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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亭阙 第五卷
梦归南亭 第五章
因
近日少主召见自己的次数变多了,墨清弦感到很是惶惑。记得曾几何时少主与雨儿就如同陌路人那般,甚至都不如,仅是君臣关系。而近日少主竟又开始同自己讲些徵羽氏族的事,讲自己的抱负,墨清弦的心也跟着变得复杂起来。
她开始有些动摇,不停的自问,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不是对的。若是因此误解少主,伤害了少主,那绝对是她万万不想看到的。可她却还是如鬼使神差地做了。在那暗无天日的坑洞中,原本可以像捏死一只蝼蚁那般,掐灭任何可能对少主产生的威胁。而她却选择放弃守护,且放任洛天依拿走了那条遗失的绢帛。其后更是借少主名目,利用不良人之便,对洛天依、乐正绫二人日夜监视。

墨清弦很信命。
自她被少主救起,自己的命便与少主的命交缠成了一股,任光阴荏苒、朝代更迭,在她看来终是拆不开也剪不断的。
谁又成想,几年前在漱玉坊结识并迷恋自己的文弱公子,袁忠彻长子袁天机,今时成了弘文馆的校书郎。此番洛天依破解绢帛受阻,幸得有袁天机可以去相助。
墨清弦仔细擦掉脸上的描红脂粉,自言语道:“当初在收他胭脂时,可没想到此人后来会这么堪用……”
在漱玉坊内,她是一等一的花魁,那些个所谓诗圣诗仙们魂牵梦绕、竞相赠诗,千金买醉只为听她谱一曲。而一旦关起房门,避不见客,又化作的是另般模样。此时墨清弦已在房内换好了一袭黑衣,将那一头如瀑长发束成发髻。平日不良人都使特制的暗器,而此番其手肘靠下的位置,墨清弦各插上五根蜕了纹样的素针,轻飘飘地只需依托掌力掷出。但即便身在百步之外,若中死穴也必一击毙命。

按少主的大计,要想成功拉拢乐正氏做其犬马,总要拿出点诚意。此番虽说是命自己前去监视渊长老,但墨清弦就光是应允,也是倍感心虚的。
毕竟她所效力的「不良人」,便是由这个老狐狸一手创立。其内教授探子暗桩的伪装之术,一言一行乃至一颦一笑,皆由徵羽渊委派专人精心雕琢,对每位的表现记录在册,再由其进行统一教化。「不良人」得以变为大唐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秘密机构,徵羽渊可算头功。
所以那老狐狸深谙侦查谍间之道,因此也对身边人始终怀有极强的防备。若想近身伺候,则需经过数十次的考核、筛选,孑然一身者不录,必以其家人性命担保以证忠心。由此,徵羽渊的四周都好似铜墙铁壁,非墨清弦之辈能轻易渗透。之前的乔装盯梢,墨清弦不敢咬的太紧,生怕横生事端,不得已被这个老家伙都借机溜了。

几次下来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墨清弦算是知道了厉害。不愧为向来以擅谋略、强机关暗门的徵羽氏一族,这人往往是跟着跟着,正眼瞧着便突然不见了踪影。据说那宫墙内的暗道,也是早在几朝以前,由徵羽先人所造。
既能在这诡计暗涌的大家族内,做到当家大长老……徵羽渊,是个狠角儿。
墨清弦如今领教,少主在他面前,恐真的只有被摆布的份儿。
就在墨清弦想着的时候,从徵羽渊的宅内走出来一人。这人墨清弦识得,是常伴徵羽渊左右的一个吏使,不过吃的不是官饭。徵羽渊为人谨慎众所周知,因此他特差此人跟随记录,把发生在其左右的一草一木都务必记实,只为生事时有据可查。

墨清弦见此人正左右张望,目光扫到她所藏身之处,不由得就浑身紧张起来。但正值入夜,那人现在出府还怕被人看见,这点甚是可疑。墨清弦心下一动,既然徵羽渊横竖跟不成,那转而去探探这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但怎么也想不到,那人脚步疾快,但越是反常,墨清弦越是欢喜,看来老狐狸也终于憋不住,要有所动作了。只见那人身手矫健,遇到挡路的坊墙更是直接翻身上了檐,此举把一路攀高尾行的墨清弦也着实吓了一跳,脚步放缓不少。可见此人绝非普通官吏,平日里那副打扮不过是个幌子。
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大宅,那人飞身跃下恢复常态。墨清弦远远躲在一飞檐的暗影下,打量起这宅子。虽居陋坊但门廊明灯高挂,宅内还隐有小曲儿传出,是个大户人家。那人叩门的声响颇有节奏,在她听来定是什么暗号。而那大宅的主屋内也有人闻声而出。

