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境交错的记忆

设定图来源微博@十六碳烷烃
零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那个小小的声音说道,在金色的辉光中仿佛是吟唱着神圣的祷告,「Frisk,再见了。」
「不要……」Frisk能感到眼泪疯狂涌出来,但很奇怪,只有左边的脸庞被打湿了,她感觉不到自己右眼的存在了,随后无尽的黑暗汹涌而来。
Frisk张口想说话,却发现连声音也被黑暗吞没,一切都陷入了死寂。她只能伸出手,妄图抓住些什么,当然的,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她什么没有抓到。
于是她抬手抚摸过自己右半边的脸,她能摸到一些狰狞的突起,像是有一株藤蔓,在她的右眼处扎根,茎须生长开来。再往上一些,她摸到了这些突起汇聚的终点,本该是眼睛的位置,但现在空空的,有坚硬而细碎的触感,她知道那一定是骨头,并且是碎裂的骨头。她和骨头打过无数次交道了。
Frisk失去了自己的右眼,但这并未有什么痛苦,在这片不知是梦还是现实的黑暗中,连时间都会被剥夺。Frisk不知道究竟是被黑暗夺走了感官,还是说在之前无数次濒临死亡的痛苦中已经感到了麻木,只是失去了一只眼睛罢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这么想着。

明明应该有更疼的地方,明明这里更难受才对。她双手覆上心脏的位置,那里本该是散发着耀眼红色光芒的决心,是她的灵魂,如今她能感到小小的心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裂痕,就连光芒也消散了,再多触碰一下就会破碎。
「保持你的决心。」是谁的话语在脑中回响,一路走来,已经是听过无数次了。每当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灵魂上的裂痕就会奇迹般的复原,连同身上所有的伤口一起,随后一切痛苦散去,Frisk将回到她的存档点——地面上仅有她才能看到的星星,只要触摸过,就仿佛是有魔力一样,能给她带去满满的决心,她管那些坠落的星星叫做存档点。
这是在她看不见星星的多年之后,再一次听到那个话语,距离上一次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是的,自从上一次重置之后,她再也看不到星星了,伤口也不再恢复,Frisk隐约感觉到,如果灵魂再一次破碎的话,她便会永久地离开这个世界。随着时间的推移,Frisk的决心也渐渐失色了。

只是这次似乎有什么不同,又或许说是这些年来经历的种种让Frisk感到疲惫了,这句话语似乎变成了一种释怀,Frisk无奈的笑了。
就到这里吧。
她这么想着,随后合上眼睛,决心在此刻碎裂开来。
一
「Frisk……」
有什么人在喊着。
「Frisk!Frisk!」声音急切了起来,「Frisk,醒醒……」
于是Frisk再一次睁开眼,入目的不再是无尽的黑暗,而是刺眼的阳光。
阳光?
Frisk在地底生活了许多年,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阳光了,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待她完全看清周围的环境,她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坐在床边的,是一只看上去可能是羊的怪物——Toriel。
是回到了最初的存档点吗?她感到困惑,周围的环境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绝对不是存档点。Frisk从床上跃起,下意识的想找武器,却发现自己一直携带的挎包不在身上,她有些紧张。

「我可怜的孩子,你做噩梦了吗……」Toriel看上去十分担忧。
只是在Frisk的记忆中,Toriel应该早已经死去了才对,她记得是在遗迹出口的地方,自己拥抱着逐渐化成灰烬的Toriel,泣不成声。她还能感受到灰烬像是要融入自己每一寸的皮肤,就要渗透到血液里。
「妈妈……?」Frisk尝试着用最开始的称呼喊她。
Toriel的担忧明显少了一些,她快步来到Frisk的身边,用手掌揉了揉Frisk的头发,并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没事了,没事了……」她这么安慰着Frisk,「有刚烤好的奶油肉桂派,要来一点吗?」
这是真实的吗?Toriel的怀抱是温暖的,如同阳光般的温暖,是令她无比怀念的感觉,也是失去的、再也无法触及的柔软。从门外传来香甜的气息,是新鲜出炉的烤派的味道。
如果这一切是梦的话,真希望永远也不要醒过来。
Frisk这么想着,直到她看到了房间里的那面镜子,镜子中的自己没有右眼,整个眼窝甚至都露出了骨头,皮肉相连的地方被诡异的蓝绿色物体包裹着,这些蓝绿色如同树根延伸开来,Frisk想起了先前的黑暗。

