么消息呢?”
酒泉手脚麻利地往调酒器注入酒水,低声说。
“你感兴趣?”
“不,哪能呢。有地方让我钻研美食,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馆主他愿意雇我,我是一百个高兴,他说过,食材预算这方面花费再多,那也不在话下。”
“但你也不光只是为了做饭,才来当厨子吧?”
游马哂然一笑,用拇指点了点女仆圆香。她正来回忙碌,连女仆服的裙摆都飞扬起来。明眼人都看得出,酒泉对圆香抱有好意。也见过他几次努力和她套近乎,圆香似乎没有抗拒。
“当然也有这个原因。”酒泉挠挠头,“没点盼头,就算薪酬开天价,也没人乐意定期跑来山沟里。而且说实话吧,在这做饭,总得悬着一颗心。因为这座馆基本无视建筑基准法,还有火灾预防条例。”

“我不熟悉这方面的条款,但你说得在理。只是神津岛馆主给这缴纳了一笔巨额税款,没人敢对他指手画脚——对了,你和巴处得怎样啦?”
“应该有戏吧。我和她约好,等下次休假一起去镇上约会。”
酒泉忸怩地说,边灵巧地晃动调酒器,将透明液体倒入玻璃杯。
“来,青柠琴酒,久等了。”
游马接过玻璃杯一饮而尽。杜松子酒打底的浓烈鸡尾酒顺着食道滑落,余下灼烧的热辣感。
“嚯,没事吧?烈酒一口闷,小心后劲上头。”
“我酒量没那么差。谢啦,好喝。祝你和巴顺利。”
(如果不用酒精稀释一定紧张感,脑子恐怕很快得罢工。)
酒泉心花怒放,举起酒杯大声致谢,游马朝他挥了挥手离开吧台。还剩下没交谈过的人有……
游马目光扫向坐在十几米远处扑克桌边的两人。一位是戴着眼镜、瘦削如柴的中年男子;另一位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女性,一身粉红礼裙,连头发也染成抢眼的亮粉色。

游马走近他们,问候说:“在打扑克?”
男人回过头:“啊,你是神津岛馆主的私人医生……”
“我叫一条游马。”
男人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名片递过来:“初次见面,这是我的名片。”
游马拿过名片,上面印着“月刊 超神秘推理 总编 左京公介”。这是本名气响亮的月刊杂志。刊登的作品类型,从本格推理到牛鬼蛇神的超自然现象皆有之,鱼龙混杂。
“我俩没在打扑克。”
左京坐回椅子,面朝坐在庄家位的女人。
“我可不敢和这位夫人交手,等会手牌一下被看穿了。”
“这位是梦读夫人吧。”
梦读水晶抬眼看向游马,涂满鲜红色口红的嘴唇勾起一抹微笑。
“啊呀,你认识我?”
她涂满白色粉底的脸上写满了高兴。
梦读水晶自称为“灵媒师”,经常在宣称“用通灵术解决案件”的综艺中出演常驻嘉宾。游马在电视上见过几次,但节目效果过于装神弄鬼,他马上切换成了其它频道。

“那当然,《灵能侦探事件档案》我从来一期不落。”
“哎呀,多谢捧场了。”
梦读挺起被粉裙子裹得严实的胸,很是得意。
“难得梦读夫人高兴,不如请她给你占一卦。机会难得,可别错过。”
左京兴致勃勃建议。仔细一看,扑克桌上放的确实不是扑克,是塔罗牌。
“没错,平日里想让我占上一卜,可得等上好几个月预约。今天会到这来,是出于长久以来神津岛馆主的热诚关照。你是一条医生吧,我给你占卜下运势。”
梦读拿起塔罗灵活洗牌。
“夫人的好意心领了。但我怕万一占卜结果不如人意,郁结在心,到时别说人睡不好,饭也吃不香。”
游马对占卜没兴趣,向来也不信灵媒。交流过就算达成目的,可撤。他转身准备离去,突然一句尖锐的“等等”砸在他的背上。梦读低下头抬眼,阴森森注视他。
“你,最好小心。脸相很差。”

“脸相差……”游马摸着自己的脸。
“没错。最近你会被卷进一场大麻烦里。特别是在这栋馆逗留期间,千万要格外留神。这片土地凝聚了极其强烈的负面能量。”
梦读一副煞有介事的语气。游马皱眉,丢下一句“我会小心”,离开了扑克桌。
说什么脸相差。江湖骗子惯用些模棱两可和不吉利的话忽悠对方,都是套路。
游马放慢脚步,张望四周。客人在游戏室优哉度过,仆人们忙得人仰马翻。共处一室后,宾客们随意玩乐已近半个钟有余,原本拘谨的氛围也稍微缓和,变得热闹一堂。
——就趁现在。
游马溜到柱子后,趁没人留意,便凝神屏气,装作若无其事,走近游戏室三个出口之一,悄悄拉开门,敏捷滑进门缝。
总算在无人察觉下离开了游戏室。游马吐出憋在肺里的空气,抬起头。
这里是一楼圆环大厅,天花板五米高低,垂吊下数盏富丽堂皇的大吊灯。墙上有好几扇门:剧场、副厨房、餐厅,和连接正面玄关走廊的通道。一楼正中耸立着一根直径数米粗的通天柱,柱子表面包有彩色装饰玻璃。穿过柱子侧面大开的入口,便能看到上下延伸的螺旋楼梯。

柱子是实心柱,看不清楼梯上下的光景。楼梯台阶宽约两米,铺满了黝黑的装饰玻璃,经装饰在墙上的LED灯一照,映射出朴实无华的光彩。
爬上陡峭的螺旋楼梯,转过大约圆周四分之一,在某小平台处有两扇看来很牢固的金属双排门,上边雕刻有“拾”和“玖”的文字。游马瞥了一眼,继续爬楼。从那层开始,每绕楼梯四分之一圆周,都能有规律地见到小平台和门。
从刻着“捌”、“柒”、“陆”、“伍”字的门前一一经过,游马在自己过夜的肆号房前停下脚步。他的目的地壹号房已近在眼前。
(确定要这么做吗?我能做到吗? )
爬过楼梯后,气息更加紊乱,身体像火炙般灼热的同时,汗腺如涌冰泉,浑身不停地发抖。
(这种状态别想成事。先进房间冷静下吧。)
游马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把刻有“肆”字的钥匙——能开肆号房锁的肆号钥匙。

