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余晖

死的时候很丢人，在河边脚一滑滚下去了，脑袋撞到石头还是什么的死掉了。新闻上说是“失足落水”，四个字倒也算是精准体面。
老天还是会偶尔发发善心的，不想活的人随了他去，想活着的人可以夹缝求生，我临死前透过水面看到了若隐若现的金色，突如其来的求生欲救了我一命，可以说是夕阳余晖救了我，虽说救了，但没完全救。
我在医院醒来，活着，还是个人，仍然是个中国人，但是是个男的，有点难看。醒来的时候很虚弱，现在好了很多，只有一个男人会过来看我，不是爸爸也不是长辈，年纪相仿，一脸的疲惫。我躺在床上说不出话来也懒得说话，灵魂重生说起来很幸运，却也是最倒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陌生的社会关系，不一样的身份背景甚至思维方式也潜移默化地被生理构造带偏，说到底我究竟是我自己，还是只是其他人拥有的我的记忆，原本就很无聊的生活变得又复杂又无聊，重新开启一段人生累且收益些微。
今天是出院的日子，我低头看着手机，在新闻上读着自己的死讯，又奇怪又悲哀。
一直照顾我的那个男人没有出现，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也没有这个人，但是护士说医药费是他出的，这么说的话，即使是肇事者那也算尽到责任了吧。我不喜欢悬疑片，我对这个身体的过去也不需要追根究底，我活着，不需要付钱，已经很幸运了，先出院再说吧。

离开医院，酒精与消毒水混杂的气味迅速远离了我的鼻腔，取而代之的是满街的灰尘与汽油味，天空灰蒙蒙的，我轻叹一口气，在那一刻，即使是自己的心情也难以揣测。
这具身体没有留给我什么有用的记忆碎片，我坐在公交站台上对这部手机的内容翻箱倒柜，里面没什么东西，但也让我通过购物软件上的地址摸到了"自己的家"，顺便也知晓了医院的男人跟我是情侣关系，大概吧，但是既然通讯录里已经没有这个人了，他也有意地消失了，那也就不必关注了。
回家的路上看到久违的路边摊，我摸摸裤子口袋，没想到还能摸出几张现金，买了几个烧饼吃着，味道很好，吃完嘴里残余的味道把我慢慢地拖回尘世间，让人想起从前。
手机快没电了，其实"我"身上也没有钥匙，身份证也没有。真不行就去物业问一问，抱着这样的心理，我下了电梯，门牌号对应的门前意外的站着个女孩，她很瘦弱，见我来了目光有些躲闪，看她的脸和我现在的这张脸有些像，应该是亲戚吧。但是直到我走到门口，她也没有找我搭话，我看着紧锁的门和门前的女孩有些不知所措。目光游移的时候看到门口的牛奶箱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尝试着摸了下发现是备用钥匙，我不免有些小惊喜，差点笑出了声。我顺势打开房门，进去的一瞬间草草地打量了下房间设施，但是这一眼让我有些失神，整个房间的设施和家具摆放跟我家的一模一样，我克制住生理性的微颤，回头看了看门口的姑娘，她还是没有与我对视，我示意她要不要进来，她摇摇头便转身走了，临走时跟我交代了几句话，大概的信息就是"我"是她哥，我俩的母亲因病去世了，说完便直接进了电梯，我在门口稍微有些愣神，隐约有一股无名的火气与哀伤，这个姑娘来这里仿佛只是为了传达这个消息，她不需要听到这个男人的任何反馈，甚至假如不是碰巧遇到，可能连这个消息也不会传达到"我"这里，该说是，还好这个男人已经死了吗？

