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暂定）·第十章·落华散尽等天晴（01）

2023-09-15同人科幻群星 stellaris 来源:百合文库

第十章·落华散尽等天晴地球历2031年5月31日，空间城“茵菲尼特”，中央花园。
养在第三层的鸟儿，惬意地站在枝头。不一会，几只黄莺腾翼而起，树枝随之轻轻晃动，朝阳透过坠落的露水，折射七彩，映照凡间。
军人们整齐地列成方阵，神情肃穆。面前是一尊高达百米的纪念碑，碑文的开头，分别用联合国的六种官方语言刻着：致家园的守护者们。
众人默默地追悼。李凌并没站在队伍前排，此时他作为一名学员，排在指挥科的队列中。取而代之的，是郑仲轩，郑老，他已经成为全太空军最老的人了。
两场战役，超过两万名优秀的太空军牺牲，对于成立时间只有五年的太空军，损失惨重。在里面，有着许多优秀的将士，他们还没能等到足够的时间，发挥自身长处，遗憾抱终。他们或是老一辈的航空员，或是在场人的同僚——他们都是优秀、勇敢的太空军人。

郑老走上前，献上怀中的那一捧鸢尾花。花以纯白为底，金黄与浅橙的色彩互相融合，呈羽毛状，边上深蓝斑点装缀，像极了凤凰尾巴上的涅槃火焰。
这是太空军的第一次葬礼，也是第一次追悼会。先前并没任何相关规矩，而各国在这方面的习俗又大相径庭。因此，他们选择了一种简单而庄重的仪式。
鸢尾花，是叶晴给李凌的提议。她说，鸢尾花里有自由和使命。
无论对于死者或者活者，这是弥足珍贵的宝物。
他们把对逝者的悼念，都凝在那几分钟里。逝者安息，而生者，将背负逝者的信念，抬头挺胸，迈着步伐，继续前进。
“现在，你们还觉得是场游戏吗？”那时，排长一手挡下子弹，叩问。

“如果再早三年，再早三年遇见你们的话......”那时，他躺在怀里，咳着鲜血，却洋溢满足。
“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成对手，一直在想着怎么才能赢过你，怎样才能超越你。”那时，他擦肩而过，留下失望与不甘。
“不是‘你为了某个目的来到这里’，而是‘这里需要你完成某个目的’。”那时，她捧着李凌的脸，明眸清澈，满怀期待：“我要所有人都能看到窗外的星辰大海，永远。”
“李凌先生一直是我很看好的一位优秀指挥官，我一直把他当作竞争对手。”那时，他不止谦卑，甚至对此笃定。
“队长......好多人都死了......第五集团、‘北极熊号’、土星观测站、整个联合舰队！艾伯特、沈祺都......他们全都死了！”那时，他依旧胆小，明明身子已经抖得不行。

“适可而止？少起死了！如果不是你，他不会死！”那时，他怒目圆睁，给了李凌重重一掌。
“好想吃老家的牛肚包和提拉米苏。”那时，她托着腮，极力掩饰不安、焦虑。
“瓦尔基里。余喜欢这个名字，余的新名字。”那时，她执拗且得意，仿佛找到归处。
李凌回忆起，身旁伙伴的话语，那些让他铭刻的片段，浮于眼前。
生者将背负逝者的信念，抬头挺胸，迈着步伐，继续前进。
而他，连同生者的信念一并背负，抬起头，挺着胸，迈开步伐，高歌猛进。
“群星为证，今日为始，至死方休。”
现在，他如此说。

战斗中的残骸打捞工作正持续进行中。谷神星区域、海王星区域，都分别增派人手前往。运输船与工程船并不及战舰的高速，所以，海王星区域的打捞工作将在6月初才能展开。
伤员的医治、战舰的维修，各项事宜也在同步进行，这也多亏了“茵菲尼特”里培养了高达四万人的学员。现在，各有一技之长的他们，此时正好派上用场——他们也不再是学员身份，而是真正的太空军人。
基层工作开展的同时，高层也在商讨今后的回忆。
我们还没真正战胜它们，未来的某一天，它们定会卷土重来——李凌是这么认为。而来自“鹰眼”系统对巴纳德恒星系的监测，也印证了这点：敌人驻扎在该恒星系内的舰队，远比他们打败的要多。

这四艘战舰，只能算是侦察舰队。当然，也有它们轻敌的因素在内，毕竟如果仅凭四艘战舰，就能歼灭人类的有生力量，自然求之不得。
这次会议的第一项议程，就是：拆除海王星要塞。
“第一，太阳系幅员辽阔，海王星的公转轨道半径就有30AU，而敌人的下次侵略更不知何时，到那时，要塞随着海王星转至另一侧，则要塞毫无作用。第二，固定在行星轨道的武装，对战场的选择具有很大的局限性，我们只能围绕小区域来作战。”李凌说着，其他人认真听着。
“那么，拆除的要塞，用其资源重新建造更多战舰？”柏特莱姆说。他环顾一周，确认每个人的意见。

与会的全员，对这项提案，毫无异议。通过这两场战斗，他们充分地意识到，具有移动性能的战舰比固定的炮台、要塞等的重要性高上一截，恒星系之大，根植于单个行星的固定要塞据点，只会浪费资源，只是一道形同虚设的防线。
现在的太空军，仅存实力只剩十三艘战舰：航母“瓦尔基里”以及十二艘驱逐舰。而“青海号”与“伦敦号”，在木星处均遭到半毁灭性的打击。虽然战舰的龙骨及附近完好，当时避难的人们也只出现少量伤亡，但外层的武装遭到毁灭，俨然成了赤裸的战舰。回炉重造，是这两舰的必然结果。
拆除海王星要塞，用现有的武装建造新的战舰，确实是迅速补充舰队数量的好主意。

“新增战舰舰种的比例如何分配？”罗纳尔多提问。
“噢，关于这个，”李凌支起身子，继续说：“就牵扯到我的第二项提议，对现有舰种进行降级，重新定制标准。”
听罢，郑老一行老军官，眉毛不禁跳了一下。
“具体是？”郑老问。
“今后的战列舰与航母以‘瓦尔基里’为标准，舰长约二十千米。原战列舰降为巡洋舰，长约十千米。依此类推，原巡洋舰降为驱逐舰，而原驱逐舰降为新型战舰——护卫舰，它们的标准分别为五千米、两千米。”李凌稍微停顿，好让众人消化。
“但是，仅凭战舰的长度进行舰种区分，不够严谨。”郑老说。