「我的眼睛……」她触摸着这些根须,没错的,是和当时一样的触感。
「眼睛?」Toriel低下头来,露出疑惑的表情,「眼睛怎么了吗?」Toriel好像并没有发觉她的眼睛有什么奇怪之处。
停顿片刻,Toriel恍然大悟地说道,「我的孩子,是跟噩梦有关吗?如果想倾诉的话我随时都在。但是现在……」她拉起Frisk的手,「该吃些好吃的了。」
Frisk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地吃下一整块派的,胃里的空荡感就仿佛是许久没有吃过东西一般,现在终于能够大快朵颐。见到Frisk还能进食,让Toriel担忧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妈妈。」Frisk喝下一口牛奶,感受着温暖填满整个身体,「我梦见了地底的事情。」
Toriel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我梦见有一天你们都……忘记我了。」Frisk调整了一下用词,她知道那并不是忘记,而是失去了意识,甚至对自己展开致死的追杀与攻击。「我尽了全力想让你们想起来,可是我失败了,我没有办法……」Frisk说不下去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句话的后半句「为了活下去,所以把你们都杀死了」,她并没能说出口。对于现在的Toriel来说,这一切不过是Frisk的噩梦,但对于Frisk自己,她知道这确实是经历过的事情,和她那只失去的右眼一样真切。

「没事了,孩子。」Toriel安慰道,「你已经醒来了。」
Frisk盯着Toriel看了一会,随后低下头轻声说着:「我觉得现在反而更像是在梦里。」
二
Frisk回房整理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她还是原来的那个她,手上的绷带有好好绑着,曾经的伤口还未愈合,一直不离身的挎包和那件破破烂烂的蓝色外套一起,整齐的挂在衣架上,就连包里面乱七八糟的治疗工具和武器都在,脖子上金色的心形吊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然周围的环境完全是陌生的,但Toriel还活着,说不定在这场梦里,其他的怪物也都还活着。
Frisk看到有一盆枯萎的花被放置在窗台上,她认得那个花盆,她还记得里面应该是一朵金色的小花。
「Flowey……」她叨念着。
Frisk想起来最后一次重置的事情,她没有听Flowey的劝告。Flowey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他告诉Frisk这次重置可能会有什么问题,但是Frisk没有听进去。那时Frisk正在尝试说服Asgore,说不定会有其他离开地底的办法,Asgore已经把她杀死了好多次了。

这一次的谈判也没有成功,Asgore亮出了他那柄红色的三叉戟,说道:「我很抱歉……」
「快逃!」Flowey尖叫着。
不过是回到存档点而已,Frisk并没有理会Flowey,她保持着决心,她相信自己下一次回来一定能说服Asgore。
她被红色贯穿,随后她回到了坠落之地,她从一片黄色的花床上醒来。
不应该回到这里的。
Flowey从花朵中冒出来,攀上了Frisk的肩头,他说:「重置出现了问题,这条时间线受到了诅咒。」
于是Frisk和Flowey来到遗迹入口的位置,那里本该有一颗坠落的星星,是Frisk的存档点。但是现在,Frisk再也看不见星星了。
「你是对的,Flowey……」Frisk垂下头并向Flowey致歉。
Flowey叹了口气,用他小小的声音说:「在现在的这条时间线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Frisk,你要活下去。」

这次重置之后只有Flowey还能正常与Frisk交流了,其他的怪物,之前明明都已经成为了朋友的怪物,现在对她只有无尽的屠杀,这怪不得他们,毕竟他们的眼中全是空洞,甚至无法交谈。
于是Frisk不得不拿起了刀,为了如同Flowey所说的那样,活下去。她要离开地底。
这一挣扎就是几年,她最后再一次见到Flowey是在那条接近终点的长廊上,金色的光芒从窗外倾洒进来。那朵金色小花从一个花盆里生长出来,它的花盘看起来有些狰狞,仿佛是在承受着什么,Frisk将它抱在怀里。
「我有能让你好好活着的办法了。」Flowey用它小小的声音说道,「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这些都是Frisk记忆中的事了,可是现在,那个用来装Flowey的花盆中是厚厚的尘埃,和沾在Frisk外套上的尘埃一样,她知道那代表了死亡。
她感到无尽的悲伤将她淹没,但随后很快的,这股悲伤模糊开来,有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进入脑海中,将她的悲伤冲散。