下一刻,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少女身影,她的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钥匙从手缝滑落,在玻璃台阶上跳跃。游马身体的颤抖逐渐平静,像水煮虾子般的脑袋急速冷却。
(没有做得到、做不到,是必须要做!除此之外没其他路可走。 )
游马弯腰捡起钥匙,快步拾级而上,路过“叁”和“贰”的门,又爬了约半圆周的螺旋楼梯,刻有“壹”字的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游马站在平台处,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敲了敲房门。沉闷的敲击声弹到玻璃墙上,扬起回音,马上有低沉的声音问:“是谁?”
“我是一条,打扰下可以吗?”
过了十几秒,没有回答,只听门锁“咔嚓”响了一声,震动耳膜。
游马攥住把手拉门,他张开的眼中,跳入一轮散发美丽光辉的满月。房里没开灯,全凭自然光照明,昏暗不可视物。朝馆外侧的墙壁铺嵌了全景玻璃,能够眺望夜空中点点繁星。

五年前神津岛突发心肌梗塞,心脏留下后遗症,之后他便终日关在壹号房里,闭门不出,由老田和圆香照顾其起居饮食。后遗症其实非常轻微,只要他乐意,上下楼梯不成问题。事实上他今晚仅凭一人之力,在一楼和壹号房之间来去自如。
(这房间构造真够古怪的。)
游马反手背后带上门,在心里吐槽。每次进壹号房做诊察,都有种强烈的错觉,仿佛整个人在虚空中一脚踩空。
这层楼的空间结构像甜甜圈,环绕贯穿玻璃馆中心的柱子,不设置任何隔断。办公桌、待客家居、餐桌、床等摆放得井井有条。旁边墙上,在人脸的高度附近装饰有一面椭圆镜。底下是一个小书架。
办公桌旁的书架上,排满了生命科学相关的专业书籍。小书架不同,上边摆满小说,大部分是 "新本格推理运动 "期间出版的本格推理。正是这一时期——从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日本的年轻推理小说家们陆续登台亮相,出版了一部接一部脍炙人口的佳作。

“叨扰了,神津岛馆主。”
游马朝玻璃馆的主人——神津岛太郎的背影问候。神津岛背对游马,坐在正对门的桌后皮椅上。办公桌旁同样摆有玻璃馆的模型,不过要比游戏室的大上不止两倍。
“找我何事,一条医生?现在才晚上九点,之前告知过诸位,晚会十点后开始。”
“没什么,就是想起问候您的身体情况。”
游马用力控制喉咙肌肉,不让声音发抖。
“身体情况?好极了。一想到马上要公布那件事,就觉得老身热血沸腾。”
神津岛转过椅子面向游马。微弱的月光之下,他的双眸闪闪发亮,嘴角上扬,露出犬齿——仿佛一只猛兽龇出尖利的牙。雪白如银的头发蓬松浓密,下颚胡子长达胸前,让人联想到狮子威风凛凛的鬃毛。
“请不要过于激动,血压升高,容易对心脏造成负担。”
游马尽量语气轻快地劝道。神津岛气势咄咄逼人,很难相信他已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几年前,神津岛突发心肌梗塞,接受了冠状动脉搭桥手术。为其调节降压剂和抗凝固剂,防止心肌梗塞复发,成了私人医生游马的职责所在。

“这太难了,你也知道,今晚的活动我不知期盼了多久。”
神津岛伸手进桌上的巧克力盒,抓起一颗德芙放入口中。玻璃制成的烟灰缸里,丢着几根熄灭的烟头。
“我提醒过好多次,您应尽可能控制摄入糖分和脂肪过多的食物。还有,该不会还吸烟了吧?”
“别那么死守陈规,今天是特殊日子。”
神津岛舔舐了一下沾有巧克力的指尖。游马趁机转动眼球,观察办公桌的台面。台上摆着个雕工精美、小巧玲珑的玻璃盒子,里面放有一把刻有“壹”字的钥匙。神津岛回房后总把钥匙放进玻璃盒里,这是他的习惯。
(不出所料。)
游马确认计划已顺利度过第一阶段,于是开口道:
“话说回来,您请的客人都很有特色呐,刑警、推理作家、灵媒师,甚至包括名侦探在内。”
“我本打算,再喊一位医生过来。”
“医生?除我以外,还有别人?”

“据说有位在东京医院的女医生(注:作者其他作品系列的主人公),连续解决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案子。我记得医院名字,好像叫天医会综合医院。不过她在忙于某个别的案子,拒绝了邀请,实在可惜。”
神津岛摇头,似乎在说真心觉得遗憾。
“没关系,这不还请到一位名侦探嘛。只是那位女医生如果愿意赴约,今晚的发布会就没我什么事了。”
“说什么呢,一条医生,有重要的任务托付给你。”
“也对,我还没想把您的健康管理,让给其他医生。”
“我很感激你,毕竟难得像你这样的医生,乐意定期进山。”
“该感激的是我。一周只出诊两三次,依然能拿到不菲的薪酬。以前因为做不了全职,还发愁不知怎么才好。”
“为了照顾家人,你受累了。”
“……啊,是的。”
游马脑袋里浮现出坐在轮椅上的少女身影,他扯着脸部肌肉做出一个微笑。

“顺便一问,今晚的重大发布会,是准备公布什么内容?”
“现阶段还无可奉告,毕竟耗费了我大量心血,才走到今天这步。”
游马挠了挠头表示“您说得对”。他从没想过神津岛会向他坦诚,只是不想打草惊蛇,才故意扯出各种话题。一切都是为了顺其自然地把“那样东西”交给神津岛。
“不过……”神津岛舔了舔嘴唇。那模样就像一条嘶嘶吐信的蟒蛇。
“平时多劳医生操心,给你讲讲大概,倒没关系。”
“大概……?”
听到游马反问,神津岛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我拿到了未经公开发表的长篇小说。”
“您是说,您得到了某位大作家的遗稿?”
游马惊讶不已。有些人在机缘巧合下,发现了某些作家生前不曾公开过的手稿——等此类情况并不在少数。如果还是位有名气的作家,手稿的价值将无法估量。

