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平安郎君（一）

一
早桃初开的季节里，兀下城出了号人物，江湖里唤作“平安郎君”。
可并不名副其实。平安郎君出手从不为人平安，相反，他杀了许多人。从知府家的丫鬟到王府的家丁，郎君杀人似乎只凭喜好，毫无规律可循。只知道郎君每了一桩性命，总要在尸体旁留一布帛，上书：“平安郎君谨以还报。”
于是一时间兀下城人人自危，已到了噤若寒蝉的地步。人人夜不出户，昔日繁华的兀下城如今竟像座鬼城。
夏夭抵达时正是酉时。过路人说，兀下城夜晚最是热闹。附近五城都有商贩居于此，便得以尝得各处的风土人情。因了这话，夏夭即使早已饥肠辘辘也强忍着，只想着到了城内大快朵颐。却不想见到的只有萧败景象。
“许是诓我，道听途说果然不可信。”她腹诽着，继而抬起头打量街边的旌幡。她在深山里呆惯了，见到这样华丽的旗子，好一会才辨认出上面的字体。“华而不实。”她想。抬起手来敲客栈门时却换了副表情，见到来人开门时， 她脸上的笑容更甚。
“店家，”夏夭堆出笑来，“太阳刚落山怎么就关门？麻烦行行好，收留我这个可怜的赶路人吧。”
“外地来的？”店小二警惕地打量她，却在看到她腰间的佩剑后大惊失色，“抱歉，小店今日人满了，姑娘另寻地方吧。”而后不等夏夭反应，便麻利地落了锁。

夏夭被突如其来的闭门吓了一跳，她还要出声，却听见身后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跳开与那人保持距离，回过神来才看到月下站着个男人。
男人的脸上并不是友好的表情，似乎还有许多更复杂的情绪。夏夭摸摸鼻子，转过身想要离开，男人却追上来抓住她的肩膀。夏夭反射性地挡开，想要拔出自己的佩剑。右手却先一步被对方按将在剑鞘上。
夏夭动弹不得，言语上却并未失了气势。“你是谁？为……为何抓我？”
“阿姜。”来人上前一步。夏夭转正身子，这时候才看清他的脸。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她想。可愚钝如她，也知道这不该是为了美色沉沦的时候。
男人手劲一瞬地松懈。夏夭趁机跳脱出来，峙于离男人五步远的地方，颤着声音重复道。“你……你是何人？”她记起男人刚刚似乎说过什么，于是继续问，“阿姜？是你的名字？”
男人却只是沉默。夏夭立在原地，脑中不断思考着脱身的法子。若是她现在转身就跑，他会不会追上来呢？她与他素不相识，近些年也没结过什么仇家，这人总不会无缘无故对她赶尽杀绝吧？如果追上来打起来的话，看他刚才的身手，自己一定不是他的对手，那么只能跑了，前面拐角的小巷能甩掉他吗……

“是。我叫阿姜。”夏夭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男人却突然开口。夏夭从思考中被打断，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男人笑起来。“我说，我叫阿姜。”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微微躬身，于是夏夭得以直视他的眼睛。“姑娘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真好看，比山里最早开的兰花还好看。夏夭暗自想，握着佩剑的手不自主地松了。“夏夭。婆婆说，我本是该在夏天夭折的。可好死不死，让她在山里捡到了我。”
“哦？山里？”阿姜沉寂了片刻，继而又笑起来，“那你来兀下城是为何？”
“听闻兀下城繁盛无比，尤其夜市最为热闹，便想着愿得一见。可……”夏夭抬起手，指着身旁大门紧闭的店铺，“可今日一见，未免太言过其实。亏我这一路都没怎么吃饭，真是大失所望。”
阿姜看着夏夭气急败坏的样子，笑意更甚。“非也。店家有苦衷罢了。我家倒还有些茶点。夏姑娘如不嫌弃，可愿来寒舍一坐？”
肚子早就瘪下去了。但夏夭嘴上仍恪守着礼节：“萍水相逢，不好麻烦吧？”
“夏姑娘，太阳落山后，兀下城便再无店家肯留人了。你可想知晓个中原因？”
换句话说，如果不跟紧眼前这个人，自己今晚只能露宿街头了。于是夏夭连忙背紧行囊跟上去，“愿闻其详。”她嘴硬地答道。