那个记忆里的Flowey并没有一开始就与她成为朋友,他躲在礼貌而友善的伪之下,他也嘲弄过她,讥讽她是「白痴」。虽然最后是一个好结局,但这和她所认识的那个Flowey截然不同。
Frisk摇摇头,妄图把这奇怪的记忆驱散,但这份记忆却更清晰起来,逐渐将她原先的记忆覆盖。这记忆是这条时间线上发生的事情,她取代了这里的Frisk,于是记忆需要得到修正。但Frisk对此一无所知。
「保持你的决心。」那个话语又开始在脑中回响了,直到那个声音停下,Frisk发现自己正对着一盆枯萎的花发愣。
一盆枯萎的花,真奇怪,她想着。
三
第二次记忆覆盖的时候,Frisk正和Toriel外出采买。
就在Toriel想买一些蜗牛回去的时候,从前的记忆便如同盛夏的冰淇淋一般融化了。
她记忆中的Toriel在自己说出要离开遗迹的时候,明明显得很难过,但仍然强撑着笑意,为她准备了一个装满了蜗牛派的挎包。「千万不要饿着了,我的孩子,一路顺风。」她目送Frisk离开,站在出口冲着Frisk离去的方向挥手。

Frisk与Toriel生活过一段时间,Toriel就像是她的妈妈一样,Frisk也喜欢喊她「妈妈」。而当时间线受到诅咒之后,Toriel只是一味地用火焰魔法攻击她,即使是那么温柔的Toriel再也不复存在了。
Frisk觉得这是自己的错,如果当时听了Flowey的劝告,没有进行那一次重置的话,Toriel也不会变成这样。她陷入深深的自责,但她已经失去了重置的力量,她再也没有能力改变一切了。
「妈妈!」Frisk躲避着,呼喊着,想要将她唤醒。
火焰魔法依旧无情的砸下来,Frisk没能完全躲闪掉这次攻击,她左手的整个小臂都被灼伤了,疼痛像沼泽,将Frisk拉入深渊里。Frisk发出了尖叫,嘶哑的,尖锐到刺耳,死亡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
攀在她肩头的Flowey一边替她抵挡攻击,一边又重复说道:「现在不是杀人,就是被杀。Frisk,你要活下去。」Flowey也已经分身乏术了。

这里已经不再是Frisk的家了,火焰魔法将一切弄得满目疮痍,Frisk强忍着疼痛向着遗迹出口的方向逃去,她跑过地下黑长的走廊,然后就在大门的转角处,被门柱的阴影所笼罩着的地方,她拿出了刀。
她原本期望着只要Toriel不再追她,她也就不会杀死Toriel,但Toriel依然是来了,带着炽热的烈焰,没有意识的就像是只知道屠杀人类的傀儡一般。于是在暗处的Frisk化作了毒蛇,她最后拥抱了她的妈妈,并将刀子刺入Toriel的心脏,灵魂支离破碎。
Toriel跪倒下来,逐渐化为尘埃,Frisk拥抱着的不过只是一件空荡的、沾满了灰烬的紫色长袍,胸口那块印有三角符文的地方湿濡着,满是泪水的印记。
「保持你的决心。」就随着话语的来临,记忆发生了替换,现在的Frisk只能记得Toriel曾经阻止过她离开遗迹,甚至不惜动用了火焰魔法,而自己宽恕了她。
「妈妈……你曾经试图杀死我吗?」Frisk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像是在确认一些事情,但一切又说不清。她提问的声音也很轻,好像是有刻意压制着,不愿意让Toriel听见。

但Toriel仍然是听见了,她露出懊悔与难过的表情,回答说:「我并非想要伤害你,对不起,我的孩子……」她或许是还想说些其他抱歉的话,但被Frisk突如其来的拥抱给打断了。
「没关系的,妈妈。」Frisk说,「我现在有好好的在这里。」
就在这个短暂的拥抱刚刚结束,便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嘿!是人类!」
Frisk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Sans和Papyrus。虽说她想过怪物们都在这场梦里活着,但说白了这是一份祈愿,没她想到愿望实现的如此之快。这让她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嘿!人类!」Papyrus老远就看到了Frisk她们,他仿佛是一瞬间就从货架的尽头冲到Frisk面前。「噢,对了,现在应该叫Frisk,因为地面上到处都是人类!捏嘿嘿嘿嘿……噢,人类,你怎么哭了……」
Papyrus显得有些慌乱,大约这是他第一次看到Frisk流眼泪,他手忙脚乱的想给Frisk擦眼泪,但又怕自己的动作让Frisk哭的更厉害。他求助的目光望向Toriel。

