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生】不能说的秘密 十三

Chapter 13.错觉
拆了绷带没多久,罗浮生三人就被祝晨拉去排练那什劳子舞台剧——《睡美人》。罗浮生想着也就是童话剧,他演王子台词应该没多少来着,却没想到改编得离谱。和童话原文相比,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无关系。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王国诞下一位美丽的公主,这公主什么都好,就是嘴碎,生下来就会说人话,差点被当成妖精扔了。长大后,公主的嘴更碎了,并且经常对周围人指指点点,恨不得评论天评论地,指责全世界。国王夫妇敢怒而不敢言,毕竟是自家宝贝,还是要忍。后来,公主因为嘴碎惹怒了隔壁王国的王子,两国战争一触即发。无奈之下,国王找来女巫给公主下了个咒语,说必须让这糟心玩意儿睡个十年八年的,除非那个王子原谅她亲了她,否则不能醒。
然后王子带兵打过来了,把公主俘虏了——他以为公主死了,本来要带回去献首级来着,结果被旁边抬公主“尸体”的士兵一碰,他倒了,和公主亲上了。然后公主醒了,揪着王子就是一顿骂,王子以为是公主死而复活,真乃妖怪也,于是马上逃走了。

从此以后,王子和公主各自过上了和平又幸福的生活。
“什么鬼!”看完剧本的罗浮生都忍不住嚎了:“祝晨,你这写的什么鬼玩意儿!”
“本来就是图个乐呵嘛!”祝晨叉着腰,似是高深莫测:“而且这个故事说明了情商的重要性,以及面对未知事物,要坚定唯物主义,不可封建迷信。你不懂,说明你格局小了。”
罗浮生被他反驳得无语凝噎。正疑惑着怎么井然一声不吭的时候,井然已经神情淡漠地把一个枕头往祝晨头上狠狠砸去。
“三分球。”井然淡淡地说。
祝晨被砸懵,气啊,不过想一想当初是自己坑人家井然演公主这种角色,的确是有错在先,也便有气不敢发。
虽然是对这剧本嫌弃得要死,但终究还是要践行“言必信,行必果”的罗同学,仍然选择前往排练。
就这狗剧本,罗浮生愣是没想到需要排练这么久——每晚放学,他们宿舍四个就潇潇洒洒去操场的角落排练,持续了得快两星期。罗浮生倒是没什么,毕竟他后期才出场,只是苦了井然。井然平时在宿舍就有“高岭之花”的美称,除了关键时刻怼人一般不参与他们凡人的鬼扯,而这次竟要演一个嘴碎的角色。

演就演吧……井然满脸写着“高兴”二字,只是排练到两个人要“亲亲”的时候,各自都有些为难。祝晨还以为井然是gay所以介意,然而不知道井然觉得是罗浮生介意才介意。
可罗浮生觉得自己可能会玷污井然才介意。
两个人各自为对方介意的那么一时半会儿后,祝晨终于商量出一个借位的好方法。罗浮生和井然听完都觉得不错,准备实践实践。
事实证明,实践效果还是不错的,至少观众视角看来他们是亲了。
罗浮生对自己的排练成果还是相当满意的。
就是晚上回去翻学校论坛的时候,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明晃晃地写着:“井然和罗浮生,舍友情?不,社会主义兄弟情!”
罗浮生隐隐约约有预感,点进去果然是——他们排练的时候被拍照片了,特别是那个诡异的角度,显得他和井然真亲了。罗浮生第一时间找祝晨问责,祝晨虽然平时是拍照狂魔,然而这次属实是冤枉了。委屈的祝晨立马敲诈罗浮生一个二十块钱的红包。

看来还真是别人看热闹拍的……这也太社死了。那边井然好像也刷到了帖子,脸都绿了。
罗浮生战战兢兢:“完了,然哥,你清白被我毁了。”
井然瞥他一眼,意味深长:“恐怕是你的清白被我毁了……现在指不定就有谁急了。”
罗浮生还在想井然这句话什么意思,就有人一个QQ电话打过来。稀里糊涂的罗浮生也没看是谁,先点了接通。
“喂?”
“浮生,是我。”
罗浮生拿着手机的手都差点不稳,被祝晨等人看出端倪后他火速溜进卫生间,锁门,戴耳机,一气呵成。
“嗯?浮生,你还在吗?”
“啊,在。”罗浮生不敢大声说话,只能贴着耳麦弱弱地问:“那个,怎么了?”
“明天周六,我们去志愿活动,你还记得吗?”
罗浮生一拍脑门——还真忘了。最近排练那比小品更小品的童话剧,弄得他晚上睡觉做梦都是那些台词来来回回转,像被洗脑了一样。特别是王子对“尸体”公主冷笑着说那句“你是我的了”,油腻中隐隐约约带着阴间气息,罗浮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人类大脑才能写出这种台词。

