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梦》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故事。他在一个雨后初晴的下午来到我家里拜访我，向我讲述了这个故事，而现在我又将这个故事讲给你们，我希望不管这个故事在你们看来是多么的荒诞不经，都请读到最后，这算是鄙人的一点小请求，也算是对故事里的人物的尊重。下文我朋友用“我”代替。
……
A大厦是这个城市最高的建筑之一，在十八楼有个瞭望台，上班族可以在这里抽抽烟，吹吹凉风，是整个大楼最热闹的地方，但热闹仅限于白天，晚上的这里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冷风吹来，我打个寒噤，叹了口气，继续着手里的活，我在烧日记。写日记这个习惯我从小学就有，一直坚持写到现在，已经写了好几本了，现在我把它们全烧了，毫不惋惜，高考结束，名落孙山，我的人生也结束了，我看着火焰熊熊燃起，仿佛自己过去的时光随日记本一同化为灰烬。
“像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过去和未来。我是个失败者。”我轻声说。
“失败者就不能拥有未来吗？多么可笑的话。”突然一个声音从展厅里传来。

“谁！”我吓了一跳，没想到这里这么晚了还有人。
“我没猜错的话，你打算烧完这些东西就从那边跳下去自杀吧。”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和你有什么关系，如果想阻止我的话，那劝你死了这条心好了，我已经没有后路了，我今天一心赴死。”我继续烧着日记，不打算搭理他。
“你死不死和我无关，我没有兴趣去在乎一个懦夫的死活，我只是很不爽你刚才说的话。”那个黑影自顾自的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在火光的照射下，我稍微看清了点他的脸。
死亡1
日记本静静燃烧着。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跃。
他的话语没有引起我丝毫的好奇心——我已经断绝了与这尘世的一切牵挂，好奇自然是其中之一；而且，想来也就是几句励志鸡汤而已，有什么好追问的？但我还是多看了他几眼，毕竟这是我临死前遇到的最后一个人。无论如何，也算是有缘了。
我拨了拨火堆，又往里扔了本日记。本子在晚风中自然摊开，明亮的火舌迅速吞噬了泛黄的纸张，将白纸黑字化为轻盈的灰烬，四散飞去了。我眨也不眨的注视着萎缩的字迹，火焰让我眼皮灼烫，但我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却主动开口了：“嘿，你为什么想自杀？”
大约是人临死前总会倾诉欲旺盛，我并未对他的问题嗤之以鼻置之不理，而是耐心道：“你猜啊。”
他道：“高考失利？”
我一惊，下意识的挺直身体看向他。
他并未看我，仍是望着火焰，笑道：“好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好不好奇？
此时没有镜子，但我猜想我的脸色定然不会好看——多半是混着震惊与被揭开疮疤的痛苦的苍白吧。我惊疑不定的盯着他，不知道他是如何猜出:他是否认识我？是否认识我的父母？今日之事，他会不会在外宣扬，向我的同学、老师，展示我的失败与懦弱？我心中一时涌上诸多纷杂情绪，忧虑担心，五味杂陈；但我还是缓慢的收回了目光，一点一点弯曲背脊，沉默的等待火焰燃烧殆尽。
他终于忍不住瞥了我一眼，嘟囔：“……倒是比我想象的倔。”
我想嘲笑他一声，但肌肉疲乏僵硬，只冷冷的勾了勾唇角。
火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火苗，然后是火星，最后只余灰白余烬一捻即散，轻飘飘的伏在地面，聚成小小的一堆。

到最后，我的尸体，大约也就是这小小的一堆吧。我这样想着，起身，大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跨过日记本的灰烬，一步踩上了天台。
天仍黑着，这座城市仍静谧，大部分人还在沉沉的睡眠中，只有长明路灯有气无力的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烈烈夜风吹的我衣衫翻飞，我低头望着脚下遥远的地面，不可避免的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再往前一步，一切就结束了……
我向下倒去，张开双臂，迎接死亡。
在掉下去的那一刻，我的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竟然真的只是来看看吗？
极速坠落——
——我的腿一软，不受控制的跪在地上。我猛的睁开眼，大口喘气，冷汗不可避免的爬满了后背。
那个人坐在我的对面，隔着跳跃的火焰，话语里带着股古怪的笑意：“你醒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看着火，突然睡着了？”
死亡2
日记本仍在熊熊燃烧。书页一张张被侵蚀，在漆黑的夜空下绽出橙红的花，绚烂的颜色印在眼里，映在身上，带不来一丝温暖。