也是Papyrus说了之后,Frisk才意识到自己的侧脸被打湿了,她没有啜泣抑或是痛哭,只是无声的,泪水顺着侧脸滑落下来。
她想起曾经与骷髅们欢乐的过去和晦暗的重逢,那些刺痛了她的骨头。
她摇了摇头,轻声回复道:「只是做了个噩梦。」
Toriel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于是Papyrus重新振奋起来,他嚷嚷着:「我,伟大的Papyrus,决定给你一个惊喜,让你忘记你的噩梦!」他看起来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咧开嘴大笑着,随后转头对着那个慢慢踱步过来的矮胖骷髅喊道:「嘿!Sans!或许你可以带着我们的人类小朋友去散散步。」他似乎是有什么想跟Toriel商量的事情。
「Well。」Sans耸耸肩,「想去哪里呢,kid?」
Frisk下意识的想到地底的世界,这在她的记忆中已是浓稠而化不开,她嗫嚅着:「回音花园。」
「那里确实是一个散步的好地方不是吗?」Sans说着,牵起Frisk的手,这个骷髅使用了他的「捷径」。

四
瀑布地区的空气里是沁着水汽的潮湿,Frisk感觉到有些闷闷的。
这片回音花园同她记忆中的一样,永远是一片璀璨的星夜,湛蓝的回音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它们藏着某人的秘密,散发出如同萤火的微光。在瀑布区总是能听见水声的,回音花们在潺潺的水声中绚烂地绽放着。
Sans漫不经心地走在前边,Frisk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Frisk开始胡乱的回忆着从前的事情。
她最初见到Sans是在通往雪镇的那座桥边,Sans看起来一副百无聊赖模样,他见到刚从遗迹离开的Frisk时,双眼中汇聚的白色微光好像亮了一下。
「嘿,人类。」他说,「我是Sans,骷髅Sans。」
Frisk礼貌的报上自己的姓名。
「让我看看,一个穿着条纹衫,并且名叫Frisk的人类,噢没错了。」他像是在确认什么,「有位女士托我能照顾你,想必就是你没错。」
一定是妈妈,Frisk想着,她妈妈可真是太爱操心了,明明都要离开她了,却还想着之后的事情。她感到有些愧疚。

「那么,kiddo,听说你是想出去对吗,我知道一条捷径……不过我不太确定人类能不能通过它。」Sans向Frisk伸出手,「你想试试吗?」
Frisk踌躇片刻,随后握上骷髅的那只手,那是冰冷的骨头,Frisk第一次触摸到手骨,对她来说是新奇的体验。
于是Sans使用了他的「捷径」,他们从桥的这头来到了那一头。
只是短距离的传送,Frisk的脸色就变得惨白,她感觉一阵眩晕,再也无法承受无尽的反胃感,她开始干呕起来。这感觉像是超速到失重,像是被高高抛起又瞬间坠落。
那个罪魁祸首有些无奈的挠头,他用很生疏的动作拍着Frisk的后背,试图让她好受些。
「别管什么捷径了。」骷髅说,「我会陪你走到终点的。至少这一路上你都不会‘骨’独。」
Frisk还没有缓过劲来,却仍然被Sans的双关逗乐了。真是有意思的骷髅,Frisk感到愉悦起来。正如Flowey说的那样,地底的怪物都十分的友善,想和人类成为朋友。所以Sans来说也是一样。

等等,Flowey。
Flowey似乎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和Sans认识的时候,Flowey应该还是那副憎恶着一切事物的模样。
「嘿,kid,你想坐坐吗?」走在前方的Sans停下脚步,转头便看见Frisk正在思考着什么,她眉头微微皱着,却仍然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然后很自然的,便撞在了Sans身上,Sans甚至都还来不及提醒她。
「噢,抱歉。」Frisk回过神来,她点点头,便在那张长椅上坐下了,Sans紧跟着也坐了下来,他舒展了一下身子,就好像散步让他感觉到异常的疲惫一般。
「或许,要聊聊吗?关于你那个噩梦?」
Frisk的心脏抽了一下,让她感到生疼,她永远都忘不了Sans死去的样子,更是没有办法对着现在活生生在她面前的Sans说出那些事情。她像鱼一样的翕动嘴唇,却始终无法说出一个词来。
Sans的目光落在Frisk的脸上,双眼中的白色微光如呼吸似的明暗着,他开口说:「kid,那不是噩梦。」