墨清弦定睛一看,此人竟是曹洪年。
在张议潮的归义军所驻扎的甘州城内,乐正龙牙已成了兵营内茶余饭后最常聊到的人。
因已有五十余载与大唐断了通信,所以在得知如今的大唐是由一个外子,还是从外姓认的亲……如此视大统为儿戏,何况上至盘古开天就没有这样的先例,因而感到颇为迷茫与愤恨。想这归义军死守疆外数十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返唐能叶落归根,带后人认祖归宗。但如今的大唐已不是他们离开时的那个大唐,无数个春秋,让几代人魂牵梦绕回归投靠的李氏王朝,已然成了一朝梦碎。
许多守旧的老兵,如今虽已解甲归田,但思想甚是顽固。扬言若是一同归唐,就算他乐正龙牙手握遗诏,那也是前朝的圣人昏庸,绝不是百姓心中名正言顺的继统,那便跟如今王座上的那什么徵羽氏,一同反了罢了。

因此自龙牙得领遗诏后,便终日思虑不止,更是把自己整日闷在屋内。
张议潮作为归义军统领,自然心胸眼界广于常人。张议潮始终认为,明主之风骨国家之强盛,乐正龙牙这个人是有明君强国的潜力的。因此他不愿其受人言所侵,但饶是如此,那些风言风语仍无孔不入,眼见乐正龙牙这段日子更是深居简出,只练武才肯踏出房门一步了。
言和自知劝不动龙牙,毕竟有些事还需这事中人自己想通。眼下她自己就也正有一件,日思夜想都不得其解之事。
「那个人到底是谁?」
吐蕃王子来唐和谈,遇刺的那日;自己运送辎重却遭遇暗算的那日;以及与龙牙在吐蕃营内逃出生天的那日……

言和心下已经有了一个结论,便是染指这三件事的都是同一人,因为在他们身上,都有着一模一样的异香。本来言和之于味道,并不敏感。但在洛府的那段时日,天依经常以嗅觉味觉作谜,让自己去猜今日小厨房又给准备了什么饭食。所以自此,自己也开始对气味的记忆得了一些要领。
而这股异香就好似是一路尾随自己的暗影,虽看不见也摸不着,但不知为何又令她十分熟悉。初闻极浓,但留存极短,因此很难细辨出是由何种香草制成,即便言和作为洛府师爷,掌握着长安城内大小香铺的用料来源,也是无迹可寻。
“若是天依,或许会有转机……”但随即言和使劲摇了摇头,从那刺客前后矛盾的行径就可看出,形势急转复杂,天依出身洛府便已经是一脚踏进了这滩浑水里,绝不能把她再往里拉一把。

且眼下回唐万难,前几日张议潮与她商议,二人决定还是为前路做些打算。于是派出手下最熟路的探子,言和更将四王景恒的腰牌一同放了出去,若是人真能到灵州,便大有用处。可惜时至今日,仍杳无音讯。
帐外夜色正浓,乌云涌出吞掉了大半个月亮,仿佛这长夜将要没个尽头。言和盯着豆大的灯火想的发愣,突闻有声音像……是谁在轻轻叩门。
言和警觉的一口吹灭了灯,那声音也随之一顿,随即又以更轻的力道敲了起来。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的夜色里,依稀见那人原地作了一揖,言和便赶紧重新掌灯,轻轻开了门,借着微光她看清了,来者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

老人进屋后情绪很是激动,能看出他极力压抑着自己,微微抬手却只嗫嚅道:“是……是小莲吗?”老人怔怔的盯住言和,“若不是,便只当我疯人疯语罢。”
“……您是?”言和往后撤了几步。
“小姐!”就好似得到首肯一般,老人眼中泛起了泪花,刚想要大呼出来却又忍了回去,只让声音从嗓子缝里挤出来,“若真是小姐……老夫好下去后能对老爷说,死也无憾了啊!”
老人的话声音低沉,言和却听得真切。定睛细看,一股扑面而来的熟悉感,面庞虽几经风霜,但还是让她渐渐辨出故人模样。
“赵……赵叔?”
此人竟是严府管事的长子!言和还记得,老管事自入了府便举家伺候,和他们亲如一家。管事的长子论年纪该是叫叔,但想来边外生活疾苦,把本应四十多岁的样貌,生生消磨的更老了几分。

见小姐认出了自己,老人才娓娓道自己也是分辨了许久才敢确定。毕竟那日将军带进城来的,是两位从大唐流落至此的少年。而自己作为将军家使,才得以相见。多日的相处,老人发觉其中一位少年,怎么越看越像是当年自己伺候过的大小姐,又恰从大唐而来,如此便怎么也沉不住气了,心里定了要过来一问。
“青莲小姐,老爷是被奸人害死的!”不等言和做出反应,他急着又说,“是那份遗诏!想不到老夫因其而苟活,但老爷却受其累……我刚逃出长安便听闻严府惨遭灭门!没想到小姐你……你也逃了出来……”老人这话可谓冲口而出,再看已是泪流满面。
言和只觉头脑转的飞快,自那日从张议潮口中得知,遗诏是由家父冒死转交,又派亲信护送,她便在想当年随行的亲信或可能有故人。而关于严府灭门,自己这数日也在理不清的猜想中度过。

只是言和依稀记得,那时虽还年幼,却也无数次见过家父与兄长相争。她不甚懂得朝中大事,但唯独记下爹爹劝诫兄长所言:“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因此想来以爹爹的立场,先帝又怎会把遗诏交给如此“中庸”之人呢?
“老爷乃忠烈之士……”老人的眼光波动,就像正亲眼看着昨天发生的事情,“自幼我便投在老爷门下,读书知礼。老爷为人正直,但也聪敏,懂得明里趋人附势的害。后得了先帝的信任,却也不偏不倚,对当年推举的两位继任候选,只分析不评判,做到了绝对公允。但怎奈我大唐官吏糊涂啊!遗诏仅此一份,没了乐正将军,就转而推举伪造遗诏的徵羽氏……”老人骂道,“真真狼子野心,这笔买卖自然也少不了那宦狗俱时珍!”

