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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七千次孤独

2023-09-15波斯语课 来源:百合文库

一万七千次孤独


外面只有昏黄的灯光随雨雪飘落的形迹摇摆不定,偶有被一阵大风吹上玻璃窗的斑点,像极了成团的灰烬扑在眼中,凝视得久了,再细看过去,雪融竟似泪珠。
我坐在这间暖和的屋子里,空有一副躯壳,用别人的名字,说荒诞的语言,依附在这具真实的躯体上,成为一个不存在的波斯人。
我不是心怀天下的摩西,我拯救不了我的同胞,我甚至不能保证自己明日的安危与祸福。灾祸面前,人命如草芥,我虚有其表,徒有一身从悬崖里爬上来的自保本领,睁着一双大眼睛,看遍人间惨剧。
我大概是等不到春天了,我的眼泪早该流尽的。可是为何,看到这一片茫茫大地上的寒冬,我的眼中发酸?为何看到这天色将晚,我还是会感觉害怕?
六个月前,人们孤苦无依,提心吊胆,可是我并不害怕。我们的教义相信人死后将复活,尽管我并非十分虔诚的教徒,也几乎不去做礼拜。亲眼看到他们已经杀了那么多人,最初被绝望笼罩的恐惧消散殆尽,随时随地的死亡都可能降临,我早有心理准备。
然而现在,我不仅害怕死,我还害怕活。活着,就不得不演着,有些戏是演给自己看的,感动自己的,提醒着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不是活着,是受罪。