那不是噩梦。Frisk是最清楚这件事的人,但她从未想过会从Sans口中听到这句话。她震惊地望向骷髅,曾经的回忆重重叠叠。
「你看起来长大了许多,kid。」
「你……怎么……」Frisk惊得甚至从椅子上跳起来,她紧紧盯着瘫坐在长椅上的骷髅,骷髅看起来慵懒极了。
「我怎么知道的是吗?嘿,别激动,Frisk可没有你这样的眼睛不是吗?你我都清楚,你不属于这里。」Sans停顿了一下,他眼中的微光逐渐黯下去,眼窝中已是一片漆黑,「那么,这条时间线上原本的Frisk在哪里?」
Sans提到了时间线,Frisk终于明白了,这并不是什么梦境,只是另一条完美的时间线罢了,没有受到过诅咒,所有的怪物也都好好生活在地面上了,是Frisk最初想要完成的心愿,是她想过如果当时说服了Asgore,大家都能获得的好结局。
「Where is my Frisk?」Sans用力地、一字一顿地说着,那个「my」也被他特意加重了语调。

这里的Frisk有那么关心她的Sans,这可真好。Frisk想着,隐隐有些羡慕,如果不是自己的错,她那边的Sans也对她很好。
想到这里,Frisk有些绝望的叹气,回答道:「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骷髅黑暗无光的眼睛盯着Frisk,看起来有些吓人。随后有细微的光点缓缓汇聚起来,他说:「我会知道的。」
五
第三次的记忆覆盖就在这时候来临了。
随着什么人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保持你的决心。」这次的记忆携带着风雪滚滚而来,并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所有与雪镇相关的事物,那群毛茸茸的狗,那些喜欢去Grillby’s的客人们,抑或是关于Papyrus,甚至是Sans。
这次的覆盖过于庞大,导致Frisk的大脑恍如撕裂般的疼痛。疼痛撕扯着她每一个脑细胞,又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Frisk眼前出现了无数的闪烁着的黑点,逐渐也看不清东西了,她无力的想抓点什么支撑自己,胡乱之下便抓住了Sans的手臂,隔着那件外套,她摸到了骷髅的骨头。

她看到自己在一片苍白的雪地上,无数的骨头向她射来,如磅礴大雨一般。伴随着骨雨的还有从巨型头骨的口中吐出的光束,仿佛要穿透天空。她的身体有时候会不受自己控制的撞向那些骨头,时而被高高抛起又砸落到地上,她在生死的刀锋上挣扎,想要活下去。
她的武器只有一把小刀,并不能抵挡所有的攻击,那些骨头割破她的皮肤,刺入她的肉里,贯穿她的身躯。她只能尽量避免骨头伤到她的要害,一边用挎包中的道具治疗着,伤口缓慢愈合,随后又被骨头撕裂开。
对面的那个骷髅,曾经照顾着她走到最终点的骷髅,蓝色外套的帽子戴在了他的头上,使他脸上的表情不甚清晰。
当Frisk用尽了最后一个治疗道具,她知道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她心中突然有了解脱感,死亡的仿佛是她赎罪的方式,她感到自己的决心裂开来了,甚至能到到清脆的「咔哒」声,数不清的骨头将她包围。
而就在骨头即将把她刺穿出无数血洞的时候,它们停住了。
Frisk不可置信的抬头望向那个骷髅,「Sans……」她哽咽着,喊着骷髅的名字。

「heh。」Sans抬起头来,外套的帽子顺势向后褪下,骷髅的右眼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左眼闪烁着蓝黄交织的光芒。「我可撑不了多久。」
悬浮在空中的骨头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落下。
「Do,it,now!」他的目光停留在Frisk手中的小刀上,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似乎仅仅是清醒过来就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Frisk从骨头的之间的缝隙挤出去,有些尖锐的骨头将她的皮肉划出血痕,但她仿佛是失去了痛觉一般,她带着满身的伤来到Sans面前。
Sans冲着她笑了,不过这个骷髅总是带着笑意,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表情。
Frisk紧紧抱住了Sans,她口中呢喃着「对不起」,她用那把刀子刺穿了骷髅的灵魂,那颗心碎裂了。
「真是刻‘骨’铭心的感受……heh,别哭……」Sans在Frisk的耳边轻声说着,讲着最后一次,亦是最拙劣的双关笑话,随后他的身形开始变为灰烬。