“能到您手里,应该脱离不开推理题材的范围吧。是哪位的作品?国内作家,还是国外?”
作为一个推理发烧友的好奇心被熊熊点燃,游马连珠炮般发问。
“答案晚点揭晓。只能告诉你一点:这位人物来头不小,创作过的作品基本路人皆知。”
未公开的作品落入他人手中,想必作者已经不在人世。那么,到底是谁?
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鲇川哲也、路松本清张、迪克森·卡尔、埃勒里·奎因……诸多知名推理作家的名字在脑海中萦绕。
“一旦公诸于世,必将会彻底推翻整个推理界的历史,成为全球性爆炸新闻。”
彻底推翻推理界历史?难不成是传说级的推理小说作家,如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德加·爱伦·坡等人中某位的遗作吗?
“煞费苦心……。真是煞费苦心呐……。”神津岛的视线在天花板附近游离。
“您是计划在今晚公开发表这部作品,之后再行出版,所以才会邀请推理杂志社的左京主编。”

“没错,你说对了。作品被很多人读过才有价值。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进行一次小小的余兴表演。”
神津岛露出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是一部本格推理。揭露真相的提示全部写在作品之中,只要按照逻辑阅读分析,就能指出真凶。”
“就是那种附上‘致读者的挑战信’的类型。”
“没错。这次发布会只公开到出题篇,需要来宾们推理解答。”
“原来如此。推理作家、刑警、灵媒师、还有名侦探——都是解题的最佳人选。那么,答对的人会得到什么样的奖励?”
“答对?”神津岛按捺不住笑意,“不可能有人答对。我读过很多遍,那部作品的诡计堪称为艺术。任何一人,别想说中真相。”
“这么厉害,既然谁都解不开,为什么还要让来宾们挑战?”
“当然是为了宣传。集齐各路能人异士都无人解开的绝顶难题。新闻一旦传开,全日本,不,全世界的目光都会聚焦于此。而我,将会以作品发布者的名义,名垂青史。”

“就算不这么做,全世界对您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了吧?您可是托莱登药物之父。”
游马这么一说,笑容如同退潮般从神津岛脸上消退。
“托莱登啊托莱登……”
神津岛喃喃自语,用手触碰桌上的模型。那是一座二十厘米高的玻璃圆锥体,内部灌满了油。圆锥的尖端内置有灯泡,淡淡照亮在油里飘浮的DNA模型。
由神津岛所研发,改变了基因治疗史的划时代药物——托莱登(Trident)。
神津岛过去在制药公司的协助下,在大学里从事研究药物传输系统的制剂技术,以便精准地控制药物靶向的部位、时间和剂量。大约十年前,他研发出了一种使用纳米技术的新型靶向给药系统“托莱登”。
通过微调尖端分子结构,相当于给纳米圆锥制剂装备了一把无坚不摧的“神器”。“托莱登”借此得以与各细胞受体结合,将DNA顺利送入细胞核中。基因治疗从此取得了飞跃性的进步,癌症和许多疑难杂症的治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神津岛一跃成为诺贝尔奖的有力候选人,同时每年获得高达数十亿日元的巨额专利费。他能建起玻璃馆,大规模收集来自世界各地的推理珍藏,全都要归功于“托莱登”给他带来的财富。
“没错,我凭借‘托莱登’得到了荣华富贵。即便如此,我没有感到丝毫满足,而是继续苦心钻研,以追求更盛极的名誉。但是,有一堵厚厚的墙,挡在了我的面前。”
“墙?”
“那就是伦理。现代伦理的壁垒。我问你,一条医生。谁是世界上最能推动医学进步的人?”
“推动医学进步?……比如发现了抗生素的弗莱明?”
“不对,是纳粹。”
游马的脸僵住了。
“别露出那副表情。你是医生,你该清楚纳粹对医学发展做出多少贡献。他们毫不犹豫地进行任何非人道的研究,抛开一切道德上的束缚。这才是在最短时间内推动医学进步的群体啊。”

神津岛吐出一口长气,用手抚摸托莱登的模型。
“我失望透了。科学被伦理所束缚,成为阻碍自己前进的枷锁。不,也许我从未对科学抱有过任何梦想。你以为,为什么我要建成这栋玻璃馆?”
神津岛站起身,走近办公桌旁摆放的玻璃馆模型。建筑物顶部是一个圆锥形状的玻璃罩子,那里是观景室,同时是神津岛藏品的展厅。
玻璃罩的正下方,便是游马所在的“壹号房”。房的外壁镶嵌一周全景玻璃。再往下瞧,是呈螺旋排布的“贰”到“拾”号房的窗户。
窗户以外的墙壁,全铺装光滑的酒红色装饰玻璃。唯有一楼是例外——只有一楼餐厅和游戏室的墙设计成全景玻璃窗。模型的基台部分,甚至还重现了白雪覆盖的地面,和周围的森林布局。
“这模型做得够别致吧?是工匠把装饰玻璃放在模具纸上拉伸制成的。”
神津岛拿起桌上的托莱登模型,摆到馆模型的雪地上。玻璃馆和托莱登,形状和色调几乎一致,就像大人和小孩并肩站着。

“为了让托莱登的成就流传后世,您才特意仿造它,建成这么一座馆,不是吗?”
极度扭曲的虚荣心,催生出一座品味古怪的馆——估计任谁私底下都这么认为。
“这倒也没错,玻璃馆的确是按我的意思,完美重现了托莱登每一处细节。对了,你知道家父的职业?”
“我记得,是玻璃工匠。”游马想起以前出诊时听到的闲聊。
“没错,就是玻璃工匠。父亲手艺不精,家里过得穷苦。他觉得这辈子穷,都怪吃了没文化的亏,于是逼我死命读书,就算读到吐血,也得把钱给挣了。一旦发现我溜去玩,他就把我痛揍一顿,打到五官变形。”
神津岛干巴巴笑了几声。游马不知怎么回应,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一如家父所规划,我靠学问白手起家,挣到了花不完的大钱。虽然是目不识丁的玻璃工匠之子,但我也能有今天——为了向世人宣告这点,我不惜重金打造出玻璃馆。直到最近,我自己也如此认为。然而是我错了。”

