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羡】一昙花一羡赴情深（上）

阿羡陪着段主任视察完制衣厂已经很晚，临近冬季，战士们的冬装十分重要。
回到家的时候，才发现屋里昏暗，没有开灯。阿羡皱皱眉头，阿湛没有早睡的习惯，是生病了？
打开灯，便发现阿湛常用的文案上，没有了那几本被他宝贝极了的外国原版书，而有一张轻飘飘的纸躺在那里。
“阿婴。”纸的第一行写道。阿羡有一点恍惚，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阿婴这个名字背后，是一段极其残酷和痛苦的岁月记忆。当时阿湛陪自己来到这根据地后，在身份登记那里，他便自己改了名字。
当时阿湛还是叫了自己阿婴一段时间，后来引来旁人疑惑，便改口叫阿羡，再未叫过这个名字。
阿婴，我回去了。
不要生气，你知道的，我总是要回去的。
你心里是不是又在说，还不是因为我这个大少爷受不了这里的粗茶淡饭，不是的。
我只是想起，我院里的那几株昙花。这么多年，张妈怕是已经老了，定然疏于照顾，我需要回去照看。
回去后，我便不再回来了。
想来，这战争也没几个年头了，到时，你也会跟着江指导员离开这片乡土，去往更光明的地方。那里，是没有我的位置的。
这个决定并不突然，我也没有不辞而别的意思，你不要生气。
那天，我在外溜达，恰巧走到大礼堂，看到那位传闻中的陈先生来这里，那场欢迎会上，无数像你这样的青年战士坐在下面，翘首倾听陈先生的演讲，那个礼堂里安静的只有陈先生的声音。

我第一次仔细看你那个表情，熠熠生辉，眼里充满梦想和信仰。
你知道的，我喜欢极了你的那张脸，那时候更是漂亮。
我突然明白了，以前在成都的时候，我院校里的那几个同学，总说我和你很不同，难做知己。
记得当时我还嗤之以鼻，我何时想和你做朋友了。
现在，我醒悟，除却性别、身份，我确实还是配不上你。
我走了，别找、别叫住我，你知道的，我舍不得的。
“所以呢？他为啥走了？”怀桑坐在太师椅上，翻着当日的解放日报。
“哼，他说他配不上我。”
怀桑转头看了眼一旁坐着的阿羡。在这个根据地里，除了江指导员和两个照顾阿羡的小同志，只有他最清楚阿羡和阿湛的过往，这也就怪不得阿羡一大早，就来他这里倾诉。
阿湛昨天回了成都，应是搭了南下队伍的顺风车。阿羡这几天很忙，定然有种种迹象，却被他忽略了。
虽然看起来阿羡更敏感多思，但实际上阿湛心思最是细腻。现在阿羡坐在这里，眼角隐隐泛红，昨晚不知是流了泪还是彻夜未眠。怀桑想，阿羡可不是个遇事哭哭啼啼的主，就他那战场上彪悍的样，可对不上他那张脸。
“怀桑，你说话呀！”阿羡被怀桑的沉默惹毛了。
“你这性格，没有立马给军部打电话把人逮回来，不就是明白阿湛没有做错嘛。”

“不是……关键是他的留书太气人，这么多年了，还是文绉绉的样，也不知道那些窝窝咸菜吃到谁肚里了。”
“是呀，你们来这里有些年头了，你们这认识都多少年了。”
“……十三年。”
两人一时无语，只见素素从火房里出来，端着熬好的小米粥和蒸好的玉米馒头，招呼着大早上便晒起太阳的两个老爷们来吃。
最终，阿羡还是老老实实的去段主任办公室里报到，继续昨天的任务。
生活还是一样又或是不一样。阿羡知道，过几天队伍就要开拔，根据地不动，但他要跟着江指导员去往新解放区，百业待兴，战火继续，阿湛不跟着会很安全，但阿羡少了一个夜晚的臂弯。
昙花一现和四季更替一样，都在时间里被无情流失。
成都的街处处充满着新中国新气象，街头的喇叭播放着激昂的歌曲，街道上穿梭着绿皮卡车、自行车和行人。
阿羡手里提着一壶白干和两包绿豆饼，都是在前面那个店铺临时添置的。穿过吵闹的街道，拐进小巷，军靴在青白石板上咯噔咯噔作响。
这里曾经是阿羡无数次进进出出的小巷，在无尽的战争岁月里，它都未曾变样。走到熟悉的红木门前，阿羡头一次有一些紧张和局促。
“噔噔。”阿羡敲了两下被岁月腐蚀的木门。
里面没有声音，无人应答。阿羡继续敲门，小巷里安静的只有阿羡渐渐急促的敲门声。

“谁呀！”
阿羡听到有人应答，但确是从身后传来。
一个青年从巷子对面的房屋里出来，许是被吵到，语气都不太好。看到眼前是一位身着绿色军衣的军官，立刻没了声。
“不好意思，请问这家人是出门了吗？”阿羡问道。
“不，这家没人。”年轻人察觉自己的回答显然使眼前的这位军官心情低落，便补了几句。
“我搬来对门有两年了，这家从来大门紧闭，没有人进出。”
“谢谢。”
年轻人应了谢，关门进去。
阿羡站在小巷，没有动作。一会儿，便把手里的礼品放在了门前台阶上，轻车熟路的绕过院墙，走到右侧巷子，从较矮的一边，跳进院里。
院子里落了不少枯叶，全然没有曾经的雅致。已经干涸的陶缸旁，原本放着几株昙花的花盆不在。屋子都落了锁，显然这个院子的主人是整理一番离开的，还有余地带走了他曾经心心念念的昙花。
阿羡转了一圈，原路翻墙出去，到门前提走了那罐酒和糕点。
我要回去把它喝掉，他本就不喝酒，这酒就是给自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