Frisk仰着头双手捂着眼睛,脸颊早已被泪水打湿,她全身都在颤抖,不得不大口的吸气来缓解,使自己不至于就此倒下。这片空旷的雪地上,安静得仅能听到Frisk的喘息声。之后很快的,她便放下了双手。这几分钟对于Frisk来说仿佛是过了几年那样漫长,她很努力的没有哭出声来,因为Sans让她别哭,在最后的关头,还妄图用双关的笑话拭去她的泪水。
只是有液体从眼睛里流出来而已,这不是哭,都没有发出哭声来。Frisk在心里狡辩着。
天空似乎是下雪了,纷纷扬扬着飘落。Frisk伸出手去,便有冰凉落在她的手心里。是灰色的,并不是雪,是那些骨头化成的灰烬,如雪一般飞舞着。
明明不是雪,却冰冷的似乎将Frisk的四肢都冻得麻木了。
明明破碎的心并不是Frisk的,但她那颗红色的决心,好像也跟着破碎了。并不是好像,而是真的出现了一条明显的裂痕,自上而下的贯穿了。
Frisk第一次感到了寒冷,彻骨的,像是有锉刀在她的脊髓上细细研磨着,她怀中那件蓝色的外套似乎还带有一点温度,她将外套披在自己身上。

仿佛能感受到曾经Sans给她的拥抱一般。
六
Frisk再次睁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在回音花园。她躺在地上,手中抓着Sans的衣袖,而Sans正一脸不知所措的蹲在她身旁。
「kid,你还好吗?」见到Frisk醒了,Sans松了一口气,他不着痕迹地将袖子抽了回来。
「呃?我睡了多久了?」
「不到一分钟。」Sans回答,他当时看到Frisk像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一般,她扯着自己的袖子摔倒下去,怎么喊她都没有反应了,就在他准备去寻求一些帮助的时候,Frisk又醒了。
Frisk沉吟片刻,她说:「我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你……」Sans刚准备说话,就被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
他接起电话,Papyrus的声音就传了出来:「hey Sans,带我们的人类小朋友来Grillby's吧,伟大的Papyrus将一切都准备的井井有条。」

他的声音之大,甚至连Frisk都听到了。
Sans冲她耸耸肩,他向Frisk伸出手,说:「我知道一条捷径。」
似乎有奇怪的幻影和Sans的手骨重合起来,连声音也仿佛有了回响。Frisk眨了眨眼睛,一切又清晰起来,并没有什么影子。
Frisk握上了Sans的手,他们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便出现在一间酒馆里。
熟悉的布局,和雪镇的Grillby's完全一致,大概唯一的区别,是从酒馆的窗口看出去,能看到地下所没有的阳光,以及来往的行人与车流。
Papyrus还处在打电话的状态,而后显然是被Frisk和Sans的出现吓了一跳。他有些恼怒地对着Sans大喊大叫,而Sans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双手插进口袋里,脸上满是慵懒的笑意。他看起来如此轻松,就好像之前在回音花园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
酒馆的门被猛地推开,是Undyne与Alphys,她们冲着Frisk发射了一个巨大的礼花筒,那些彩色的缎带与细碎而亮闪闪的纸片飘到Frisk头上,在她身边的Sans和Papyrus也遭受到这场绚烂的洗礼。

有两条缠绕起来的缎带像是蝴蝶结,它们稳稳落在了Sans的头顶。
「噢,Sans,你看起来真可爱。」Papyrus的眼睛里似乎能看到星星。
Frisk也看向Sans,随后她「噗嗤」一声笑了。
笑声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奇妙的机关,整个酒馆仿佛是活了起来。欢快的音乐声传来,灯光也明亮起来,Undyne搂过Frisk的脖子,她嚷嚷着:「让那个噩梦见鬼去吧,这里才是现实,振作起来好吗?」
Alphys有些紧张的搓着手,她不太擅长这种人多的环境,她说:「Mettaton今天有访谈节目,就是关于Asgore的访谈,他们今天会晚些来,但是,或许我们可以一起看节目?」
她拿出一块平板,镜头刚好播放到Mettaton在问Asgore当时是怎么离开地底的。
Asgore回答说:「Frisk拯救了所有怪物。」他把过程说得很详细,包括自己本想夺走Frisk的灵魂。
Frisk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毕竟在原来的时间线上,她用了各种方法劝说Asgore,但她仍然在他手上死去许多次,最后换来了诅咒。