我看着火，他看着我。
黑沉沉的眼里没有光，盯得人脊背发凉。
穿过高楼的风在呼啸，带不走这簇火花任何一抹光华，在扔下又一本后，我突然停下了把日记投入火堆的动作。
“怎么，不烧了。”他好像是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你的书还有好多，不烧完怎么能去死？”
死？
像刚刚那个梦一样，从高处做一个没有安全绳的蹦极？
视线从他身上越过望向观景台的边缘，身体好像回想起了失重下坠、血液不听身体的使唤、逼近死亡的感觉。
做过的梦在人清醒之后不是应该被遗忘的吗？还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为什么又活过来？
我生生打了个寒颤，习惯性地抬起手去搓胳膊，把自己冻得泛起鸡皮疙瘩。这手冰凉得不像长在自己身上的。
风声越来越大，有一段时间没有再往里面扔日记了，眼前的书页还在燃烧。
火光闪烁，透出莫名的诱惑。
夜深了，有点凉。

靠近点吧，靠近了，就不冷了。
我向火堆伸出手去。
焰舌撩拨着指尖，情人般轻吻带来的温暖对于冰冷的身体来说是杯水车薪，有个声音叫嚣着——
还想要，更多……更多！
风声已经听不清，旁边那个人也看不见，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光。
手指，手掌，手腕，手臂……当烧灼的刺痛惊醒了意识，我的小半截上身已经埋入了赤橙色的世界。耳中是不明液体粘腻的泡泡声，喉口被堵住，窒息的恐惧切断了理智的弦……到最后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模糊地看见火焰漫上我的身体，看见自己的皮肤快速失水变成焦枯的黑色，看见裂开的皮肉里冒着烤得冒泡泡的油花，看见……看见火光外正盯着这里的人。
他似乎在笑。
你还真的只是来看看啊。
再往后，就是一片漆黑。我想，我的眼睛大概是和被炙烤的果子一样，干瘪下去了。
席卷全身的炙痛——
——除了粗重的呼喘，发不出其他的声音。我睁开了眼，发现自己紧紧蜷缩在地上，像一个在母亲子宫里等待降生的娃娃。

那个人坐在我的对面，隔着跳跃的火焰，带着古怪的笑意说一了句话：“你醒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看着火，突然睡着了？”
重返
我缓缓坐起来，目光却一刻不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跳动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愈发诡异。
奇怪，这太奇怪了，不管是这个人，抑或是这场梦。
话说回来，这梦，真的是梦吗？距离我上一次毫无负担的酣然入睡，又隔了多久呢？
“你……”我不由自主说出口的，是无比简单又毫无逻辑的问句，“你是真的吗？”
他嘴角的弧度扩大了。
“那你呢？”
他反问，语气中带着意味不明的戏谑。
“你是真的吗？”
我沉默了。连我自己都不明其意的问题，他却跟听明白了似的。
“我不知道。”
沉默的结尾，我如是说。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那就来试试怎么样？”
我愕然。“试？怎么试？”

“你只说要不要试吧。”他并不理会我的疑惑，自顾自地讲着。
虽然不知道他想让我做什么，左右不过是个要死的人，临死之前不管做什么都无所谓吧。
“好！我试！”
他轻笑出声，站起身来，径自向我走来，很是自来熟地搭上我的肩，半强迫地让我和他一同向天台走去。我心生惊惧，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明明前面无路可走，却从容地仿佛是在公园里散步。之前梦中坠落带来的恐惧还萦绕在我心中，哪怕只是梦中的自杀，我也不想再尝试跳楼这种方法了！
“喂！这是天台！你要……”我试图开口制止他，用力挣开束缚住我肩膀的手臂，却已然来不及了，我们一同向楼下坠去。呼啸的风声从耳边刮过，恐惧感紧紧捏住了我的心脏，我无法呼吸。
“如何？这次我可没有只是看看而已啊！”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风声中依稀可辨，明明这个人正在和我一起下落，他的声音却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还来不及说出口，视野中的地面已近在咫尺，与地面相撞的巨大冲击使我失去了意识……
头顶传来阵阵铃声，本应清脆悦耳的声音却被我毫不留情地划到噪音的范围内。我不耐烦地从被窝里伸出手在床头摸索着手机，勉强睁开一只眼按掉闹钟，随之出现的屏保日期却让我瞬间清醒——是我高考的日子。
这还是梦吗？抑或是现实？那噩梦般的三个月难道只是我的一场梦？心里的疑惑多到爆炸，然而现在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高考！如果是现在的我，就能掩盖失败的过去。
一片空白！又是一片空白！为什么？为什么我无法下笔！
重来一次，我的试卷依然和上次一样，空着的依然空着，错了的依然错着，无论怎么尝试，我的手也不听使唤。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吗？我就注定要成为一个失败者吗？
考场里，只余下呆坐着的我和正在整理试卷的老师。
“你这么认为吗？”
又是熟悉的语焉不详的问句。我抬头，监考老师赫然长着一张和昨晚陌生人一模一样的脸。