我关上门，跌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这个家是一居室，房型与家具摆设与我的确实十分相像，但是也有些微妙的不同，我的房间，要更加的整洁，但也仅此而已了。
歇了会儿，我起身扫视了下整个房间，看起来这家的主人比较拮据，一切都很朴素，因为这几天他一直住院，所以有些地方落了灰，房屋边上有一小块延伸出去的空间，是一个小型的阳台，阳台角落里有一个小猫窝，旁边零散地堆积着一些猫粮和猫咪玩具，但是整个屋子里也没有猫咪的踪影。
忙碌了快一天，我在这个家里找了几件干净衣服，准备洗个澡先休息下。与客厅卧室不同，浴室却是一团乱，镜子不知道什么原因尽是裂痕，地板也有几处碎裂了，我拿着衣服看着镜子里碎裂的面庞，脑子里也随之出现了隐隐约约的碎裂声，我的手抚上头，有点控制不住地颤抖，一阵晕眩之后，突然有一声清晰且惨烈的猫叫，我急忙冲出浴室，奔向阳台，可是却什么也没有。窗外，太阳已经快下山了，金色的光，有一些晃眼。
躺在浴缸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想着重生以来的一切，嘴角有点咸味时才意识到自己流泪了，我抹了把脸，但这一抹，彻底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洗澡水，明明心里不难过，身体却在流泪，是这具身体在难过吗？
“明明可以和家里人维持表面的关系的。”

“明明可以中规中矩地度过一生。”
“明明那天记得要把窗户关上的。”
……
简短的几句碎言片语在我脑海里不断盘旋着，我好像知道是什么意思，又好像不知道。我能察觉到的，就只有发烫的心脏、干涩的眼角还有不断下滑的身体。我思索着，慢慢躺下，整个人沉到了水下，透过水面，我又看到了那一抹金色，是我浴室的日光灯，金色的，因为水的涟漪而聚集又散开，很漂亮，像夕阳余晖，但是没法再次唤起我的求生欲。
我死去的那天，或者说新闻中那个女孩子失足死去的那天，阴雨绵绵，没有太阳。
出院的时候，我的手腕处有着很深的疤痕，到现在还缠着绷带，我没有在水边失足，我也不是人生一片光明的落水少女，新闻中去世的女孩不过是我借以逃避的躯壳。我又一次将自己沉在水里，没有失足，但是不想浮起，脑子里碎裂的声响在水下，好像也变得没有那么刺耳了。
睡醒后，我尝试着联系了下撰写那篇新闻的记者，想要询问那个女孩的住处，但是电话无法接通，我通过新闻中文字和照片的零碎信息，找到了那条河大概的位置，离我家不远。
沿着河边走着，正巧有一家人正在办丧事，我抱着侥幸心理凑上前看了看。丧事十分的简单，没有围聚的亲朋好友，也没有吵闹的唢呐声，门口处就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花圈，上面挂着黑白的条幅，名字写的太小有些看不清，我再往前探了探身，门却突然打开了，一位身着黑白色衣物的中年妇女急急地走了出来，临走前回头对着屋里的人叮嘱了几句，就疾步地离开了，即使路过了我也没有丝毫的惊讶与停歇。

“您是那个落水女孩的妈妈吗？”我的喉咙处清楚地跳出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连我自己都有些被吓到。
“是的，你是？”这位女士的面部表情除了一丝疑惑之外没有其他的变化。
我望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最后再停顿了下确定我的话没有下文之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对着花圈发呆。
离开那位女孩的家，一路上我有些恍惚，我走在人群中，但是很孤独，我遵守着交通规则，但是规则不会牵住我的手。我以为自己发现的是一颗意外坠落的星星，可是星星自己也不会发光。
不知不觉我已经漫步到了她失足落水的河边，不知道是我来找她，还是她一路在指引着我，在河边微风的吹拂下，我萌生了"失足落水"的想法，但是河边都是生锈的围栏，虽然老旧却十分安全，没有石头，也没有可以让人滑倒的雨后泥泞。我顺着河边走着，踏上了河上的一座桥，我走到了桥中央，手撑在桥栏上，背后偶尔有路过的行人和骑过去的自行车。我望着水面发了一会愣，被手背上弥漫开来的一抹金色唤醒，回头发现太阳已然西斜，金光灿灿的，我再往桥下望了望，水面也是一片金光了，我抬起手，握了握手心的金色，跨过桥栏跳了下去。

透过水面，金色若隐若现。不知是落日余晖还是失落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