Toriel从后厨出来,手中端着一个巨大的蛋糕:「别管那些地底的事了,来吃蛋糕吧。」她将蛋糕放在吧台上,并向正在擦着玻璃杯的Grillby致谢,感谢他将酒馆借给这场派对。
但她没想到的是一场战争便从此刻开始,先是Papyrus坏笑着抓过一块蛋糕丢向Sans,但被Sans闪开了,蛋糕不偏不倚地正中Alphys的侧脸,吓得她手中的平板掉落在地上。
「你完蛋了,臭小子。」Undyne便冲到吧台,瞬间抓起一块蛋糕狠狠拍在Papyrus的正脸上,快得Papyrus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Papyrus的笑容被糊在了脸上,他开始疯狂的掷起蛋糕来,在场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遭受了奶油的摧残,于是Frisk也加入了战局。当然除了Sans,毕竟只要他想,便永远不会被击中,而这个懒骨头对这场蛋糕战并不感兴趣,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喝点番茄酱,但他也不介意讲一些双关的笑话炒热气氛。
于是他们在酒馆里疯玩,又将酒馆打扫干净,随后玩了其他的相对来说安静一些游戏,至少不会让Grillby的焰色那么难看。后来Mettaton和Asgore也来了,Mettaton的个人秀再一次将氛围推向高峰,时间一晃也就从下午到了晚上。

Frisk已经好久没有那么开心过了,她放肆地笑,和朋友们欢闹着,将以前的事情都抛开,她觉得轻松了许多。胸口处那颗决心,微微亮着红色的光芒,虽然还能看到细小的裂缝,但这些痕迹逐渐在消失,或许过不了多久,决心就会完全恢复。
Frisk保持了她的决心。
七
Frisk似乎是玩累了,她靠在卡座的椅背上沉沉睡去,她的决心正在慢慢复原,第四次的记忆覆盖也随之而来。
或许是已经适应了疼痛,这一次的覆盖简单而轻快,仅仅是一瞬的时间,那些关于瀑布的、热域的,关于Undyne、Mettaton、Alphys,那些化作了尘土的怪物们,都有好好的在这里。曾经的记忆都将得到完美的覆盖。
她睡得很香,在这场替换的记忆里,所有的怪物都在,就如之前Asgore所说的,Frisk拯救了所有怪物,是美梦,是真实。
但她想起先前在回音花园,Sans和她说过的话。
时间线,和眼睛。

Frisk猛然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回到家中,是Toriel害怕吵醒她,非常小心地将她从酒馆抱回了床上。Papyrus的派对很有效,她确实已经记不清那个噩梦了,以至于她甚至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发愣,那只诡异的右眼,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穿上那件沾染着尘埃的蓝色外套,背上装满了奇奇怪怪道具的挎包,将窗台上那盆奇怪的、枯萎了的花抱在了手中。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但她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她是这样的风尘仆仆,像是经历了无比漫长的旅程。
她轻声地离开屋子,在心中向Toriel道别。她跑过夜色下的街道,一如在瀑布被追逐着奔跑。但此刻并没有谁追赶着她,只是脑中那些不甚明晰的幻影与声响,隐约能感受到的悲伤,仿佛在催促她前行。
Frisk跑到了Ebott山上,故事最开始的地方。她从破碎的结界处走进去,走过黑暗的长廊,走过那片满是金色毛茛的王座之间,到了那条充满了金色辉光的回廊。
回廊之上谁的身形影影绰绰,谁的声音朦朦胧胧,谁曾在这里被拯救,谁曾在这里被审判,谁带来的厄运,谁与谁说了再见。