“啊,我差点忘了,谢谢你提醒。”罗浮生回复沈巍。
对面沉默了几秒,罗浮生还以为自己信号不好,举着手机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到处试探。
“沈巍,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嗯?”罗浮生贴着耳麦问了几声,对面才回应。
“抱歉,刚才信号不好。”
“哦哦。”
“明天你想吃什么早餐?我买了来你宿舍楼下找你就好。”
“啊?”罗浮生受宠若惊,“你你你……这个就不用了。我可以先去吃早餐,咱们再在校门口集合嘛。”
“没关系,我习惯早起了。顺便晨跑一下。”
沈巍说得滴水不漏,罗浮生也就应下来。“那就一饭的生煎包和豆浆吧,谢谢你了。”
挂了电话后,罗浮生在里面洗了把脸,却很难冷静。接通沈巍的电话时,罗浮生有想过为什么沈巍突然打电话过来——是看到论坛的帖子了吗?会不会是来问他和井然是不是真的亲了?沈巍是不是来质问他和井然的关系?那他到时又要如何解释呢?沈巍若是问了,那是不是吃醋?是不是有可能说明沈巍喜欢井然?

直到沈巍开口说明是为了志愿活动的事,罗浮生才觉得自己多么幼稚可笑。可是为什么沈巍要给他带早餐呢?为什么常常给他错觉?
罗浮生却不会怪他,他知道沈巍只是天性善良,对谁都这样。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竟然发酸。为什么委屈?他找不到一个具体的缘由,只觉得憋得慌。两个星期以来他和朋友玩得尽兴,真的把什么沈巍扔在脑后了。但只要沈巍一个电话打过来,他那些无谓的倔强就丢盔卸甲、溃不成军。承认喜欢一个人很难,承认自己做不到不喜欢一个人却是更难。
等他又洗了把脸,出去了,结果看到祝晨、罗诚已经在门口守着,以一种玩味的眼神盯着他。
“生哥,你前段时间心情那么差,我还以为你是分手了呢?原来是和小对象闹矛盾了?现在和好了?”
“罗浮生,你老实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的小对象?你上次被沈巍撬了墙角那个分了?”
本来先罗诚的那句话他还觉得臊得慌,可听到祝晨的话提了个“沈巍”,他有种被捉奸的心虚。等后知后觉听到说什么沈巍撬了他墙角,罗浮生才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鬼?

罗浮生准备抓着祝晨盘问的时候,“造谣源头”井然终于出来解释。于是井然就被围着盘问了一遍,期间罗浮生就差把自己眼珠子给井然挖出来,把眼白全部送给他。
祝晨最终是被一旁尚算理智的罗诚拉住了没动手,罗浮生作为当事人直接冲上去给井然一顿暴扣,于是井然刚洗完吹干的头发成了个鸡窝。
这次轮到罗浮生拍照了——他得意给井然来了个大特写,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所谓高岭之花,也会有这样的下场?”
井然英名尽失,末了放下一句狠话,“罗浮生,你会后悔的。”
闹了一阵子几个大男孩才安静下来。井然委屈地跑去重新整理发型,罗浮生则刷着朋友圈百无聊赖。刷着刷着,才看到沈巍给他刚才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他才想起来自己一时热血沸腾,忘了屏蔽沈巍。不过人家只是轻飘飘一个赞,他也不好再多想什么。
早睡早起吧,他安慰自己,明天还要去弄志愿活动,还要……见沈巍,别弄个黑眼圈。所以还真是睡着了,而且梦里也没有那些沙雕台词。只有沈巍的声音一直隐隐约约,“我在楼下等你。”