“什么地方错了?”
“我很久以前就喜欢推理小说,尤其是江户川乱步的作品。但在我的童年,乱步的小说被视为低俗读物,读了会挨人白眼。”
“这点有所耳闻。”
“父亲当然也不准我读乱步。一旦抓到,他就绑我在树上整整一夜。我不管他,照旧埋头读小说,看明智小五郎、夏洛克·福尔摩斯、赫尔克里·波洛大显身手。推理的世界,是我唯一能逃离痛苦现实的地方,尤其是我深深迷上了‘本格推理’这样崇高的智力游戏。”
神津岛的声音里饱含深情。
“从事科学以后,每遇到过不去的坎,我就去读小说。正值松本清张为首的社会派推理全盛时期,本格推理在日本逐渐衰退。 幸好到了80年代末,由岛田庄司添柴加薪,点燃了横沟正史、高木杉光、鲇川哲也等人延绵下来的本格星火,再淋上名为《十角馆杀人》的汽油,掀起了一场宏大辉煌的烟火表演——新本格推理运动。打那以后每月都有优秀的推理作品陆续出版。化这份喜悦为能量,我全身心投入研究,最后以科学家的身份大获成功。于是我建成了玻璃馆,开始落住于此。”

“所以?”
“第一次看到这栋古怪的建筑,你有什么想法?”
神津岛用手指向玻璃馆模型。
“怎么说,觉得好像很适合成为推理小说的舞台……”
游马结结巴巴地回答。神津岛一副深得我心的样子点头赞许。
“对。这不正是一个完美契合封闭环境的本格推理舞台吗。这让我自觉沉浸在虚幻的世界里。在古怪的馆里过日子,被数不清的推理收藏环绕——这才是我理想的生活。”
神津岛把手里的托莱登模型粗暴地拍在桌面。
“生命科学成就对我毫无意义。我对诺贝尔奖也不感兴趣。我想成为的不是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我要成为绫辻行人。”
相比起做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生物学发现——DNA双螺旋结构的两位科学家,他更向往的是随着1987年《十角馆杀人》的出版,成为了“新本格推理运动”旗手的,某位推理界的中流砥柱。神津岛的言语中,流露出他对推理的满腔赤诚。

游马瞥了一眼墙边的小书架。它最上层整齐排列着从《十角馆杀人》到《奇面馆杀人》,共十一本精装版的馆系列丛书。
这么一说,今晚留宿的肆号房书架上,好像也摆有同样的书籍。游马犹自沉浸在回忆里,神津岛那头敞开了双手。
“而今晚我将美梦成真。通过发表那部作品,我的名字将永远载入推理史册。”
找到著名大作家留下的未公开作品,并对全世界公开、发布、传播。这一成就,确实值得世人代代称道流传。
“不知是哪位作家的大作,我很期待。”
“敬请期待吧,我打算也让你也加入到推理挑战。”
“真是迫不及待啊。”
游马发自内心地感慨。没错,如果有机会,他很乐意参加这场精彩的活动,挑战难得一遇的作品。为此,他必须说服神津岛关于“那件事”。
“说起来……判审快出结果了吧。”

游马假装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边小心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意图。
“判审?”神津岛轻声说,笑容从脸上消失。
“终止潮田制药公司新药生产批准的相关起诉。没记错,应该就在下个月。”
“喔,好像有这回事。”
神津岛挠挠鼻尖,明显对这话题不感冒。
“您真打算起诉到底吗?”
“当然,那伙人侵犯了我的专利。”
神津岛恼火地丢下这句话,游马见状探出身子。
“可是您知道,有一大批人迫切需要那批新药。……比如渐冻人症患者。”
渐冻人症,通常指肌萎缩侧索硬化。这是一种全身肌肉逐渐萎缩的疑难杂症,目前还没有根本的治疗方法。随着病情的加深,肌肉力量严重衰退,病人会慢慢变得无力行走,保持姿势困难,终日卧床不起,最后连呼吸肌都开始萎缩。病情发展到晚期,想要挽救患者的生命,只能切开患者的气管,插入管子接续呼吸机。

一旦启用呼吸机,就再没人能按下停止键。因为停止呼吸机,意味着夺走患者的生命,按照日本法律与杀人同罪。
患者除了眼球外,全身都无法动弹,以这种状态,通过机器得以续命几年,甚至数十年。所以渐冻人症晚期的患者及其家属,无时无刻都在饱受煎熬,被按头面临一个残忍的终极选择:是在无法呼吸时,坦然接受上帝的召蒙?还是继续苟延残喘,和机器绑定过一辈子?
幸运的是,在两年前左右,这个可怕的病症出现了一线转机。国内最大的制药公司——潮田制药研发出了一种渐冻人症的新基因治疗药物。只需往脊髓侧索神经细胞内注入DNA,就能使致病基因恢复正常。这款治疗药在试验过程中显示出惊人的效果。通过投入治疗药物,可几乎完美抑制渐冻人的病情恶化。
根据试验结果,潮田制药向厚生劳动省提出新治疗药物批准申请。然而,有人却给它按下了暂停键。那人就是神津岛。

神津岛认为,潮田制药研发所用的,往细胞内注入新药DNA的技术,侵犯了托莱登的技术专利。他依此提出诉讼,希望能终止潮田新药批准。审议结果认定,新药部分系统的确与托莱登的专利冲突。潮田制药向神津岛提出条件,表示愿意支付一大笔的和解金,希望他能驳回终止新药批准的起诉。然而神津岛断然拒绝,诉讼依然继续。
“那是划时代的新药。一旦过批,全日本,不,全世界将有数十万渐冻人症患者会得救。”
游马双手撑在桌上,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换来的只有神津岛不耐烦的摆手。
“这种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有……关系……?”
“没错。不认识的人死去再多,对我都不痛不痒。把我呕心沥血研发的技术偷去生产药物,让它胎死腹中,难道不合情合理?”
“潮田制药没抄袭您的技术,只是注入DNA进细胞内的构思,碰巧和托莱登撞车……”

“够了,别说了。”神津岛满肚子火地摇头,“相同的解释一遍又一遍,听得我耳朵快长茧了。撞不撞车不重要。我就讨厌那家制药公司。”
“但潮田制药向您开了一笔巨额的和解金,不是吗?”
“和解金?”神津岛对游马怒目而视,“你以为我稀罕那笔钱?你觉得坐拥亿贯家财的我会稀罕?那伙人别以为把钞票甩别人脸上,就可以让人唯命是从。”
“不是的,潮田制药只是想向您展现诚意。而且,还可以拯救那些忍受渐冻人症折磨的患者……”
“闭嘴!”
神津岛的怒喝让游马浑身一震。
“我才不管这些凡夫俗物!刚才也说了,我决定活在这座馆里,活在推理的世界里。”
“十分抱歉。”
游马缩回前倾的身体,内心骤然变得冰冷。
对,神津岛就是这种男人,只考虑个人私利,没有半点恻隐之心。最清楚他是这种人,我在期待什么?想到这,游马嘴里不禁发出干笑声。

