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邪的界限》

“姓名”
“……”
“我们是人民警察，请您配合我们工作”警察对坐在对面的男人说。
那男人叫刘长欢，黑龙江人，三年前和家人南下到辽宁谋生。
“说说吧，你为什么自杀？”坐在刘长欢对面的警察阴着脸说，随后他摘下头上的帽子，底下的是一张黝黑凶狠但有光泽的脸。
“你，有老婆孩子吗？”刘长欢问黑脸警察。
“没有……诶？我问你话呢，你怎么反过来问我了？”黑脸警察不耐烦的回应。
刘长欢沉下脸去，审讯室的吊扇吱呀呀的转，屋里没开灯，墙上不及一头宽的窗户打下一束光，照在刘长欢脸上，那光并不暖，甚至寒冷刺骨。
刘长欢抬起头“你们根本就不懂，什么都不懂。”说完又低下头，光照在他褶皱的脸上，三十岁出头的他，也许经历了太多。
“老王，你出来一下”门外走进一个白脸的警察，黑脸警察老王起身跟着他出了门，然后重重关上了门，门又被门框重重地弹了回来，发出钢铁震动的嗡嗡声。

“怎么了？”老王问。
“屋里那个，刘长欢，黑龙江人，三年前到咱大连，去年妻儿都死了，所以……”老王没等他说完插嘴到：“死了？怎么死的？”
“这案子也是咱所里的，是被人拿斧头砍死的，在厨房找到斧头，上面有刘长欢的指纹，他当时就倒在灶台上睡觉。”白脸警察继续说。
“他杀的人？”老王问。
“不是他，是一个……”白脸警察压低声音“是一个他的债主伪造的，刘长欢一家借了高利贷，零零碎碎还了一年多，那天债主请刘长欢喝酒，给他下了药，后来他一邻居给刘长欢作证，是债主杀了一家人，债主后来也承认了，那债主现在还在监狱里。”白脸警察说完，叹了两口气。
“那他就一个为了家庭自杀的人，咱没必要把他看这么严吧，咱所长还让我审讯他，不就一自杀吗，找心理专家来啊。”老王撇了撇嘴。
“不是因为自杀把他抓来的。”
“那是为啥？”
“前天晚上，那债主一家4口人，加上邻居一共十多人，全死了。”白脸警察的脸色更加苍白，白至失去人的血色。

“十多人？他杀的？”老王的脸抽搐一下，额头挤出小汗滴。
“不能确定，但是我们接到报警，说有人要自杀，就把他抓来了，他当时就在债主家附近。”白脸警察脸色重回红润。
老王摆了摆手，让白脸警察离开，喘了两口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用袖子擦干汗，打开门进入审讯室，端正地坐到椅子上，打开了桌子上的台灯。
“人是我杀的，所有人都是。”刘长欢面不改色地说。
老王先是惊了一下，而后脸色凝重起来，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刘长欢看，眼里带着恐惧、恨和一份不甘。
接着老王找来白脸警察做笔录，开始审问刘长欢，“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杀的人，为什么要杀人。”
“他不都告诉你了吗。”刘长欢用手指了指白脸警察。
“诶，你这人怎么。”白脸警察话说一半，看了看老王的脸色，没继续说。
“你也知道，他杀了我一家人，我老婆，我几岁的孩子，我杀他几个人，没犯错吧”刘长欢接着说。

“错！大错特错，你杀人是不对的，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一个……”老王没说完话就停住了。
“毁了什么？毁了一个家？家？你和我说家？他的家是家，我的家就不是家了？啊我的家人死的就应该，是吗？他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你们才没让他死吗，老子要是有他妈的钱，你们，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你有家吗？你没有和我说个屁啊，啊？你算哪门子……”刘长欢身后两个警察合力把他按在桌子上，随后示意老王两人离开。
“说来也怪，我之前听他们说，刘长欢这个人，平时挺平和礼貌的，呵。”白脸警察对老王说。“人啊，终究是人，你没生气过吗，没吐过脏字吗，我们做这个的，必须要理解。”老王回应说。
晚上，老王独自一人回到家，他已经快半百的人 ，没有老婆孩子，父母也早走了，剩下一堆不熟的亲戚，索性也不和他有来往，别人说他顽固，他也不理不管，有大把的时间就会抽烟酗酒，但在工作时态度非常认真，所里人说那是在他做卧底时留下的习惯，但老王也从来没承认过，久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刘长欢啊刘长欢，杀了十多个人，诶呀，现在的人，就是冲动，过几年，我退休了，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一埋，多方便啊，还不打扰别人。”老王基本每天都会想一遍自己的未来，他毫无希望，因为没有希望，所以他现在毫无压力。“这个刘长欢，他到底算是坏人还是为家复仇的好人，他杀人，不对，但是他杀的人，哎，等判决书吧，不公平，也不是我说的算。”想完便沉沉睡去。
“什么？喝毒药了？”翌日清晨一通电话惊醒老王，刘长欢不知道是吃了慢性毒药还是什么，口吐白沫去了医院抢救，老王窜起来穿好衣服赶赴医院。
病房门口，白脸警察和老王坐在一起，“这小子，这么想死啊，等判决书下来不就行了吗，闹这么一出，累死我了”白脸警察带着乏意说，“你啊，还年轻，很多事你不能明白，人的命总是在自己手里的，如果某一天，你的命给了我，我怎么处置都行，你怎么办啊？”老王问，白脸警察回道“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对喽，他就这么想的。”老王一边笑一边说。

几个月后，刘长欢病痊愈了，判决书也下来了，死刑，老王初看到判决书时并不惊讶，但眼里也有一丝感伤。他问白脸警察：“你觉得，这刘长欢是好人还是坏人。”“死刑了都，不是坏人还能是什么人。”白脸警察回答说。
后来应刘长欢死前的愿望，老王带他去看了还在狱中的债主，他还不知道刘长欢杀了人，看到刘长欢时，自己脸色还些许愧疚，两人隔着玻璃，“对不起，我欠了你那么多钱，我……马上就要死刑了，就当是补偿给你的吧，如果不够，有来生再还吧。”刘长欢和债主说完就出了监狱，债主的表情很难看，他得知死刑，有点想笑，听了他的话，又有点想哭，哭和笑的表情在他脸上交替出现，那可，真够奇怪和丑陋的。
“最后答应我，每年帮我和我的家人，哦还有他的家人烧点纸钱，谢谢你们。”这是刘长欢注射安乐死前的一句话，也是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那天晚上，债主得知了家人被杀害的事，在房间里破口大骂，一会又为家人离去而哭泣，一会又因为刘长欢的死哈哈大笑。老王记得刘长欢的遗愿，每年到刘长欢的忌日，他总会烧点纸钱，局里人说他傻，老王却说他们不懂，其实，老王也不懂，他永远也弄不明白，刘长欢到底算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后半辈子一直在思考，直到五年后他因心脏病去世了。

好人和坏人的界限有时候会变得很模糊，我们没有了明确的准则来辨别是非与真伪，刘长欢，一个受害的好人，也会变成施暴的坏人；债主，一个施暴的坏人，但也会有人可怜他，同情他。
辨别不了是非，在混沌中努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