老人继续说道,“当年大唐的时局急转直下,老爷回府主持大局,我们便随张将军一路逃亡。期间有探子回报说徵羽氏登基了,但随后几日便有噩耗传来,说你爹爹,老爷他……和严府全都毁了!”
言和呼吸急促,在大唐追寻了那么多年,谁又能想到真相被埋在关外。“那我兄长呢……咏贤哥哥的死,赵叔知道么?”
赵叔摇了摇头,但好像又想起什么,便道:“老爷在大公子走的那天,说可能这一去就是诀别了。这突厥残孽来的蹊跷,此去凶多吉少!”
听了这话,言和仿佛如梦初醒,她咬紧了下唇,想不到严府的敌人,她拼尽全力想要报仇雪恨的……
竟是如今的整个大唐!

自深入长安起,从洛府结识洛天依,再到做师爷接触乐正龙牙,后又认识景禄……那被粉饰成太平盛世的大唐,一点点在她心里剥落成今日模样。而被卷入其中的每个人,无不像她一般煎熬,由此看来改变的,又何止她严青莲一个人的命运。
严府于她而言是全部,但于当年不过是权斗的弃子。
“你们一定要打回大唐去!一定要打回大唐……替严府报仇,替天行道!拨乱反正……咳咳咳!”说完这些,老人仿佛耗尽了力气,坐下咳个不止。
“赵叔,快先回吧!去休息……”言和抚着老人的背。
虽送走了老人,可这夜对言和来说,更加难眠了。
家仇自是要报,可放眼如今的大唐,国力羸弱,疆土不断受吐蕃、回鹘、南诏侵扰、蚕食,客观今朝野上下,先帝不理朝政埋下祸根,导致结党营私、贪污腐败之风盛行。如今徵羽氏登基,奢靡之风不止,导致国库亏空,当权者便公开卖官鬻爵,但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大批于朝政无用之人涌入,不仅毫无良策见地,更把官场搅得乌烟瘴气。

眼见徵羽视民间疾苦而不顾,长此以往将是亡国之势,因此于家于国都该催促龙牙,率兵快些回长安。
可眼下他们势单力薄,张议潮的军队又是“归义军”,与唐军属同宗。此时自己人打自己人,不仅空耗国力,还给虎视眈眈的他国以趁虚而入的时机。
更不用说徵羽氏。
言和不禁回想,此番给唐军运辎重在明,帮李震岳走私飞火在暗。可就从没想过,站在这车飞火背后图利的,真就只是李震岳吗……她之所以不敢想,只是因为若这样想了,那大唐便真是要绝望了。可赵叔一语点破,该幻灭的还是幻灭了。想来当年哥哥惨死、龙牙被困突厥,曹洪年、洛力、李震岳、以及那操控的手……就像戏台子上的角儿,全到齐了。

徵羽摩柯绝不可能轻易认账,徵羽氏族也不会任这份遗诏被轻易暴露于众,只要他们回去,就势必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但这一切还要看龙牙。
只是几经出生入死,言和再清楚不过乐正龙牙了。
纵使手握遗诏,如今的大唐是否还能再禁住一轮新君的交替轮换?
禁得起多方势力的厮杀割据?
只怕依照龙牙的脾气秉性,很可能会因以上种种,而放弃搏回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天下——大唐。
若真有以一己之力挽救国家于水火的方法,或许对龙牙来说,便是以遗诏之事相挟,进而规劝徵羽氏做更明事理的君主,抛开个人私情,方是上上之策。
但以言和对朝局多方的打听观望,徵羽氏登基几年,无能也罢,但却只恨是无为!

从今时遭遇所看,声援乐正势力又起,是使龙牙再度身陷囹圄的诱因;而一路追杀的刺客,背后的势力也不言则明。此番归义军的回唐之路漫漫,有了她和乐正龙牙,只会变得更加不顺遂。只是国家落入此等只重守权、不懂治理之人的手中,叫人心寒。
言和希望这个道理龙牙能懂,但几次叫门都被拒门外。毕竟真正要面对肩负这个国家的,是他乐正龙牙,言和理解。而之于自己的身份,之于自己知道的事情,言和明白已是时候向龙牙坦白一切了,因为这或将成为龙牙决定回唐夺位的关键!
她仍有犹豫,都说长兄如父,难道自己也要如哥哥遗愿说的那般,和龙牙……完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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