听了他的少年故事后心软?还是因为推理同好产生了共鸣?可笑,可笑。我明明是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才来和这男人见面不是吗?
——要把神津岛从世上除去。
“难得的好心情都给你毁了,赶紧从屋里出去。”
神津岛“啧”了一声,指向房门。
“明白。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事。”
游马语气毫无起伏,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的药盒。
他打开盒盖,用手指从里边拈出一小颗胶囊,递给神津岛。
“以防万一,请先服下这颗药。”
“这是什么?”神津岛用指尖捏住胶囊,拿到眼前仔细看了又看。
“时间短、见效快的降压药。可以有效防止您因今晚的活动兴奋过度、血压飙高。”
游马死死盯着神津岛的眼睛,一旦对方拒绝,就算用强硬的手段也要逼他服下去。
这之前,每次定期出诊,总有管家老田寸步不离,好像在旁监视一样。只有今晚,老田忙着去招待客人,眼下正是和神津岛两人独处的大好机会。

“有必要特意喝这玩意儿吗?”
“对,不想再犯心脏病就喝。”
游马不带感情地作出指示。神津岛一脸不乐意,但还是把胶囊扔进嘴里,就着一杯白兰地吞下。
“满意了?”
“对,很满意。没错,这样就行……”
游马僵硬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接着说:“还有件事……”
“神津岛馆主,还记得上个月给我看过的新收藏吗?用河豚肝脏磨成的粉末。”
“哦,当然,那又怎样?”
“那是九流间老师的代表作——《无限密室》中所提到的剧毒。但再怎么说,始终只是畅销小说中犯人用的凶器,没想到您真能弄来实打实的同款剧毒,不愧是数一数二的收藏家。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到底想说什么?”
神津岛眉头紧锁,突然“呜”地呻吟一声,把手放到喉咙上。
“看来发作了,还好下的份量够,原以为还得再过段时间。”

“……发作?……你说什么?”神津岛痛苦地挤出声音。
“我刚不是说了,是河豚肝脏。你的剧毒就藏在你刚服下的胶囊里。很抱歉擅自借用,以这样的形式还回给你,挺好的。”
神津岛目眦欲裂,向游马伸出颤抖的手,呻吟道:“解毒剂给我……”
“非常遗憾,河豚毒素目前不存在解毒剂。”
游马冷冷告知。神津岛的身体摇摇欲坠,靠在办公桌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曾提过要看护家人的事,难不成你以为是指我的父母或祖父母?大错特错。他们都已不在人世,我的家人里只剩下了年纪比我小许多的妹妹,一个患有渐冻人症的妹妹……”
神津岛倒吸一口凉气。
“她前年才发的病,去年初走路便很艰难。病情发展速度太快,照这样下去,极有可能熬不到今年,就得用到人工呼吸机辅助。还好那时,我找到了潮田制药实施的试验。”

游马弯下腰,将脸凑近神津岛。
“潮田制药的新药效果惊人。试验开始没多久,我妹妹病情便停止了恶化。在那以后的一年多里,她肌肉活力得以维持,甚至可说大有起色。坚持复健,说不定能恢复到自行走路的水平。但一旦新药没获批,治疗中止,我妹妹呼吸肌一年内必定瘫痪。这下你理解了吧,我做出这种事的理由。”
半年前,当听到神津岛在招聘私人医生的传闻,游马便下定决心:为了妹妹,不惜弄脏自己的手。
“做……出……这种……事,你会……被……逮捕……的!”
神津岛说话不再连贯,似乎他的舌肌已出现麻痹症状。
“我不会被捕。甚至说压根无法归类为案子。因为你会在密室里自然死亡。”
游马拿起装在玻璃盒里的壹号钥匙。
“一确认你停止呼吸,我马上离开房间,用钥匙上锁,回到游戏室。过了十点,其他人发现你没下楼,联系也没反应,便开始骚动。估计他们会用主钥匙进入这个房间。等发现你的尸体,客人们乱作一团,我趁机把钥匙悄悄放在地板上。营造出你因病痛发作,连钥匙和盒子从桌上扫落地面的假象。”

游马把钥匙放进夹克口袋,粗暴地一挥盒子。玻璃盒滚落在铺有绒毯的地板上。
“在这之后,由我检查你的遗体,做出心肌梗塞的死亡诊断。我作为医生,宣布死因是病逝,当然你的死会被视作自然死亡,根本不会定性为案件。既不会有警察来查,也不会走司法解剖。待你的遗体火化,犯罪证据将永不见天日。”
游马慷慨陈词,于此同时,坐在椅子上的神津岛肉眼可见地身体加速倾斜。
”没法保持坐姿了?河豚毒素,通称TTX,作用于神经,麻痹全身肌肉,最后连呼吸肌也会停止活动,致人窒息身亡,近似于渐冻人的症状。你正以几倍速体会到渐冻人症患者的痛苦。患者和家属对潮田新药的渴望,请问您是否切身体会到了?”
神津岛瞪着游马,嘴里念叨:“你……居然敢……”
“值得高兴啊,神津岛馆主。这是起密室杀人案。这不就是你一心向往的推理世界吗。恭喜你如愿以偿,成为了推理剧的出演者,只是很遗憾,你拿的是受害者的剧本。”

神津岛脸色苍白,不停大口喘气,似乎没法讲出话来。看到他这副模样,游马激昂的心情迅速冷却。
等神津岛死后,诉讼将会终止,新药将得以过审,众多的渐冻人症患者也因此得救。尽管如此,也不该正当化杀人行为。
我为了保住妹妹性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无论前面有任何惩罚等着,我都本该认命接受。但……
“但是,我绝对不能被捕……”
游马捏住双拳。一旦自己进了监狱,妹妹的下半辈子,都得背负起“杀人犯家属”之名的十字架。
“真的抱歉,神津岛馆主。”
游马心里很清楚,说得再冠冕堂皇,也不过是自私的借口,但道歉已脱口而出。那一瞬间,眼看要倒在地上的神津岛,突然用双手紧紧攥住桌上的电话听筒。
游马瞪大了眼睛。那是馆里内线电话,直连老田管家从不离身的手机。
他惊慌失措地扑向桌子,试图夺取听筒,但神津岛像一位保护婴儿的母亲,用完全不似垂死之人的力量紧护住听筒,死也不肯撒手。