“确实如此......”李凌也认同郑老的说法，他示意坐在身旁的柏特莱姆。
此时，后者站了起来，替李凌说明：“按照综合性能决定，如何？结合舰载武器的功率、能量、航速、体积以及长度，进行标准化。”
柏特莱姆从豆子处接过投影的操纵权，在上面写了一个公式：右端是变量结合的式子，P代表功率，E代表能量，v代表航速，L代表舰身总长；左端则是结果k，表示分级系数。
“k为1至1.5的是战列舰及航母，0.7至1的是巡洋舰，0.3至0.7的是驱逐舰，0.1至0.3的是护卫舰。至于0.1以下的，则为民用船。”
接着，投影上，豆子根据公式对已知战舰进行验算，不同等级的案例在式子下方罗列，其中“北极熊号”的k值是0.72，“夸父号”是0.28，“伦敦号”是0.45，而“瓦尔基里”则为标准的k等于1。

显然，这两人对这项提议早有准备。最新的一般太空军战舰分级标准的核心内容就此形成，今后，也会以该雏形为基准进行发展。
在众人对这一套分级标准若有所思时，李凌接着往下说：“一般的护卫舰，在现有的原驱逐舰规格下，进行体积压缩。它以S型激光及导弹为攻击手段，其优势是本身的轻巧、灵活，主要的作用是为舰队提供护航、侦察、警戒、迅速支援，甚至贴近敌舰缠斗。我想，最后一点的可行性，在谷神星战役中已得到充分证明。”
“驱逐舰，攻击手段多样，有激光、动能、导弹三系武器，它的体积比护卫舰稍大，武器功率也比护卫舰强，主要装配S及M型武器。它的主要任务，与护卫舰差不多，但是多了防空及驱逐敌护卫舰这两项。可以进行中、短距离的作战。”

“巡洋舰，是舰队的中坚力量，能够装备L、M、S型的三系武器，火力比前两者强得多，它的主要作用是在中距离上对敌舰队进行火力覆盖，补足战列舰主武器冷却充能时的输出，同时对作为舰队核心的战列舰及航母，提供防空与护航。”
“战列舰，拥有整个舰队最大功率的火力输出，主要装备L、M型的激光及动能武器，考虑到它的射程足以达到1.2AU，速度偏慢的导弹系，不推荐装备。它将是舰队的核心之一，利用超大功率的L型武器，给予主要目标毁灭性打击。”
“航空母舰，是舰队的另外一个核心，以舰载机作为攻击武器，当然，也不必拘泥于此，能够按照需要加装其余武器。”李凌停了一会，而其他人也会意一笑，“攻击，并不是航空母舰的主要任务。它是战场上的指挥中心，具备多种功能：多方位侦察、情报处理、确保制空权、舰载机支援、联合作战、补给等等。”

李凌连续地说完，呼吸不免有点急促。
这就是他想象中的舰队——通过各类舰种的互相配合，统合优势、补足缺点，成为一支完整的、强力的、富有韧性的舰队。他望着投影中，由内到外，逐渐显示出不同的舰种，以全方位地分布着，一个壮观的大阵成型了。那是一个圆球，战舰，整齐地排列其中，牢不可破。
“关于新增的战舰，我认为优先建造护卫舰和驱逐舰，它们的建造周期短，且有限的时间和资源下，其数量更多。这对接下来的迎战更有利。”李凌建议。
关于这个提议，众人也没任何反对，在这两战中，他们可算见识了太空战高机动性的优势。
接下来，就是第三个议程——关于监察组的问题。这个问题，倒是由郑老此时再次把它摆到明面。谷神星一役，是无监察组的作战。抛开监察组的舰队，似乎在这场仗中更加高效，指挥高层的命令都能被绝对地执行，而这，也是联合舰队迅速击败敌舰队的因素之一。

现在，当这个问题再次摆在众人面前，却仍有不少反对的声音。不过，也谈不上反对，而是对战时舰队权力集中一人的忌惮。在这一层面，老一派军官的质疑更多。倒是从学员中提拔的干部，对此没有过多顾虑——毕竟“尖兵计划”中，所有人都被打乱、重新组合，不分人种，不分国籍，这就使他们更加注重“太空军是一个整体”这一概念。
“监察组可以取消。”郑老说。此话一出，就令正处兴头上的反对者瞠目结舌。
“原有的监督权力与职责，交由参谋部。”他继续说。
但这并能成功平息反对的声音，关于监察组的议论，仍在继续。
李凌也在思考。说实话，他并不希望这个提案越拖越久，得尽快解决。而现在，想要尽快落实，办法必须两全其美，兼顾双方的利益。而现在的矛盾，实际是注重太空军一体化的年轻派与为己国利益着想的老派，两者的矛盾。

“那么这样如何？”李凌终于开口，“监督的一部分权限，交给参谋部及麾下的舰长。而原有的监察部，改为一名监察官，监督的主要决策权，仍在监察官手上，除此之外，他还负责与联合国本部对接。”
“监察官从太空军原有的老军人里挑选？”柏特莱姆似乎明白李凌的意图了。
“对。”李凌予以肯定。
“但是，这仅有一名的监察官，该由哪位长官担任？”罗纳尔多问。
这确实又是另一个问题。如此重要的职位，想要迅速平息反对声音，必须是老派中最具影响力、最德高望重的军官。
这么一来，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领会李凌的意思，柏特莱姆第一个开口推荐：“我认为，郑首长能够胜任监察官一职。”

此言一出，众人眼前一亮，特别是原本持反对意见的老派军官们。他们能参加这种会议，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老派的高层们几乎都在海王星战役壮烈牺牲。而最近的谷神星战役，更是由新晋的新生代们为主导而打赢得战役，如此重要的功绩，年轻派已经拥有了与他们老派平起平坐的资本。
在老派之中，基本没有多少人能有真正的决策权，而仅存的高层——郑老，便成了他们中的代表。郑老在老派的影响力不言而喻。
于是，接下来就是关于监察官及参谋部、舰长们的监督权限的探讨。原本第三项议程中的双方争辩，化为实实在在的讨论及修正。
太空军的第二十次会议——这场会议，顺利地往后推进。很快，便到了最后一项，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项议程。