二
有人猜，平安郎君出自剑宗。毕竟尸体上的伤口一目了然，是用剑的高手。剑宗拿出自家也损失惨重的说辞，可并不能使人信服。
总之，兀下城便敏感地怀疑起目之所及使剑的人。也难怪店小二看到夏夭的佩剑便变了脸色。
“这位郎君究竟有何目的，搞得好好的兀下城人心惶惶，我也不能得见传闻里热闹的夜市。”
阿姜看她愤愤地将剩下的最后一块茶点塞进嘴里，失笑道：“我当夏姑娘因为那么多条人命生气，却原来另有所图。”
“什么另有所图！我只是……”许是点心吃得多了，有倦意突然袭来。夏夭支持不住，靠着桌几俯下来。“我只是……与那些人不相熟，怎么知道是否一定无辜……”
她俯着几沉沉地睡过去。阿姜看她熟睡的样子，不由得笑出来。他回到内屋收起刚刚撒到点心上的粉末，又拿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为夏夭披上后，他走出家门，生怕吵醒她似的轻轻落了锁。
再醒来已是第二日的清晨。鸟儿叽叽喳喳地啄夏夭面前茶点的余渣，她被声音吵醒，睁开眼对上一对黑溜溜的眸子，吓得大叫一声，差点翻倒在地上。
“你醒了。”阿姜张开手，通身碧绿的小鸟便飞到他的肩膀上。他抚着小鸟的羽毛，眼底尽是温柔。

夏夭窘迫地将她方才失手打乱的碟子摆正，抬起头见小鸟歪着头看她，不由得惊奇道：“咦，好乖。不像我们山里的鸟儿都怕极了人。”
她也学着阿姜张开手，小鸟便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她掌心中。见夏夭爱不释手地抚摸它，阿姜垂下头：“只是不怕你我罢了。”他说着，敛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重又笑道，“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出去走走，街上正是热闹。”
听见出门，夏夭惊喜地抬起头：“甚好。”她手里托着小鸟就要往外走，但阿姜拦下她。“还是把平安留在家里吧。”他说。
“平安？”夏夭问，“它叫平安？”
“嗯。平安。”阿姜答道。
虽然因了平安郎君，兀下城冷清了许多。但到了白天，商贩们还是兢兢业业，叫卖声不绝于耳，大街小巷一片热热闹闹的繁荣景象。
夏夭在摊位之间穿梭，眼里的一切都无比新奇。她雀跃地在摊位之间穿梭，见前面围了一圈人，又好奇地凑过去。阿姜眼睁睁看她就要淹没在人群中，叹了口气追过去，脸上却是笑着的。
是剑宗的人。在酒楼前搭了个台子吆喝：“再过几日便是我家大小姐的十七岁生辰，宗主派我们来此，与各位乡亲父老、武林豪杰共同庆贺。楼里包了坐席，各位请进去随意享用。”

“咦？”夏夭惊异出声，“便是说，剑宗今日要请全城人吃饭吗？”她环顾周围兴致勃勃的人们，咋舌道：“不过是个生辰，江湖中人怎么也搞这许多虚的。”
“剑宗大小姐病了许久，如今不知怎么突然好了。那宗主自然喜不自胜，要费尽心思为这位小姐置办天下最好的。”
原来是冲喜。夏夭想。她看着台子上热切的人们，剑宗的幡旗热闹地挂在他们身旁。“如此兴师动众。”她不觉自己的脸色阴冷下来，只是回转过身，费力地挤出人群。
“不去看看吗？我当你喜欢这等热闹。”阿姜追出来走在她身边，道。
“无趣。”夏夭答。路人因了这么一出，已然多数都挤到酒楼旁边。夏夭看着陡然冷清下来的街道，只觉得胸口烦闷更甚。阿姜看在眼里，伸出手来按住她握紧的手指。
“指甲都嵌进肉里了，也不觉得疼吗？”他把夏夭的手掌翻过来，示意着她看。见夏夭的脸色并未缓和，他终于站定在她面前，拦住她道：“你此次来兀下城，究竟是为何？”
夏夭未曾料到他会这样问。呆滞了一瞬后，她重挤出平日嬉笑的神情来：“不是说了吗？听说夜市……”
“你身上的剑，鞘上刻的是剑宗独有的纹路。若你是剑宗人，为何方才露出那种神情？”

“说起剑宗，虽说我从山上掉下来后便失了记忆，然这一路上传闻也听了不少，怎么从没听说过剑宗的大小姐是病的？”
“剑宗秘闻罢了。一般人只当是生性娴静从不见客，卧病多年这事鲜有人知道。”阿姜不理她的顾左右而言他，依然直视着她的眼睛，“夏姑娘，莫要忽视我的问题。若我将你的剑示于那边剑宗的人看，他们定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夏夭看着他。身后的人来来往往，脸上都弥漫着喜气，唯有他们二人如此格格不入。
她突然笑出来：“你不会告发我的。”阿姜报以询问的眼神。夏夭继续说：“你也并非剑宗人，却知晓关于剑宗大小姐的秘闻。
“阿姜，同我一样，又能算得上什么清清白白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