第二天罗浮生竟是自然醒,没有闹钟也没有罗诚起来上厕所的冲水声。今天也不想再赖床。他只想看快点洗漱,然后下楼。
刚穿好鞋子出宿舍门,就有人打电话过来。
“喂?”
“浮生,我在楼下等你。”
沈巍的声音还带些早上刚起来的说不出的慵懒,扬声器传出来的又带些失真的磁性,仿佛真有电流传过来,罗浮生听着心里发痒。
“好。”
罗浮生的脚拆了绷带就好了,天天跟着宿舍那几个活宝蹦蹦跳跳不知道是多么身手矫健,但这时候踩在每一级下楼的台阶,都似乎踩在软的云上。他正在走向沈巍,这感觉让他既兴奋又害怕。
站在楼梯口,他看见沈巍的背影,被一团白色的绒光包裹着。沈巍穿着一件白衬衫,白得像高中时期的校服。罗浮生看着这样的背影,仿佛回到三年前。
他一直都是这样,沉默地注视沈巍的背影。看他如何优秀,如何为人崇拜追捧,如何闪闪发光,如何一次又一次让他心动。他总是离沈巍很近,也离沈巍很远。

可能是他的视线过于炽热,若有所感的沈巍转过身来,看见他,露出一个微笑,温柔又干净。罗浮生似乎是呆愣住,于是沈巍笑着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带着光。
“是不是饿了?”沈巍把热的豆浆递到罗浮生手里,罗浮生冰凉的手便暖和起来。
罗浮生没有客套,反而很诚恳地点点头,头上一撮呆毛一耸一耸的。他当然全然不知,可是沈巍看见了,于是沈巍伸手摸摸他的头,将他那捋可爱又叛逆的头发抚平。
罗浮生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站着,一动不敢动。
沈巍终于笑着问他:“怎么了?发呆想什么?”
罗浮生嘬着吸管,呆呆地摇头,“没什么”,另一只手接过沈巍手里的一袋生煎包。
生煎包也是热热的,罗浮生虚虚地提着塑料袋,感受水汽蒸腾上来的湿润。他和沈巍就这么肩并肩走在路上。虽是七点钟,路上已经很多人了,有的一边背单词一边晨跑,有的背着书包开启竞走模式,有的也是一边嘬着豆浆一边发呆走路……大家都很可爱。树可爱,鸟可爱,小草可爱,空气可爱。好像和沈巍在一起,看什么就都可爱。

到校门口和一群红衣服集合后,罗浮生和沈巍也就穿着红衣服,浩浩荡荡跟着人上大街了。一共把人分成了两拨,一拨去养老院,一拨去福利院,罗浮生和沈巍都分在后者。其实起初罗浮生觉得自己应付不来小孩子,后来才知道自己是应付不来熊孩子。像这次遇到的,他们乖得像只小猫,又蹦蹦跳跳的像只兔子,罗浮生恨不得见一个抱一个。
懂事的孩子格外让他喜欢。
好不容易哄好一拨叫“哥哥”“浮生哥哥”的孩子,罗浮生脱身而出好搬东西去杂物间——其实都是一些社会各界捐赠的书籍、衣物之类的,装得满满的十大箱。他们安排了他和沈巍两个人搬,但这时候沈巍嘴皮子软,还没从小屁孩那里逃出来,罗浮生又怕延迟时间,毕竟活动快结束了,就先搬东西进去。
罗浮生经常打篮球,臂力和腰力都好,搬了几趟都没什么感觉,只有在最后的时候他一个下腰太猛,脚踝终于有些受不住,突然刺痛一下。
那一下之后差点把罗浮生眼泪逼出来,幸好罗浮生真汉子,硬生生顶回去了。他转身,趔趄扶着墙要坐下,突然一阵阴风大作,门“砰”一声突然被吹得关上。

整个杂物间里没有灯,没有窗户,罗浮生有些怕黑,摸索着去摸门把手,发现拧不开。
完了个巴子,这扇门到底是个怎么操作法?罗浮生拧来拧去,除了门锁“滴答”响,什么进展也没有。他想用手机打个电话,却发现就在前两分钟自己嫌手机硌,把手机放外面台子上了。
没有光的杂物间里,是灰尘在飞。罗浮生靠门坐着,呼吸不禁加快。
又想起那些狗屁的时光——高一时他和罗勤耕吵架,他把自己锁在卧室的柜子里。客厅罗勤耕摔杯子的声音还很清晰,伴随着外面下大雨。
柜子里很黑,什么都没有。罗浮生一声不吭缩在柜子里,攥着拳头擦眼泪。他不想要什么,他只想要原来那个家。那一晚他是在柜子里睡着的,第二天醒来头晕目眩,关节像生锈的机器零件,稍稍动弹就会发出“咔咔”的响声。他很饿,可是一腿软倒在了床上,没有出去。在这个周六的上午,罗浮生躺在床上等到八九点钟,他确认罗勤耕和程阿姨都去上班了,程慕生也去上补习班了,他才偷偷从房间里溜出来,吃桌上程阿姨给他备好的早餐。