回归地球。
在谷神星战役结束的第三天，即5月30日，从联合国总部传来讯息，命令新任的总司令及相关要员返回联合国总部。
“终于有机会回去了。”埃里希发出少有的感叹声，要知道，他的形象一向是处事激进、对他人充满质疑。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柏特莱姆的眼神有些犀利。
他并不觉得仅是召回至地球如此简单。
“总司令，不觉得从海王星战役以后就很奇怪么？我们几乎与联合国断了联系。并且，所有的决策，并没上报地球方面。”他继续说，并把目光移向郑老。
先前的备战紧张，众人并没注意这点。现在，被柏特莱姆点了一下，包括李凌在内的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

“战况紧急，如果当时通报地球，再等他们商议，就延误战机了。”郑老只是平静地解释。
也许李凌返回地球后，就会卸任总司令一职了，改由新的大人物担任——这是他们都能猜想到的可能性。说得也是，李凌的上位，也只是因为恰好懂战术的高层尽数殉职，恰好得到原学员一方的推荐，恰好当时作为话事人的郑老默许。
李凌长吁一气，他也想到了这点。他并未对总司令一职有所留恋，他也清楚这个位置如何得来。所谓来得容易，去得也快。距今，他的在职时间一共16天。
不过，年轻派这边似乎并不这么想。
“我觉得，李先生是能够胜任总司令职位的。”罗纳尔多率先表态。

坐在末席的瓦伦汀娜也跟着举手赞同。
老派里，众人面面相觑，虽有些许不同的声音，但总体来言，立场与年轻派一致——比起地球方面空降领导，处于太空军总部“茵菲尼特”的，更了解实情；而比起目前“茵菲尼特”里的所有人，率领舰队打败敌人的李凌，更能担当太空军的一哥。
显然，全员都一致如此认为。
老派有几名军官站起，表示愿意一同返回地球，并在联合国的会议上说明战况，举荐李凌继续担任总司令。面对这种表率，郑老倒没说什么。
“难得一次回地球，想要回去的人，都跟着回去吧。”李凌说，他看着四周的人。
但这很快被柏特莱姆否认了，他认为应该留有足够多的人手打扫残骸、研究外星技术，以及加强训练。

最后，决定由柏特莱姆与罗纳尔多留在“茵菲尼特”主持大局，而李凌将带领另外一行人回归地球。
“总司令搭载那艘战舰返回？”柏特莱姆又问。
因为战事告一段落，战舰可以毫不顾忌地用战斗航速返回地球，一来节省时间，二来能让各国的公民们欣赏舰队凯旋的身姿。
年轻派这边，瓦伦汀娜与埃里希一致提议搭载“瓦尔基里”。“瓦尔基里”是目前最大的战舰，能搭乘将近一千五百名成员，肯定是战舰中的最优之选。
“不，”李凌突然说，“我们乘坐‘火星号’回去。”
“为什么？”埃里希不解。
倒是政治敏感的老派军官们，明白李凌的用意。“火星号”，就是一开始搭载所有学员飞往“茵菲尼特”的飞船，它原本用于地球与火星之间运输学员的专用舰，没有任何武装。

在联合国控制之外，击败侵入者的太空军，其武装对地球方面来说，有一种威胁的意味。但李凌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因此，他选择零武装的“火星号”。
“‘火星号’的舰首，插一面联合国的旗帜。”李凌继续说，语气平淡，一时让人不知城府深浅。
6月1日，太空军的要员们，搭载着“火星号”开始回家的返程。与李凌同行的，有埃里希、瓦伦汀娜、郑老以及老派的一众军官。“火星号”并没有战舰的航速，所以，它需要航行两周，才能抵达地球。
“火星号”离开空间城，朝着无垠的虚空开去。此时的地球与火星，相隔0.7AU，即一亿零五百万千米，虽然很近，但是只有透过光学系统，才能勉强看清那颗蓝星。

四下幽静，乌黑一片，“火星号”宛如一只幼年水母，孤独地漂浮于星海。
李凌站在窗前，看着“火星号”的其他部分从视野上方出现，又从底下消失。这是熟悉的感觉，与五个月前飞往火星的那时相似。
他想起，那时候，体验太空漫步，却不料遇到陨石群，很多同组的、不认识的学员都死了——还有那个救了他的26号。后续，若非豆子带他回船，他早已成为灾难下的亡魂。
生死本无常，世事却难料。现在想来，他能攀到如今的高度，全是因为身边人的舍命相救，陨石灾难时如此，营地敌袭时也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李凌望向深处，唯有不断延展的黑夜，彼端空无一物，却如一片丛林，生机勃勃。他并不相信命运这种东西，冥冥中又有一种，沿着轨迹前行的感觉。

他正待要走，扭头才发现，叶晴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如既往地望着群星出神。
这是第几次发现她对着太空发呆了——李凌也不清楚。每当她伸手触碰玻璃，李凌总觉得，下一刻，她便被吸进黑暗，化成遥远的一颗星，消失无踪。她像被夺走一般。
只是每次，当他如此想着，叶晴都会缓缓回神，对他微笑。
“原来你在这里啊。”叶晴恍惚一会，说。先前，她似乎也没注意到旁人的存在。
“你才是，总在看着外面。”说着，李凌主动走到叶晴旁边。他的目光，不由得被叶晴吸引，一边掩饰，一边偷瞄着他的身侧。
“如果时间倒流，你会改变哪些后悔的选择？”李凌说。

“我没有后悔的选择哦。”叶晴却对他的某个修辞给予否定，接着，她把手背在身后，稍加思索，“不过，改变或许是有的。或许我不会飞上太空，更不会到火星来......我会找一家很大的图书馆做管理员。”
是啊，那确实和你很相衬——李凌心想。
“那你呢？有没有选择想要改变？”此时，轮到叶晴反问他了。
而李凌早已明白如此：“当初凭着一股冲动参军。如果那时更冷静，也许我会跟着追查祖屋火灾的原因吧。”
“那不就成侦探了嘛！”叶晴立刻接着说。她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竟脱口而出。
“是啊，”李凌感慨，“我也觉得。不过，我还是有自信能成为一名侦探！”