“老爷,您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管家的声音。神津岛气若游丝地求助:“救……我……”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老田焦灼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千钧一发之际,游马从神津岛手中使劲揪出了听筒。
“我马上过去!您稍等!”
话音刚落,通话即刻中断。听筒从游马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管家马上就到,不,既然神津岛的求助已经传过去,那游戏室里的客人们很可能会一窝蜂全涌过来。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马上逃离这个房间。游马双脚一蹬,冲向房门。开了门出房,刚要跑下楼梯,他突然一阵不寒而栗。
神津岛还在苟延残喘。管家和其他人一旦抵达现场,就会从神津岛口中得知事情始末。必须在他彻底断气前拖延时间。
游马从夹克兜里掏出壹号钥匙,试图插进钥匙孔里,却因为手不停发抖,失败了好几次,过了数秒才成功把钥匙插进孔内。他迅速扭动上锁,然后头也不回冲下楼梯。

游马一路磕绊,连滚带爬,跑到伍号房门前的平台,他蓦地绷直身子。下面传来了脚步声,不只一两个人。恐怕刚在游戏室里的客人都在爬楼。
要折返吗?经过“壹号房”再往上爬到楼梯尽头,那里有展示神津岛藏品用的观景室。它的门用任何一把“壹”到“拾”的房间钥匙都能打开,只要躲进里边……
不行。
游马猛烈摇头。
管家和其他客人,等会估计都聚在“壹号房”前尝试开门。现在他们还像热锅上的蚂蚁,没心思留意谁脱队有无,一旦到达平台等待门开,很容易会发现游马不在场。毕竟客人里有刑警和名侦探。
怎么办?如何是好?说时迟那时快,半短路的脑袋里,闪电般划出个想法。游马像做了电疗,浑身发抖,转身登上楼梯。背后响起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他爬上楼梯,走到指给自己的肆号房前,摸出肆号钥匙开锁。
他像泥鳅一样闪进房间,气喘吁吁地用背顶着关紧的房门。管家等人的脚步声透过金属门在背部震动。他抵着门像滩烂泥滑坐下来。

总算是死里逃生。完全犯罪就此成立。
不,还没有。游马有气无力地双手抱膝,猛然抬头。还没结束。必须和与壹号房门奋斗的那群人汇合,且不能让他们发现。
耳朵贴在冰凉的门上,脚步声已渐行渐远。
游马站起来,小心翼翼拉开一条门缝,从中窥视楼梯间的情况。可视范围内没有人影。看来都上楼去了。
他闪电似地溜出房间,一路小跑上了楼梯。“老爷!老爷!”老田急切的叫声从头顶传来。路过叁号房门口,再往上爬一小段,女仆装扮的圆香娇小背影出现在眼前。在她前面的九流间沉着脸,注视楼梯的前方。狭窄的楼梯容不下那么多人,只能排起长龙。
“巴女仆,什么情况?”
游马走近站在贰号房平台上的圆香,语气尽量自然,不令人生疑心地向她打听。
“啊,一条医生。门好像开不了。”
拍门的沉闷回声,老田悲痛的呼唤声,在玻璃墙壁之间振荡。

“老田管家,这扇门钥匙你没有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听上去是左京。
“钥匙被老爷随身带着。对了,游戏室暖炉旁的钥匙柜里有总钥匙!”
“我去拿来!”
酒泉的声音响起,他大喊着“借过,借过”,和游马擦肩而过。游马目送其背影消失在死角,重新把视线投向前方。突然一阵凉意略过他的全身。
站在九流间前面的碧月夜扭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游马。
“那个,碧小姐,有事?”
游马沙哑地问。名侦探眯着眼回了句“嗯,没什么”,又把头转回前方。
她是否察觉到了。我是否犯了失误。游马把手按在胸前,感受到心脏在掌心像节奏加速的鼓点,砰砰直跳。
几分钟后,气喘如牛的酒泉回来了,说“找到了”。他手里拿着钥匙,路过游马几人。马上传来“咔嚓”的开锁声,接着是推门的“吱嘎”声。等待的队伍开始移动。

(断气吧,拜托一定要断气。)
游马在心里求神拜佛地祈祷。登上楼梯,走进壹号房的一刹那,眼前出乎意料的光景惊得他哑口无言。
玻璃馆模型原本摆在桌旁,现在却倒在了地上。模型外壁的装饰玻璃破裂迸开,碎了一地。此外不知何故,模型似乎被人强行拧坏了,底部垫板纸被撕破,从中央部分起卷成一团。
“老爷,您没事吧!老爷!”
耳边响起惨烈的叫声。老田使劲摇晃倒在桌子跟前的神津岛身体。
神津岛还有气的话,一切就完蛋了,我会被指认为犯人,接着就得坐大牢。游马提心吊胆,和其他客人一起走到老田身边,团团围住神津岛。
“巴,马上喊救护车!”老田抬头嘶吼。
圆香手脚无措,刚要拿起桌上电话,房间内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威吓声:“不用叫了!”圆香全身一震,手肘不小心碰到烟灰缸。它就这么滚落桌子,摔个粉碎,烟灰撒落一地。看着这一幕发生的的加加见“啧”了一声,老田气愤地质问他。

“为什么阻止她?加加见刑警。这样老爷他……”
“叫救护车要几十分钟,从镇上过来这。”
加加见俯瞰软绵绵躺在地上的神津岛。老田说了半句“这个……”,便哽住了。
“来不及了,已无生命迹象。看过几百具遗体的我敢这么说,保证没错。”
趁众人视线集中在眉头紧锁的加加见身上,游马悄悄伸手入兜里,把壹号钥匙收在掌心,再攥紧拳头伸出衣袋,垂下手腕,轻轻松开手。钥匙掉到地板绒毯上,近乎无声。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
老田伏在神津岛尸体上,双肩抖个不停。游马润了润干涸的嘴,小心翼翼开口:
“看样子像心肌梗塞复发。神津岛馆主以前心脏病发作,接受过冠状动脉搭桥手术。”
“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老爷他盼了那么久今晚的活动。”
“正是因为日子特殊。眼看朝思暮想的活动临近,情绪越来越亢奋,导致血压升高,给心脑血管造成严重负担。”