Frisk看到自己站在对面,就在长廊的尽头。
那不是镜子,那个Frisk的眼睛是完好的,她只是站在那边,半透明的身躯,沉寂着如同灵魂。
「Frisk……」她的声音是直接在脑中响起的,她的嘴唇并没有张开,「Frisk,我是这条时间线上的你。」
「我看到了你的记忆,那些被怪物们追杀着,想尽办法离开地底的记忆。所以我对于你到这里来,代替了我这件事,并未有什么愤怒。我能理解你。」她向Frisk张开了双手,「如果你愿意,你将获得我所有的记忆在这里活下去。」
「那你呢?」Frisk问。
「我就是你,你也就是我。」她向Frisk缓步走来,张开着的双手似乎是要给她一个拥抱,「你需要做的,仅仅是保持你的决心。」
那个如同灵魂般半透明的Frisk已经走到了面前。
「所以,那个在我脑中说话的,是你?」Frisk知道,如果自己接受了这个拥抱,那她将真正的完全代替这边的Frisk,但她颤抖的手迟迟没有伸出,她只是想到先前总有人在她的脑中说着「保持你的决心」,现在想来,那就是自己的声音,直到看到这边的Frisk她才发觉。

「是我。」这里的Frisk点点头,声音依旧直接在脑中响起。她抱住了Frisk,她的记忆完整地融入脑海,将那些奇怪而不合理的地方填补上,她的身影在逐渐消散。
Frisk深吸了一口气,她保持了决心,她抬手拥抱了那个消散的影子。
「谢谢你。」她说。
她虽道着谢,但是她拒绝了。
八
Frisk胸口的心形吊坠亮起耀眼的光芒,一如那些坠落至地面的星星一般夺目,它缓缓漂浮起,停留在Frisk那只空洞的右眼处,随后轻轻镶嵌了进去,好像它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那些盘桓着如树根的蓝绿色快速褪去,破碎的骨头与皮肉正在复原,就如她鲜红的决心一样地修复着,她的眼睛变得完好无缺,是最初的摸样。并不完全是最初那样,现在她的眼中,仿佛能看到璀璨的星光,那是金色的眼眸,鲜明而绚烂。
「这里有人很关心你,只是你。」她拥抱着这条时间线上的Frisk,「既不是我,也不是融合之后的我们,仅仅只是你。」

「所以我不能代替你。」
「你宽恕了所有的怪物,你过于仁慈,连这样的我都想要拯救。」
「但我也不想因为我而让你消失。你就是我,你应该会明白。」
「请将那份痛苦的记忆还回来吧,那是我的故事,我不想再失去它了。」
「这里就是一场美梦,我已经得到救赎了,足够了,足够了……」
Frisk一直絮絮叨叨地呢喃着,这条时间线上的Frisk正在由虚幻变回实体,而另一边的她则开始透明起来。
「时间线在进行修正,这样下去你会消失的。」这边的Frisk终于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回来了,她再一次回到了这条时间线上,本该就是她的时间线。
另一侧的Frisk,正在消失的Frisk,她已是不能再发出声音了,但是她的声音依旧在这条时间线的Frisk脑中响起来:「这是我应得的。」
泪水从金色的眸子中涌出,透明得几乎看不清,就如同马上要消失的Frisk一样。
「比起回忆起就会感到悲伤痛苦,我还是更害怕无法再度想起。」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条时间线上种种,被诅咒前的甘之如饴,被诅咒后的悔之不及。那些和怪物们成为了朋友的欢愉,那些为了生存而不得已对怪物们的杀戮。那个照顾着她走了一整个旅程的怪物;那个将她传送到这条时间线上,并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的怪物。
如同梦境般交错的记忆各自回归到正常的轨迹上。
能记得初见的模样吗?是的,她想起先前与怪物朋友们的每一个细节,如同刚刚烘培出炉的烤派一般香甜,如同沾满了番茄酱的意面一般使人垂涎,如同奔流着倾泻的瀑布一般豪迈,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温暖,如同金色花海一般灿烂。
能感受到痛苦吗?是的,她能感受到痛苦,她经历了那么多痛苦,本该麻木的感官再一次活过来,心脏里像是有密密匝匝的针,它们一根一根扎进去,纠在心尖之上,随后又被拔出,带以鲜血,带出了那些血淋淋的回忆。
她很痛,明明是很痛苦的,但这对她来说,却是做的最不后悔的决定,亦是没有任何的迷惘,她坚定着,充满了决心。

「嘿,别担心我。」即将消失的Frisk说道,「这里是你的时间线,而在我的时间线,他们也都在等我。」
马上就能再次相见了……
终
Frisk做了个噩梦,但她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样的噩梦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个记不清的梦罢了。
只是Sans看到她的时候,露出一种非常欣慰的表情,他伸手揉了揉Frisk的头发,说了让她感到有些茫然的话:
「你回来了。」
女武神们失去了和舰长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