“你到底是谁？”终于，我提出了这个我一开始就该问的问题。
“我是梦境女神。”陌生人缓缓开口。
“哈？你在逗我？”我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大汉与梦境女神这个称号联系在一起。
“谁规定女神就一定就是女生的，现在的身体只不过是我附身的皮囊罢了。”自称梦境女神的大汉轻轻跳到我身旁，我感觉地球似乎都抖了三抖。
“你为什么要妨碍我。”我扭过头不去看他。
“我让你经历了三次死亡一次重考，你难道就没点感悟吗？”女神反问。
我这是在做梦吗，我心说，反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嗷。”随即疼得叫出声来。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庄周梦蝶，到底是人做了变成蝴蝶的梦，还是蝴蝶做了化人的梦，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你终日浑浑噩噩，幻想奇迹发生，到像是做梦一般。”女神仿佛看穿了我心中所想，幽幽的说道，“不是我要妨碍你，你真心是想自杀吗？你已经经历了三次死亡，你没有害怕过么？只有无限的接近死亡，才能体会生的意义，你不是失败者，失败者是那些拼尽全力最后仍未成功之人，你只是一个心理脆弱的取巧者罢了，你真真正正为高考拼过命吗？你平时有好好的学习吗？你自己不想努力，总是幻想凭借自己半吊子水平再加点运气就能成功，但你从来不是主角，你也没有主角的运气，于是你失败了，但你不愿面对现实，又在幻想逃避失败的惩罚——父母的抱怨，三流的大学，于是你选择用自杀躲避一切，这就应该是你的人生吗？你甘心吗？”

咦，什么东西，热热的，从我眼眶往外涌，用手擦了一下，我流泪了，想反驳他，但千言万语却梗在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说的不对吗？确实对，高三在大家拼命学习的时候，我却想着怎么偷懒，看着大家每天疲惫的上下学，睡不够的午觉，我却在规划时间怎样在放学后去网吧打上一盘游戏，像我这样的人，能成功才怪呢，但是，但是，好不甘心啊，大家都在为了目标而奋斗，只有我在浑浑噩噩混日子，我也想像大家一样，好好努力，但是总是管不住自己…
“不甘心吗？”女神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还想自杀吗？不，你还想逃避现实吗？”女神突然严肃起来。
“我，我想努力，我不想再逃避下去了，三流大学就三流大学吧，我要承担我失败的后果。”我抹了抹眼泪，目光坚定的看着女神，一瞬间仿佛觉得他好看起来，有了一丝女神的灵气。
“谢谢你的夸奖。”女神笑了笑，推了我一把，他的劲很大，我瞬间向后倒去，周围的一切都在螺旋着向我远去，我坠入黑暗…

“哇。”我惊叫着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此时我正坐在我房间的床上，我从枕下掏出我的手机，打开屏保，时间是我高三开学第一天，“一切都是一场梦吗？”我自言自语，突然，我意识到了什么，“哇，要迟到了！”瞬间我从床上弹了起来。
一切从头开始……
尾声
我对消失的那一年高三的记忆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模糊起来，有时我都在怀疑自己是否经历了一次高考失利，是不是那次失利只不过是我的南柯一梦，说不定自己在哪一天会完全忘了这段经历，忘了有一个自称女神的大叔，所以在我遗忘掉一切以前，我将这个故事说给你听。
人生，或许真的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