游马边解释边走向前。
“不介意的话,我先做下尸检。”
若能以医生身份宣布死因是心肌梗塞,那神津岛的死将会被视为自然死亡处理,完美犯罪成立。
游马刚要在神津岛身边跪下,突然有一只手拦住了他眼前。
“为什么你敢肯定是心肌梗塞?”
加加见横向伸直手臂,眼神像钉子一样锐利。游马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馆主他一直心脏抱恙……”
“就算如此,既然还没解剖,也不能盖棺定论死因是心肌梗塞吧。”
加加见狠狠一瞪,游马嗫嚅地说了声:“这个……”,不敢接话。
“神津岛氏说今晚有某项重大宣布,却在临近之前突然病逝,天底下哪有这么赶巧的事。可能对于某些人来说,那个发布会是绝对不能公开的秘密,比如说犯罪指控。”
加加见继续沉声说道:
“若是如此,或许有人想杀人灭口。”

“按你的意思,这是起谋杀?那叫我来,是因为馆主想在我家杂志上刊登指控?”
左京语气激动起来,他似乎嗅到了头条新闻的味道。
“别着急下定论,目前只是假设,还没实锤。但既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就有必要报案。”
“报案……找警察?……”游马哑着嗓子问。
“当然,毕竟有谋杀案的嫌疑。先让鉴证科彻查一轮这间屋子,等法医查勘完后,如果判定事件具备案件性质,那后边遗体将会送往司法解剖。”
一旦经手司法解剖,神津岛被毒死之事就会被拆穿。必须想办法避免这种展开。
“解剖后如果发现外伤,这起事件将会被定性成谋杀案,开展搜查,辖区警署将会成立搜查总部……”
听加加见这么说,游马侧目望向了躺在地上的壹号钥匙。加加见在怀疑神津岛是因直接暴力伤害致死,那只要让他们意识到房间是密室,或许就会放弃考虑案件的可能性。

来个人看一眼啊,来个人发现钥匙啊。游马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九流间来救命了:
“不过,这房门是上了锁的。如果神津岛君是被谋杀,那凶手岂不是还留在屋里?”
周围气氛紧张起来。酒泉夸张地喊了句“凶手?”,边左右张望。
“这座馆除了在座的各位,应该没有别人才对。”管家一脸疑惑。
“也不一定,可能有人趁我们没注意,潜进了屋里,等我会儿。”
加加见警惕地搜寻起房间。他花了几十秒绕甜甜圈形状的房间找了一圈,回来时失望地直挠头。
“盥洗室和床底看过了,没人躲藏。看来凶手是杀害了神津岛氏后,离开房间锁的门。”
“等等。还没确定神津岛馆主是谋杀吧。”
游马提出抗议。加加见皱起眉咕哝:“先假设是谋杀。”
就在这时,女仆圆香突然“啊”了一声:“钥匙!地板上有房间钥匙。”她发现了游马丢到地板上的钥匙,想捡起来。

“别碰它!” 加加见怒吼如炸雷般响起,吓得圆香哆嗦成一团。
“我说过,这有可能是命案现场。你们什么都不准碰!”
“很、很抱歉。”
圆香铁青着脸道歉。加加见昂首阔步走过去,蹲下来,辨认躺在地板上的钥匙。
“上面刻着‘壹’字,就是这房间的钥匙吧。”
“是壹号钥匙。老爷习惯把钥匙放在那儿的小玻璃盒里。”
老田指着掉落在绒毯上的盒子。
“原来如此。死者可能因痛苦挣扎,不小心打翻了盒子,钥匙就顺势滚来这里。”
加加见摸着下巴的络腮胡子,回头望向老田。
“这房间钥匙有几把?”
“只有一把。这座馆的每间房门分别只配了一把。壹号钥匙通常都由老爷随身带着。老爷是个神经比较敏感的人,无论在不在房里,他一般都会锁好门。”
“有没有人偷偷做了备用钥匙?”

“不,不可能。这座馆的钥匙都是特别定做的,内置有特殊的IC芯片。不找原厂家绝对没法复刻备用钥匙。而且厂家和我们签过合同,如有接到订单定做备用钥匙,必须先联系老爷征求同意。这扇门只有掉在那的钥匙,和总钥匙才能打开。您有疑问,可以联系厂家咨询。”
“行,回头我去问问。”
九流间走近满脸没趣的加加见。
“这把钥匙在房内,而总钥匙被保管在游戏室的钥匙柜里。也就是说,神津岛君身亡的时候,这房间是处于密室状态吧?”
“什么密室不密室,”加加见回过头,斜瞪着九流间,“现实中有人死了,这不是你写的那种不入流的推理小说。给我退后。”
“推理小说哪里不入流!”
清脆凛然的声音响起。始终保持沉默的月夜,对加加见投以锐利的眼神。
“推理小说,是作者和读者彼此竭尽全力,较量智慧的崇高智力游戏,从埃德加·爱伦·坡发表《莫格街凶杀案》算起,堪称拥有一百几十年历史的传统艺术。那些草蛇灰线、伏脉于千里之外,设置出精彩谜题的作品,正是艺术的化身。”

加加见哑口无言,望着月夜热情洋溢地阐述推理的概念。终于他重新振作,气势汹汹地站起来,说“总而言之。”
“没搞清事情的经过,那就该好好调查。”
果然,最终还是逃不过报警的命运。游马正感到绝望,站在他旁边的梦读水晶,摇摆着裙子褶边走到前面,把手盖在神津岛脸上。
“你做什么。”
“在读取神津岛馆主的残留思念。我感受到了,从他的遗体,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场。他非常愤怒,恐怕是在为自己的死于非命而怨恨。你说得没错,神津岛馆主被人谋害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我对灵媒不感兴趣。好了,在鉴证科到来这间屋子之前,你们不要碰任何东西。”
梦读被加加见按着肩膀推到一旁,她涂满粉底的脸上满是不悦。这时,“咔嚓”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房间里回荡。顺着望去,月夜不知何时,跑到倒下的玻璃馆模型前,举起了智能手机。

“喂,我说过什么都别碰!”
“没碰啊,我只是在拍照嘛。”
加加见蹭蹭几步,走近一脸无辜的月夜。
“外行人竟敢拍摄现场照片,你有何居心。”
“不是外行人,是名侦探。而且,你看……”月夜指向倒往一边的模型,“这里写了有趣的字哦。”
“有趣的字?”
加加见垂下视线,眉毛拧成一团。游马和其他人也走过模型旁边。
在被扭坏的玻璃塔底台处,白雪覆盖的地面上,有人用棕色粗线写了一个字母。
“Y……?”
酒泉嘀咕道。虽然形状歪歪扭扭,不过看样子,的确是个“Y”字。
“搞什么名堂这是。”
加加见喃喃自语,月夜看着他,笑嘻嘻地说:
“这一定是dying message(死亡讯息)。”
“带鹰咕?什么玩意?”