叶晴没好气地盯着身旁的李凌。这个只比自己稍高的男孩，在她眼里，却成了另一种形象。侦探与舰队总司令，两个形象在她眼里交错。
“假若如此，我们就不会相遇了。”叶晴的语气略带沮丧。
李凌也察觉到了，他故意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语调略带着调侃：“那可不一定。图书馆和侦探，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比如，我需要查找以前的新闻报道，然后去了一趟图书馆。”
“而那恰好是你呆的地方......”
说着，李凌回头看向身旁，却发现，叶晴也正看着他。与他齐肩的小脑袋，微微上扬，透过窗，阳光照射进来，她眼瞳里映着紫金丝纹路，晶莹剔透，帘间睫毛显得纤细，如扇动的妖精翅膀。

星河滔滔，闪耀的光芒划过脸颊，霜花悄然飘落，这一刻被定格得悠久，两人默不作声，逐渐陶醉沉沦，任凭时移世易。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李凌接着说，声音很小。
“是......呢。”叶晴也回过神了，她慌张地移开视线，条件反射地把身子往后倾。右手不知所措，不觉间撩起头发，放在耳根上。而这动作，恰好露出白皙的颈部，惹得李凌脸色一红。
李凌慢了半拍，也转移视线，嘴里支支吾吾地应道：“嗯，嗯......”
这是相当稀有的表情——李凌想着，不禁又偷瞄一眼。
这一瞄可好，正巧被怀有同样想法的叶晴逮到。她立刻扭过头，却因紧张而险些岔气。

她花了好几分钟，才让自己归于平静。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说的是别的话题：“这次回地球，也许地球再不是地球了。”
李凌发现叶晴已变回原来的模样，莫名有种安心感。她总会冒出“莫名其妙”的话，而他也懂：“不，地球还是那个地球。”
即使地球再不是地球，我也会把它恢复原样——他并没把这句说出口，只是没来由地有这般“自大”。
“你的那个愿望，”他说，“我一定会让它实现。”
“那是两个愿望哦？”叶晴侧着脑袋向他确认。
“我知道。”他当然知道。
每天醒来，能看到满庭鲜花。对岸绿树成荫，鹿妈妈呵护着小鹿学走路，藏在石头后的狮子惬意打盹。到了夜晚，只要一抬头，就是漫天繁星——这是两个愿望。

“愿望很难，不能只让你一人努力，我也会尽我所能。”她脸上绽放的笑靥，如冬日暖阳。
飞船继续航行，沿着航路，再过三天，它将泊入地球轨道。
凯旋的英雄，迎接的鲜花总会格外艳丽。
从火星归来的一行人，在地球近地轨道换乘“北极星三号”，缓缓切入大气层。“北极星三号”的外形很像天空的客机，最外围由一层高耐热的材料包裹，两侧七十米长的机翼收拢，等到距地面两万米时才会展开。“北极星三号”的主要作用，是在地面与轨道间移动人员或运输物资。
它的降落地是中国南海的太平岛。随后，转乘地球方面的飞机，飞往纽约。而跟随回乡的其他船员，李凌允许他们在返回“茵菲尼特”前，自由行动——毕竟他们也很久没回家了。

经过二十小时的马不停蹄，太空军的军官们，终于抵达联合国总部。
李凌是第一次来到国外。下了飞机，面前是成百上千的接待人员，排着整齐阵列。五个常任理事国的代表及秘书长迎面走来，他们身后，一百九十三面旗帜随风飘扬。他看到，不远处“铸剑为犁”的雕像，静静伫立，岁月刻痕布于表面。
李凌从未在地球上亲临过这种壮观牌面，年轻的他，心里未免有些怯场。
郑老从背后悄悄拍了他两下，接着轻轻把他向前推，眼里示意李凌不用害怕。
李凌一边走着，一边悄悄调整仪表，昂首阔步。
他似乎带了头，原本与他一样的众人，见自己的领导毫不畏惧，也不再胆怯，紧随其后。

视角移至中国，上海。早在几天前，“黑罐头”小队就已经抵达上海，不过，他们短期内并无出勤任务，而被告知这一天必须留在基地。
贺建无趣地打开电脑，把玩着关于重生社的资料。睡醒的小夏，正捣鼓着咖啡机，而其余队员也在各干各的。
不一会，邓云海回来了。
“队长，你终于回来了！”贺建长吁一气，“上面有什么指示？”
邓云海没说话，指了指墙上的138英寸屏幕，示意贺建连上电脑。
贺建手脚麻利地操作起来。
接着，身为队长的邓云海，招呼队员们观看屏幕。他自己则接过电脑，打开网站。
中央电视台的水印显示在右上角。内容是直播实时召开的联合国会议。八个小时的时差，现在的美国纽约，是下午四时。

他们看到，穿着黑色军装的一行人，从飞机下来，迎面的是熟悉的各国代表。黑军装这边，为首的一人，还未走近，便已伸出右手，步伐也在稍微加快。
双方的手握在一起。
当镜头对黑军装那人正面特写，邓云海神情激动，自豪与兴奋溢于言表。没错，果不出他所料，镜头里的这人，正是他以前的班长。
“他就是我的班长。”邓云海道。
不久，电视里的会议就开始了。这场会议，将进行全球直播。
会议上，先是一名同样穿着黑军装的老者对过去的两场战役进行汇报。
接着，电视里的内容被换成三维的一个虚拟场景，粗略地播放海王星战役的整个战局。

地球的人们，这才完整地看清那一场惨败。原本的数据，其实联合国早已有备份，但到现在，才得以公开。
当老者说到：旗舰遭重创，指挥人员昏迷不醒，两小时后仅存的参谋部见习员沈祺担任临时总司令。此时，邓云海的拳头紧紧攥着，他更加自豪——沈祺也是他认识的人。
随着时间推移，影像加速，旗舰“北极熊号”飞驰入阵，撞击敌舰，同归于尽。
邓云海强忍着情绪，浑身颤抖。
“队长......”贺建巴巴地望着他，欲言又止。“黑罐头”成立之初只有他们两人，而两人闲谈时，邓云海总会提起营地时期时遇到的两位班长，一遍又一遍地复盘每场训练，对他们的痴迷与崇敬一览无余。