一万七千次孤独


而那个要我活着的人,我不知道他害怕死,还是害怕活,或者像我这样,又害怕死,又害怕活。沉浸在我教给他这样一门小众的语言中,平衡现实的失控,然后在一日接一日的迷茫和黑暗里,苟且偷生。
窗外的风雪声越发紧了,我刚垂下头在桌边闭上酸涩的眼,忽然间轻轻一声,门响落锁,我听到含糊不清的——“再见,我亲密的爱人,再见……再见……再见……”他们的一首雄壮的军歌,在他的口中已是曲不成调,我看到随后进门的他,嘴里叼着烟,手中握住酒瓶的颈,身体摇摇晃晃,似将玉山倾倒。
他探着头,往里间看,看到我也正伸头看他,对我活泼一笑:“天气真糟。”
我静静坐着,自觉没资格,也不屑与他有过多的言语往来,他想表达的有很多,我只是听,却不发表意见,一些时候,我甚至并不在听,他说他的,我只是静默,仿佛灵魂出窍,在一旁审视他,也审视着我自己。
他已经习惯了我的沉默,靠一靠门站定,艰难地弯腰放下酒瓶,然后脱帽,脱雨衣,一边解开武装带挂上衣帽架,一边自顾自说起来:“他们在唱歌,你看我一根烟都没抽完。”他解开上衣制服,又解开领口的扣:“想到你在等我……”他像是自我醒悟过来一样,停顿住了:“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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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着头想,他实际要说的是什么,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喝成这样,还怎么上课呢?其实,他是一个很节制,并且自律的人,对食物,对烟酒,他都有着自己的原则。他爱惜粮食,也爱惜自己,只要惜命,往往都是现实而克制的。
可是最近,他似有改变,他的办公室里氤氲着的烟味越来越重,喝酒也更加厉害,就像此时,他脱掉军装挂好,重新给烟点火,又拎起酒瓶倒了一杯白兰地,只不过这次,他把酒杯放在了我的面前:“天冷,你也喝一杯。”
我本不想得罪触怒于他,却也碍于与他的身份悬殊,我不想招惹麻烦。
我盯住这只方口杯,犹疑不决中,他看着我笑了,径自拿走杯子,我抬头看他,他也含笑看着我,仰头饮尽了杯中酒,复又倒了一杯递回给我。
他没有放下杯子,我伸手去接,杯子忽然移走,我只得放下双手,他拿着杯子的手再次从自己胸前移到我的唇边,只这一个动作,我的心就突然剧烈跳动起来,还不待心跳跳出口,他喝过的杯口已经贴在了我的唇上,我就着他的手,吞咽着闷下了那一口烈酒。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抿了抿唇,又偏过身子低下了头。他大笑了起来,单纯而放肆,像孩提时代恶作剧成功后的得意,我恍惚觉得,这样晴朗的笑意是能够驱散恶魔般的寒冬,而洋溢着这样自由欢笑的人,一切都能得到救赎,如他所愿,随着云飘去的方向,他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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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数的酒精暂时压制住了鲜活的心跳,可是受罪的感觉开始煎熬。血液加速了循环,我的面颊,耳后,脖颈,裸露在外的皮肤似乎在发烫,在燃烧。灼热的体感让人很想夺门而出,一头栽进满是杉树林的雪原,在干净的雪地上,哪怕就这样死去也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呼出来,这样的感觉一点也不好,一点点期待,一点点贪恋,一点点沉迷,又因这一点点的期待,贪恋和沉迷,而倍加耻辱。他在桌沿上坐下来,仔细地看着我,是半醉的眼光,又笑了。
他避开我,扭头喷了一口烟,他微笑起来的弧度越来越大,发出呜咽的尾音:“Reza…你是在怕我吗?”
我不看他,低声说:“是的……”听到我的回答,他夹着烟,呆滞望着前方墙壁,而后沉默着按灭了烟头:“怕什么?”他垂下目光看我,那种压迫的感觉又来了,我无意识抬起头来,看到他已经收起了戏谑之色,是那样正派和从容。
我越发难堪起来,我要怎么告诉他,怕生,怕死,怕每一个白天和黑夜的降临,怕亮晃晃的探照灯和黑黢黢的枪口,怕身首异处,曝尸荒野,怕得整晚都睡不着觉。我一介凡人,不是九条命的猫,我怕得死去活来,怕得要死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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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怕我……”他忽然凑近用母语说道。
我浑身发热,不可置信,我看到的已经是国破家亡万骨枯,还有恩义不复,还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不是他的国家正在侵略我的家园吗,不是他的同胞正在屠杀我的族人吗?
我颤抖着扭过头,尽力维持着冷漠:“我怎么能不怕?”他的脸上布满了迷茫:“我很抱歉……”我抬眼看到他还是那么高大,可是充满了我从没见过的软弱和失措。
我要活下去,活着才能爱,才能恨,才能与他对抗,要他记住永远被拒绝被伤害的痛。他的抱歉,如何能挽回我受苦受难的同胞的苦痛于一万?
我舔舔唇,硬生生地忍下脾气不发作,也不表露情绪,情绪于我是无用的。我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点灯节圣殿中的一只橄榄油灯,平静而淡漠:“我要回去了。”
他的眼眶一刹那间红了又红:“好”。
一口气还没有匀平,他欺身压过来衔住了我的唇,不待他进一步深入,他的泪流了下来。原来是一样的,眸光一样的蓝,心跳一样地快,连痛苦都是一样,印在脸上是热的,流进嘴里是咸的。
双唇相触时,在反复的抵触和接触时,我好像忽然之间不再害怕,因为我看到了比我更害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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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擦擦我的脸,转向亲吻我的眉,我的眼角,我的颧骨,他的吻细细地,落在我的耳朵上,拂过我的下巴,在那里打转,流连,我禁不住这样的撩拨,喉咙里发出的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像是对这个世界缠绵又不留恋的遗嘱。
他猛的捞过我的脖子,使我更贴近于他,不再是优柔寡断地浅尝辄止,而是渐渐推进攻占的领地,从喉结到脖颈,他的亲吻强势地一路往下,手上却是动作轻柔地伸进我的里衣,隔着衬衫慢慢抚摸上去。当他的大手覆上我的腰腹,快要到达胸前的时候,我犹如触电般惊醒:“不——”
“Herr Hauptsturmführer——”我喘着粗气,惊慌失措地瞪着他,他的脸近在咫尺,眼中荡漾着比我更深沉的海蓝色,那片海洋里,浸着单纯的欣喜和情欲的羞涩。
我忍不住皱起眉,身体的刺激和心理的羞耻让我感到身心都在受折磨,我小声哀求着:“不要……Herr Hauptsturmführer…”他停下抚摸我,低声一开口,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叫我Klaus...”我睁大了眼睛,只是摇头:“拜托……请你……Klaus…”
他愣了一愣,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后背,又含羞笑笑,慢慢啄着我的唇边,手却是退了出来,帮我整理好衣服,他的双手重新攀上来,指尖抬起我的下巴,他用力加深了这个吻,我们口舌间传出的喘息就如同生过死过千千万万次,我不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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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脑袋发昏之际,他喘着气,主动停止了这个进攻的吻,看到我瞬间失焦的眼神,很快地,他又目光柔和摸摸我的脸。他叹了口气,很久之后才低声说:“一会儿我送你回营房。”
他没有跟我道歉,也没有跟我解释什么,只是好像刚才那一刻的我们都很纯粹,因为喜爱,因为期待,我们拥吻在一起,无需抱歉。
出门前,他问我:“在想什么,Reza?”我神色郁郁:“什么都没想……”“那你想想我吧?”他又是那样含着笑,迷人而危险。
我摇头:“也许我到了天堂就能想你了。”“不会的……我一定会带你出去,我一定让你活着出去。”他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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