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无晴(十三)

“王九龙!你还想不想好!”
怒吼惊动了树上栖息的鸟儿,门口守夜的士兵被惊的身躯一震,连忙挺直腰板目视前方,又好奇地眨了眨,让自己清醒一些。
白色营帐内,王九龙坐姿随意瘫在地上,目光四散满是不服,就是不去直视站在他面前一脸慍色的人。
“你到底想怎样啊……”
一句充满无奈和疲惫的声音终于引得那人抬起头正视自己,张九龄叹气,与他视线相碰,将那双眸下的波涛汹涌尽收眼底。
愤怒、叛逆、还有委屈。
张九龄被这双眼看的心虚,下意识快速眨眼将目光错开,一人站着一人坐着都不言语。
“师哥,我想知道——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对我好还是,因为我娘。”王九龙淡淡地说。
“我打小就在军营里长大,各种苦我都吃过,我不需要别人的理解,也不需要别人的关心,我知道十年前那件事对你影响很大,可我却不希望这是你对我好的理由。”
“九龙……我,我想你明白的。”
“嘁…明白?世人在这人间几十岁月,都不曾看透自己,又怎能看透别人呢?”
王九龙笑的苦涩,踉跄起身直视着张九龄,白皙的脸上微微泛红,眼中也多了几分醉意,他拿起案桌上被张九龄抢下的酒坛,冲他挑衅地晃了晃。

“张九龄,我不需要你欠我的。所以别仗着我喜欢你,你就可以心安理得。我王九龙不缺爱,我缺一个人对我的真心…”
他用力点着张九龄的心口,笑的隐忍委屈,扬手举坛畅饮,清透的酒水顺着他流畅的下颚线滑进衣领,一饮而尽后一把将酒坛摔得粉碎,倒退几步转身离去。
张九龄下意识伸出手去拦,半握的手在空中顿住又倜然落下,手指触碰到腰间的冰凉,他伸手将玉柱摘下,目光在珠子与碎片间流转,
那个夜晚,那个火光满天的夜晚,一直都是他的噩梦。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让人去学会忘记,每每看到王九龙脸上那道淡淡的伤疤他总会想起当年,仿佛那就是个警戒,警戒着自己犯下的错,葬送了百人的命的错。
微光流转,手心被玉柱硌出印记,张九龄缓缓蹲下把头埋进腿间。他在这人间烟火中苟延残喘二十余年,他不断告诉告诉自己已经放下,奈何越陷越深。
营帐内响起隐隐啜泣,营帐外的人也不好受。
王九龙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抱住自己还不允许自己哭出声的张九龄,内心绞痛不已,紧握着拳头抵着柱子,几番抬起脚步欲离开,还是被那啜泣声拦下。
郭麒麟说的对,张九龄从来没有从十年前那场浩劫中走出来,他把光推向了别人,把黑暗留给了自己。

“九龙?你怎么在这….你哭了?”
那日在周九良的“威逼利诱”下孙九芳终于吐出一点关于他落水前的事情,但周九良还是心底存疑,琢磨了一晚上决定过来问问张九龄,结果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王九龙颓废的背影,对上那人微红的眼眶心生疑问,急忙问道。
“没,没事。可能是累到了。”
王九龙有些慌乱的抬手抹了下眼角,略有慌张的语气更是让周九良坚信他在说谎,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挑眉说道:“真的吗?”
“嗐……就是跟师哥闹了点不愉快。”
“你俩成天闹,能愉快就怪了~说说吧!这次是因为什么啊?”
漆黑的夜色成功掩盖住了王九龙眼中的躲闪,无意识扬手摸鼻尖,“就是偷懒被发现了呗!这么晚你来干啥?九芳呢?”
“他睡着了,我有些事想问问九龄,不过我看你这样,估计他现在心情也不好,那我明天再来吧!”
听着王九龙有点沙哑的嗓音周九良也不傻,心底猜着个大概,只是自己调查之事又要拖延也有些不大高兴,说着扬手拍了拍王九龙的肩膀以示安慰,就转身欲返回府上。
“你走着来的?!”
王九龙往他身后一瞧,空无一物。

“那不然呢?我不会骑马啊!”
“你少在那胡扯!去年赛马比赛你把太子都比下去了你竟然跟我说不会?!”
周九良充满心虚的小眼神飘来飘去,眨眨眼装作努力回想的样子,“啊对!我忘了!你也知道我这掉进湖里之后脑子不太好,再说天也晚了,我也进不去马棚,索性就走着来了。”
“这离文王府这么远,你也真是胆大!还好没出什么事,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周九良欣然答应,俩人一路上你一句我一句搭着话,王九龙像是有心事似的总是试探着问他和孟鹤堂的事,周九良小眼一眯觉得他俩并不是因为偷懒吵架,清了清嗓问道:“你为啥总打听我和孟哥啊?”
“我,我就是好奇。。纯好奇!”
“少来!你到底因为啥跟九龄吵架啊?跟我说说呗!没准我能给你出出主意。”
王九龙苦笑一声摆摆手,清冷月色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光,“算了,明天去道歉就好了。”
王九龙喜欢张九龄这件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单单因为训练而吵架实在不可能,周九良见王九龙一副心事重重眉头紧锁却不愿多说的模样也不再追问,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旁人也不好插手。
“唉你俩都心平气和好好聊聊,聊开了就好了。”印着文王府的牌匾出现在视线中,周九良意味深长地一笑,“还有啊~千万不要好奇我跟孟哥,要不然……我大哥会炸毛的。”

王九龙满头问号地看着周九良背手悠哉悠哉走进府,门口的大红灯笼为了单一的夜色增添了一抹明亮的色彩,灯下的金色的穗子随风摆动,门童见王九龙还傻傻站在那,上前提醒着:“九龙副将,您还不回去歇息吗?还是找将军有事?”
“哦哦我没事没事儿!我回去了哈!”
他恍然大悟般扬声离开,脚步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匆匆离开,看的门童直愣,挠挠头关上了大门。
翌日周九良一早就去了军营,进营帐正好与出来的张九龄撞了个正着,那双明显红肿的眼落入眼眶周九良讶然,到嘴边的问候又折了回去,干笑着问道:“九龄我有事问——”
“进来说。”
张九龄明显兴趣不高,红肿的眼配上他憔悴的脸,看着着实让人心疼,周九良踌躇了半天,最终在张九龄越来越疑惑的眼神下出声问道:“在我失忆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没有。”
张九龄别开他的目光,没有一点迟疑地回答道,“一切都很平常。”
他在撒谎,周九良很确定。
“那——好吧!那没事了,我先回咳咳…”
喉间一阵痒意,周九良忍不住握拳抵在唇上轻咳出声,一股熟悉的腥甜味在口中散开,他冲着张九龄无奈一笑,忍着不适摆摆手,“无妨,老毛病了。”

“九良,有些事情,忘记更好,你现在又和殿下重新在一起,身体也比之前好了很多,就不要再纠结过去了。往前走吧……别回头。”
“往前走别回头这句话,应该对你说。”周九良由他扶着起身,拍拍搭在他腕上的手,“九龙是个痴情的,希望你不要错过。”
送走周九良后张九龄就一直呆在后山小溪,反复回想着周九良的话,思考着困扰了他十年的问题。
“大哥!你怎么在这!终于找到你了!”
张九南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气还没喘匀指着军营的方向,“快,北,北北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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