但影像没有随着他的感伤而暂停，谷神星的战役也开始播放。邓云海的心思，却几乎不在电视上，想必，他正沉浸在那段纯粹的回忆中吧。
当讲解完毕，会议才算正式开始。
首先被指出的问题，是太空军总司令的职位。李凌临危受命，并不能算是真正的总司令。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一名太空军的学员，一步登天担任总司令，这不符合规定。因为总司令的位置及其重要，都是经过联合国层层筛选，威廉·琼斯在担任前，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但也花费近五年时间。
此时，身为太空军一方的军官们，指出李凌在谷神星战役中的优异指挥，以及对太空战争的深刻理解。
有代表表示质疑，接而把问题抛给郑老。

郑老的回复非常简短：“以上情况属实。”
联合国顾虑的地方有三。第一，海王星战役以后，与火星的联系几乎断绝，他们害怕这样一支强大的军队失去控制；第二，击败敌人的是远在火星的联合舰队，而地球的各国，毫无太空战经验；第三，每个国家，都想在太空军中占一席位，分一份大额利益。
“谷神星战役并非我一人功劳，前任总司令沈祺为后方试探了足够多的数据，‘掌旗计划’提供的旗舰，‘伦敦号’与‘青岛号’全员官兵的不畏生死，前线指挥部柏特莱姆、罗纳尔多、瓦伦汀娜等军官也是打败侵略者的关键。”
“这是太空军上下团结一致的战果。”李凌着重地强调“团结”两字。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会议上的沉默，是一种十分严重的态度，不反对、不赞同，立场不明确，会议往往因此搁置，停滞不前。
但李凌认为没有时间了，他可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耗费精力与时间。
“总司令一职太过重要，它可能打破势力平衡。李凌先生，必须对政治保有足够的敏感度。”有人说。
他们似乎并不理会李凌的意思。
“来自各国的代表们，”李凌大声地说，“你们知道，太空军的军，是为了什么而战斗吗？”
他缓缓转身，环顾一周，略带着愤慨：“为了地球，为了家，为了亲人。我们都是人类。不论黑皮肤、蓝眼睛，不论国境，不论南北半球，不论东西方，北约、华沙，我们的体内都流淌着鲜红的血液，我们直立行走，我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你是处于哪国的立场？”有人暗示。
李凌先是再次转身，正对声音传来的方向，直勾勾地望着那位代表，用全球最广泛的英语，铿锵有力地说：“作为一个人，作为地球之子。”
“敌人还站在门外！数以百计的军舰正虎视眈眈。”他继续说，“我不求担任太空军的总司令，因为我知道有人比我更能胜任，我坚守身为太空军的职责，我只希望，全人类拧成一线，抵御侵略，抵御外敌。”
“无论是谁，作为人类的一份子，唯有这个选择。”他敲着桌面，掷地有声。
会议的氛围变得更加严肃、庄重，与会的一千八百人，不再有三三两两的议论，他们端坐着，所有人看向李凌。

“李凌先生，你觉得太空军是一支怎样的军队？”秘书长问。
这个提问很宽泛，但李凌认为答案很简单，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它是一支，由来自人类文明居住地的士兵组成，在太空尺度上，保护人类文明不受外敌入侵、维护人类文明和平与稳定的军队。”
会议厅的安静，持续了将近五分钟。
五分钟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举起右手，按下桌上相同的投票键。
他们注意到，李凌的措辞中，首先用的是“来自人类文明居住地的士兵”，而非仅指“来自地球”。他们从这个定语中，听到了李凌给众人描绘的未来——是的，人类不该拘泥于地球这一隅之地，他们可以穿越这星海，去寻找、然后把一个又一个的星球，改造成人类文明居住地，甚至可以环绕行星建造宜居空间城。

那里，也许一年不足四季，也许大地并非苍翠，也许没有高山河川、没有广场大厦，但毫无疑问：清晨，人们只要朝地平线望去，那冉冉朝阳，便会如期升起。那是一日中最美好的时光，那是一个文明最宝贵的岁月，比起宇宙万机，它渺小如一粟，它稍纵即逝，却又蕴含朝气活力，始于地，启程于天，繁荣昌盛，生生不息。
秘书长以洪亮的声音宣布：“经一百九十三会员国代表的一致赞同，联合国承认李凌的太空军总司令职位。”
接着，掌声在各个角落蔓延，最后在中央汇聚成一股洪流。
李凌发现，他身旁的郑老，也在鼓掌。他这才察觉到，这是一场试探的会议，他就是那个被试探者。

“太空军就靠你了。”郑老说道，带着他身后的太空军将士，朝李凌敬礼。
联合国的会议结束后，李凌与郑老上了飞机，接下来，他们将返回中国。
“郑老，您回国后去哪里？”李凌问。
“回嘉峪关基地。”郑老说，“我还得亲自去筹备‘尖兵计划’的第二期。”
“我以为这是我要去做的。”李凌说。“尖兵计划”仍会继续进行，他在会议上，提出以“尖兵计划”为中心的太空军招募及训练，目的有两个，一是给太空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员；而第二，则有些隐晦，“尖兵计划”的持续开放，等于给了地球各国一个机会，默许他们的人员进入“茵菲尼特”学习太空战技术及理论，甚至默许来自各国的监视者、间谍等等加入太空军。李凌并没觉得被监视有所不妥，相反，他想以这种方式获得各国的信任。

郑老拍拍李凌的肩膀，“你啊，难得回来一次，想去哪就去哪，这些劳苦工作，就交给前辈。”
李凌发现，郑老终于露出久违的慈祥，那是在嘉峪关基地早就见过，无数次的和蔼面容。自海王星战役以来，郑老一直绷着脸，变得寡言少语。现在，见首长终于变回原样，他不由得安心。
李凌衷心地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飞机沿着跑道加速，滑行一会，徐徐升空。纽约的繁华沿着曼哈顿河向四面辐射，夜间的灯火通明，路上车水马龙，车声、脚步声、水声，成了文明交响乐中的一个个音符，跳跃着，演奏出生生不息的兴盛。
李凌眺望窗外，上面是天，下面是地，深蓝在地平线处升起。他很久没见过这种天地分隔明显的美景了，上次坐飞机是什么时候？