好像自那以后,他就开始怕黑。他用零花钱偷偷买了一盏小灯回来,因为没有小灯他睡不着。甚至到现在上了大学,他的床头还是有一盏便携式小灯,他有时困了先睡而忘了开灯,最后一个睡觉的就会帮他拧开小灯,否则他半夜醒觉,一边做噩梦一边说呓语可就不止他一个人遭罪了。
现在是大白天,可他仍然有些害怕。而且将近黄昏,能从门缝进来的光只会越来越少。
“浮生?”
他正把脑袋埋在膝盖里,有人拍门。是沈巍,真的是沈巍。
他颤抖着声音回应:“我……我被锁住了。”
“别怕。”对方拍一下门,罗浮生感受着轻微的震动,"我去找钥匙,带你出去。"
好像只这么一句话,罗浮生就心定了。他就真的静静等,什么也不想,只想着沈巍跟他说,别怕,会带他出去。
其实罗浮生很想和沈巍说,高中那段最阴暗的时光,也是你带我出去的。沈巍……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亮,罗浮生扶着门站起,下一秒沈巍把门拉开,罗浮生失了重心往前扑倒,扑到了沈巍怀里。

只是很贪婪地赖了不到一秒,罗浮生就忍着脚痛重新站好。
“沈巍,谢谢你。”他说得郑重而诚恳,沈巍反倒是不好意思。
不过沈巍还是抱怨几句:“你怎么不等一等我和你一起搬?你一个人肯定很辛苦。”
罗浮生摇摇头,“不辛苦,不累。”他要往外走,却被脚踝传来的刺痛激得蹙眉,发出一声闷哼。沈巍反应过来他受伤了。
“你的脚?”
“刚才使劲使猛了,有点小冲击。”罗浮生无所谓地笑笑,“没事儿,我皮糙肉厚,这点儿不算什么,我回去用冰敷一下就成。”
“附近有医院吧,我跟米师姐说一声,然后带你去看看。”
“那哪成?”罗浮生摆手,“今天不是大家说好了要聚餐吗?你还是去一下吧,我的话……这里也能打车,问题不大。”
“本来我就和米师姐商量好要和你一组。”沈巍也不管他是拒绝还是不拒绝了,一只手先抬起他的胳膊,旋即环在自己肩上。他承担了罗浮生一半身体的重量,撑着人往前走。“既然是我要求的,那我就得照顾好你。”

罗浮生被他这句话砸得晕头转向,仿佛掉进一块巨大的棉花糖,然后全部融化,甜丝丝的。罗浮生偷偷尝一口,不敢久留,迅速将自己从这种幻想中抽身而出。
“那就谢谢你了。”罗浮生没有再客套。
去了医院又给重新敷了一次药,沈巍搀着罗浮生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暗。社团的聚会恐怕是不好去了,那边和医院是反方向,他们又懒得麻烦,干脆就近找了个饭店吃饭。
罗浮生其实一直没怎么说话。一是真的累,没力气也没那心情,二是怕言多必失,怕沈巍突然说一句什么就让他连这仅有的窃喜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昨晚在论坛刷到一个帖子……”沈巍的突然开口令罗浮生有些不安。
“嗯?”罗浮生咬着筷子,“哪一个?”
“好像是你和你的舍友的。”沈巍垂眸,慢慢嚼着饭,咽了再开口:“你们在排练什么吗?”
“一个小品一样的舞台剧,童话故事来的。”罗浮生斟酌着回应:“我舍友提的,他拉着我演嘛,也不可能拒绝。你那个帖子……就是别的同学无意拍到的。”

“你们戏份还挺特别。”沈巍笑着看他。
罗浮生却莫名心虚,心态类似于被捉奸的艾莉,仿佛他拆散了洪世贤与林品如,于是连忙开口辩驳:“那个,只是情节需要,借位而已。”
沈巍看他的目光意味不明,罗浮生更心虚,只好埋头吃饭。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含糊补充一句为妙:“我和他两个大直男,亲一下也没所谓,哈哈……”
等他再抬头,沈巍已经不再看他,而是同样低头吃饭了。
气氛突然压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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