“你不知道?”
月夜拉长嗓门,一脸震惊,像外国电影女演员一样夸张地耸肩又摇头。
“当警察多少得了解一些推理吧。死亡讯息,是指案件死者临终前留下的只言片语,通常都是对弄清案件真相至关重要的信息,大多数时候留的都是凶手名字。”
“凶手名字?那名字带‘Y’的人就是凶手咯?在这里边……”
加加见依次看着在场人们的脸,然后指向梦读(Yumeyomi)。
”是你。你的姓首字母就是‘Y’。”
游马全身冻住,自己名字首字母也是“Y”。这文字是用来指向他是凶手吗?
“等下,开什么玩笑,我什么都没干!”
“那这里的字母Y是几个意思?”
梦读和加加见互相对吼,月夜见状提醒:“不要急着下结论,我们还没确定这文字到底是不是字母Y。死亡讯息通常都是不易解开的暗号。”

“暗号?有必要吗?正常留下凶手名字就行了吧。”
“那样容易被凶手消毁痕迹,因此需要将暗号复杂化,让凶手也看不懂,这是推理小说的基础。”
“差不多够了!”加加见咆哮着挥手,“我告诉过你这不是推理小说,是现实!你觉得一个快死的人还有闲心去思考留线索吗?”
“对,普通人应该做不到。”
月夜停顿了一下,在她的脸旁竖起食指。
“但是神津岛馆主不是普通人,他是日本屈指可数的骨灰级推理迷。”
加加见似乎喉咙被什么堵住,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神津岛馆主对推理的热爱,甚至可以用偏执来形容。这样的人濒死之际,突然脑袋里灵光一闪想出死亡讯息,马上付诸行动也不奇怪。”
“……乱扯,现实中哪能发生这种事。”
加加见忿忿地唱反调,不过语气里少了刚才那股气势。
“对,或许是我在乱扯。不过,既然无法下定论,那探讨一下可能性又未尝不可?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因素,剩下的即使再匪夷所思,也是真实答案。这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言。”

月夜竖起食指左右摇摆。加加见垮着脸瞪她,沉默不语。
“所以,请允许我继续拍摄啦。”
月夜转回面向玻璃馆模型,用手机重新从各种角度“咔嚓咔嚓”拍照。加加见对着她身穿西服的纤细背影,“喂”地喊了一句:
“就算你言之有理,调查案发现场也是鉴证科的工作。外行人不该随便在现场转悠乱动,老实等警察到再说。”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碰,只是拍几张照片。”
月夜扭过头,不太耐烦地撩起头发。
“刚才你也说过,叫救护车到这种深山老林来,谁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警察不也一样。即便报了案,警察也要花上一个小时从城里过来。等鉴证科抵达,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开始调查现场。我有说错吗?”
“……没有错。”
“犯罪现场,就好比是日料的刺身。”
月夜突兀地仰望天花板说。
“鱼片刺身刚处理完马上享受,就是一道入口即化的美食。但随着时间推移,刺身脱水,口感下降,最后变得腐烂。同样地,犯罪现场留下的情报,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衰减。”

游马看着热情上头滔滔不绝的月夜,只觉背上一阵恶寒。居然把犯罪现场比作生鲜,这位名侦探果然脑袋不太正常。
“所以,既然不能亲手调查,我认为最好还是先拍下照片,回头可以随时调出来看。你觉得如何?”
月夜俏皮地歪着脑袋。中年刑警用力地“啧”了一声,然后恨恨地说:“随便你。”
“那我就不客气啦。”
“但是,尸体的遗照我来拍,你拍别地去。”
加加见补充了一句。月夜像小孩子一样“诶——”地闹别扭。
“这不是很合理吗。万一遗体照片被人上传到网上,那这责任可就大了。”
“我不会这么做的。拜托……”
“少废话,别啰嗦。还有意见,其他地方的照片我也包圆啰。”
月夜嘟着嘴,闷闷不乐地重新拍起模型。加加见也从西装怀里拿出手机,开始拍摄倒地的神津岛和周边环境。整个房间只剩下快门的声音。游马觉得自己连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但始终只能像根木头杵着。

过了几分钟,加加见对月夜说:“可以了吧。”
“再等我会,就一下下。”
她跪在地板上扭过身子,从各个角度拍摄玻璃馆的模型。
“别闹了,拍够了吧,赶紧停。”
“我知道了。”月夜噘着嘴,把手机塞进衣袋。
“那全部人都出去吧。”
经加加见催促,在场的人都拖着沉重的步伐向门口走去。
情况不妙……游马回到楼梯间后咬牙切齿。本来计划按病故处理,不知怎地就变成了走报案。等神津岛的遗体解剖,从尸体内检查出河豚毒素,警察便会正式介入调查,到时自己的罪行肯定会败露。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好……?
“管家,要如何停掉房间暖气?我想让室内降温,保持尸体状态。”
“好。”老田表情阴沉地咕哝,按下墙上嵌入式空调开关。天花板上方空调立刻停止了运作。
“喂,那边的厨师,总钥匙给我。”

所有人陆续走出壹号房。临关门的时候,酒泉听到加加见的命令,慌忙应声交出了刻有“零”字的总钥匙。加加见接过,把钥匙插进锁孔。
“从现场保护角度看,该房间在警察到来前,需要实施封锁。没人有意见吧。”
一时没有人吱声。加加见勾起嘴角,扭动钥匙上锁。耳边响起清脆的“咔嚓”声,游马仿佛听到了手铐扣到自己手腕上的声音。
(持续)
第五人格黄衣之主触手生成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