“感觉怎样？”郑老问。
李凌回过神，也看着旁边的郑老，说：“他们都有所顾忌，有所保留。每个国家都在害怕。”
这是会议给李凌的感觉。各国都从未遇见这种情况，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遭遇外星人，而且还是极具武力威慑的外星人。所以，他们都在害怕，害怕任何失策、任何纰漏，导致人类文明的毁灭。
对李凌的试探，以及承认李凌的总司令一职，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李凌在会议的后续，提出多项提案，保证获得各国的信任。
“十八世纪六十年代，蒸汽机取代了手工劳动。”郑老说，“一百年后，步入电气时代。再过了一百多年，第三次科技革命，原子能、生物、海洋、新材料，无数新技术、新学科如同雨后春笋。到了二十世纪中后期，凭依信息技术的互联网诞生。接着，本世纪的科技以史无前例的速度继续发展，产品繁多，更新换代频繁。在我年轻时，每一天早上醒来，说不准就会有更先进的产品出现，可能是牙刷，可能是扫地机，还可能是数码相机。”

郑老冲李凌一笑，脸上挂满惬意、坦然。
“但这都是假象。”他说，“我的老师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象。因为基础科学已经逐渐停滞，应用科学上的推陈出新，也只是在消耗前人的理论成果。2022年以前，基础研究一片萧条，我们之中没再出现牛顿、爱因斯坦、霍金。”
“等探索的活力再次被激发，已是2023年了。远古飞船的挖掘，就是这一支来之不易的兴奋剂。”
李凌顺着郑老的言语，回忆着童年。在他十一、二岁时，网上都充斥着追星、粉圈的新闻，每隔几个小时，就有爆料被放到网上，谁出轨、谁家暴、谁复婚，花样层出不穷。而科学界则相反，基本已淡出媒体的视野，唯有偶尔的新发现，证实前人理论，这才再次出现在公众眼前。

人们飞扬跋扈地吵着说，与其搞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把全部钱都投在民生建设。甚至有的人，高举伪科学的旗帜，害人不浅，只为钱利，毫无底线。当众被揭穿后，又嘟囔着什么中医，什么艺术，什么迫不得已。
他又想起家人了，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那时候，身为研究者，父母经常在外奔波，百日里也不见一面。夏日夜晚，他就搬上小板凳，微风乘凉，听着爷爷把故事娓娓道来。
突然，他明白了某些事情，但又多出了更多不明白的事。
在那个科学停滞、娱乐至死的年代，父母仍四处探寻。他终于明白，父亲与目前经常不归家，泡在实验室，满世界地跑的原因——他们还拥有着对探索未知的热诚。

在那个停滞的年代里，他们的胸中仍怀有一腔热血。
但他不明白，远古飞船的发现，是2023年。而他的父母，在更久之前，就一直在研究、探寻。是什么东西给了他们这种热情？
“这是一次机会，与外星的接触，将使封闭科学的寒冰融化。”郑老说。
李凌也点头赞同，“人们只有真正团结起来，集全人类之智，倾全球之力，才有一点希望。”
李凌注意到，郑老的眼角露出一丝黯然，但转瞬即逝。
“你觉得，它们在想什么？”郑老又问，这次把话题转移到外星人身上。
与敌旗舰即将对撞的情景映于脑海，历历在目，就如昨日发生，每个细节都很清晰，李凌被回忆吸住了，他喃喃道：“害怕。它们和我们一样，都在害怕。”

“最后，它们想殊死一搏，同归于尽。这不是勇敢，这恰好相反，是极度恐惧的表现。”
越是高傲，越是容易恐惧，恐惧某一日，认知里的“理所当然”被掀翻。
或许它们和我们很像，李凌想。
距地一万米，飞机翱翔于云端之上，底下一抹洁白，飞机迎着朝阳，步入东半球。当第一缕光照进机舱，李凌不禁发出轻微的惊叹。
飞机的目的地，是广州白云国际机场。
它放下轮子支架，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
客舱的门开了，李凌一步跨出。
下至地上，他的背后传来郑老的声音：“李凌，你害怕吗？”
李凌疑惑地回头，但他坦然道：“没有。郑老您呢？”

他看到郑老的嘴唇动着。
机场突然起了一阵风，把郑老的话语吹散。
“什么？”李凌大喊。
但郑老并没重复话语，而是挥挥手，让他离开。
李凌带着些许行李，往出口处走去。
当舱门自动关闭，飞机里回归寂静。郑老喃喃自语：“每一晚。”
李凌出了机场，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哟！”叶晴把双指抵在额头，轻轻一挥。
她怎么在这里......记得在太平岛下了飞船后，就分开行动了——李凌对叶晴在这里感到很奇怪。
“我来玩了呀。”叶晴嫣然一笑。
他端详着叶晴，短袖白衬衫，胸前戴着黑边蝴蝶结，下身则是高腰的浅粉色长裙，配上一双凉鞋，清新却不乏淡雅。

“真意外啊。”李凌装作不在意地说。
“什么？”
“我以为你的风格会更偏稳重。”
“是吗？”叶晴提起双臂，花枝招展，微微踮着脚根，轻盈地转了一圈，裙摆飘动宛如樱花，“我倒觉得自己足够稳重了。”
“与其说是稳重，不如说这种颜色的......”李凌喃喃自语。
叶晴则像是想到什么，打断他的话，食指抵在唇上，眨着单眼，“不过，那种轻飘飘的超短裙，我是不会穿的。”
是吗，如此相比之下，确实稳重不少，李凌暗想。他猛地把那丁点的期望落空挥出脑外，转移话题：“我要回家一趟，看看有没有关于案件的消息。你也要去吗？”

“当然。”叶晴回答，但转念又说：“在此之前，你就没带点日常的衣服吗？”
李凌看看自己的军装，望着手中的行李箱，又思量一会：“没有。”
在“茵菲尼特”时，每天都得穿着军服，一旦时间久了，也就没有收拾便服的习惯。
“那么，现在去换一身衣服吧！”
“等等，还得特意去买，没必要吧。”
“没问题，钱，姐姐会帮你付的。”说着，叶晴双手叉腰，露出一副可靠而得意的模样。
“不，不是钱的问题......”李凌看着女孩那神气的样子，又无奈地妥协：“好吧，但不用买贵的，怪不好意思的。”
“看吧，钱的事情不用担心！”

李凌则像被戳中心思，显得有点羞涩。
两人并肩走远。
他们租了一辆汽车，向着繁华的高楼驶去。
不对！话说她为什么知道我会在这个机场！李凌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刚开始心中的疑问被叶晴巧妙地躲过了。但很快，李凌便意识到，肯定是郑老“出卖”了他。“格纳斯”和手机不同，即便在飞机上，也能正常使用，叶晴只要稍微问一下郑老，便知道他的位置。
坐在驾驶座的女孩操着娴熟车技，在大街小路间穿行。她食指敲着方向盘，嘴里哼着富有节奏的歌儿，丝毫不顾李凌怀疑的目光，悠然自得。
说起来，自考到驾照以后，李凌就没怎么开过小车，一来是不需要，二来是家中没车——毕竟那俩家伙常年在外，也用不上这东西。他暗暗下决心，今后得抽空练一练，不然就输给她了。

车很快停在了一家店旁，店面以欧式古典风格装修，空间不大，却也功能俱全，窗橱柜琳琅满目，还有旋梯通向二层，直觉告诉李凌这可不是平常的那种实体衣店。
他被叶晴拽着胳膊往里走，趁这空档，他只瞥见些奇装异服，以及“支持定制服饰”的招牌。
叶晴踮着脚，把一顶贝雷帽塞到李凌头上。
香味随着拉近的距离，沁入心脾，李凌下意识地别过红脸，但立刻被叶晴的手轻轻制止。
“再加上这个，”叶晴又把一个烟斗塞给李凌，然后拖着他的手端在嘴前，“好了。”
正当李凌疑惑发呆时，叶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帅气地把风衣披在自己身上，左手指尖扶着额头，作冷酷状。

随着店员“咔嚓”一声，李凌越发察觉到不对劲——不是说好来买衣服么？
“不是买衣服么？”他扭头冲叶晴问。只见那边的叶晴，手上又拿起了奇怪的衣服。从被拉进店里，他就被叶晴忽悠着试了好几套服装，比如中世纪的骑士服，比如中山装，比如鲨鱼头布偶服。
“我觉得......这可不是平常外出的衣服。”李凌看着自己身上的红黑格子马甲。
“这家店，经常做这类服饰，租给附近学校的话剧社团。”叶晴把手头的衣服整理好，放回衣架，手指顺着布料滑出稍纵即逝的优美痕迹，“这身如何，侦探先生？”
李凌倒不觉得侦探会穿得如此文艺，他搜罗了几件衣服，跑进了更衣室。

三四分钟后，他才打开门：黑色大衣，灰围脖，圆筒帽，乍看之下，更像魔术师。
叶晴掩着嘴，假装矜持，但眼神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李凌觉得，他明明是按印象里的福尔摩斯选的衣服，此刻穿在身上，颇有东施效颦的拙劣。
“不热么？”她笑着。
“当然热，这不给你看看侦探的着装嘛。”话毕，李凌带着滚烫的脸颊，又钻回更衣室。
叶晴，则从普通衣服的区域走过，手上已多了一套衣服。她轻轻敲了敲更衣室，随后在小缝间把手上的衣服递给李凌。
良久，李凌换上了一身清爽的服装。叶晴则满意地点头。
“哈哈。”坐在柜台的年轻老板娘，终于笑了出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还是女朋友的衣品好。”

叶晴走到柜台，正要掏手机付款。老板娘的话语她听见了，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变回笑容，她也悄悄地和老板娘咬耳朵：“还......”
站在镜子与衣架间的李凌，自然听不见两人的细语。但看两人的样子，似乎叶晴和老板娘有点熟。反正，女孩子喜欢打扮，总会和一些服装店混得熟——李凌是这么认为。
两人走出店时，老板娘还送给叶晴一个向日葵发卡。叶晴把它揣在手心，向老板娘道谢。
门前的风铃被吹得叮当响，路上车水马龙，两侧的商店鳞次栉比，尽管是大白天，霓虹招牌依旧明亮，空气中掺杂着悠悠乐曲，更远处，晴空万里，树荫与枝丫融成一体，成了一幅绝妙的油画。

叶晴侧着身子，六月的阳光染上一层金黄，她俏皮地问：“接下来，想去哪？”
李凌看得入神，此刻他发现，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美的叶晴。她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当她挽起袖子坐在窗前，温婉恬静。当她翻开书本时，知性淡雅。当她侧身赏花时，清秀动人。当她眺望星光时，目光深邃而专情，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当她捉弄我时，活泼、俏皮，瞳孔里闪闪发光。
他无奈地笑笑，奇怪自己为何会用这么多的词语形容叶晴。他目光柔和，端详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孩，她温良，令人富有安全感。
“我想回去看看。”李凌说。
两人驱车，向着那个小镇驶去。
抵达的时候，已是下午五点。

李凌首先是去了当地的派出所。此时，里面正好是华叔在值班。
华叔诧异地抬头，不可思议地打量着李凌：“咦？这不是凌仔么？回来啦？”
“是呀，华叔。我来问问有没有关于案件的消息。”
“噢！”华叔反应过来，此时也发现了跟在后面的女生，他连忙做出“请”的手势，腾出凳子给两人。
待到访的两人坐定，华叔欣慰地看了眼叶晴，又用胳膊肘推了下李凌，小声说：“凌仔，挺能干的嘛！”
“华叔说什么呢？”倒是李凌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一边说明，一边向叶晴投以抱歉的目光。
“嗯？”而叶晴歪着头，看着很单纯可爱。

简单的寒暄之后，终于步入正题。
“唉！其实这件事，我也不大清楚，案件由上级接手了，我也只知道一丁点消息。”
根据华叔的解释，第二天李凌回学校后，上面就来了人，接手案件。但本就八卦的华叔，自然不会罢休，他在把监控录像等资料上交前，偷偷搜查一遍。从南端的路口到西边的尽头，加上屋子背后的小巷子，一共三个摄像头。华叔熬夜找了整整一个月时间的监控，发现两个可疑点：一是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人靠近屋子，更别说进去了；二是案发前两小时的录像似乎已被删去。
“那么，关键就在那两小时里？”李凌问。
华叔挠挠头，尽力回忆着，说：“不，我问过附近的街坊，那时候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而且也深夜了，没见到有什么人接近屋子......”

“噢！”华叔突然猛拍手掌，记起了某些东西：“大概十二点多吧，你家对面的张酒鬼，说那时见到你爸妈。那时候他厮混回来，恰好见到你爸妈准备进门，还打了招呼。”
“我爸妈？”李凌反问。
“对。不过，也不知道是他喝醉眼花还是怎么了吧。”
李凌泄气地叹了一声，难不成又是那对笨蛋夫妻把爆炸带回家了。他这样想也无可厚非，当他读着小学二年级时，放学回家，而那个难得回家的父亲，在屋子的天棚捣鼓着研究。走到附近时，家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烟雾自天棚迅速扩散，吓得四周的人都蹿了出来。比李凌低一年级的梁小鬼头，一边朝他跑来，一边嚷嚷：“李凌！你家炸了！李凌！你家炸了哇！”

当时的李凌，想弄死那小子的心都有。
“其实，就我的推测，很有可能和最近的恐怖分子有关。”华叔小抿一口白水，说。
“恐怖分子？”
“对啊！叫什么‘重生社’，听起来像邪教。”说着，华叔猛地打了个寒颤，“凌仔，叶小姐，你们年轻人可不能信这种东西，要对咱们的政府有信心。”
接下来，李凌和叶晴没再打探到更有用的消息了。他们把车停在附近，打算走着去看看那片废墟。
为什么不开车？李凌不清楚，也许因为那边道路更窄，没有停车位置，也许，他想留给自己一点时间——只有走到尽头，才能看见倒塌的屋子。
不过，这也使他有机会好好观察这座养育他的镇子。即便过了大半年，镇子几乎没有变化，北边的沙路至今未修，村头篮球场的划线消失了，景还是那片景，人还是那群人。如果说有什么变化，可能是郊区那头的某某厂换了个牌匾。以及——每隔一段路，就拉着“反黑打黑”的横幅。

见李凌回来了，邻里的街坊都热情打招呼。他看到张伯开着手扶拖拉机去地里，路上颠簸，吭吭咔咔的声响渐渐远去；他看到王伯坐在二楼阳台惬意品茶，冲他摇摇手；他看到，几个穿着时髦的初中生，坐在公交站台，阴凉下交谈，站台顶棚似乎刷了一层新的隔热漆。
总体而言，小镇丝毫未变，这也是许多人跑到外面的原因，与那些一二三线城市的日新月异不同，从很久以前开始，它就是这个样子了，没有地理优势，不是交通要点，只有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而从外地来的人们，在这里落户时，时间一久，就染上本地人的气息，被同化为镇里的一份子。
镇子就像拥有一种魔力，任凭外面迅速发展，不管高楼盖得多高，五十层？一百层？此处的楼房低矮，最多只有七八层。它似乎丝毫不受岁月影响，纵使外界日新月异，它仍静静沉眠，别人走十步，它走一步。它像一条小溪，轻轻流淌，与对岸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一比，相形见绌。

它是一面历史的镜子，一面回忆的镜子，在外闯荡的人，归乡以后，看着它岁月静好的样子，无不感叹往昔。
以前在外读书时，李凌总是嫌弃它毫无发展前途，又旧又小。现在，小镇在他心里化成了小桥流水人家，平淡无奇，慢条斯理，岁月静好。他能想象，夏秋之际的傍晚，长堤亮起千灯，老人与孩子散着步；当姣好的月亮从云中钻出，人们坐在屋子顶上团圆赏月。
他开始羡慕这样的小镇了，但他也许不属于这里了。人们总说安居乐业，先有安居，才能乐业，可他留在这里的、唯一的回忆，已经没了。
他已有大半年没回来，废墟的残骸被清得七七八八，先前没塌的那面墙，也被推掉，地上缝里长出杂草，渐渐覆盖了剩余瓦砾，青翠一片。

明明已是一片废墟，有什么好回来的？李凌站在一旁，想着。也许，他还想从中再找到什么东西，也许他只是怀念屋子里的所有，每一砖，每一瓦，每一个夏天。
“你真幸福呢。”叶晴走到他的身旁，若有深意地说。
“你怎么看出来？”
“很简单啊。”她说，“能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已经是一种幸福了。”
说着，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大圆圈。
“但是，小时候家里总是不齐人。父亲他们总在外面。一到傍晚，奶奶出去散步跳广场舞，家里最常在的，只有爷爷。”李凌说。
说着说着，他又陷入过去的回忆泥潭，不觉间双眉皱起，嘴唇抿成一线。

叶晴用食指戳着李凌的脸颊，轻声地斥道：“你在想什么呢！”
李凌回神，摸着被戳痛的地方，疑惑而吃惊地看着叶晴。
叶晴则走上前，踩在废墟中的一块混凝土上，背着手环视四处。
她站的位置颇高，使李凌不得不仰望着。
黄昏的微风吹散了她的乌发，夕阳透过那层如纱的晚霞，从楼宇间倾泻而来，洒在沙石之上，而有的小芽，已在砖土间生长开来，露出稚嫩的叶子。
“他们，一定有着热爱的事情，为之痴迷，为之废寝忘食。”叶晴回过头，缓缓睁开眼睛，清澈明净的双眸映着眼前人，“家人有着追求的、想要的愿望，是一件很令人安心的事情。难道你要阻止他们么？”

并非无事可做，并非一事无成，因为是家人，所以更想了解、更想理解，他们到底在想着什么，想要什么，愿望是什么。而自己，作为他们的亲人，想要帮助他们，想要尽一份力，想要完成他们的愿望，想要成为他们的后盾。即使没有帮得上的地方，也想尽可能地给予他们良好的环境，满足的家。
这是没有任何企图，没有任何目的，不掺杂复杂思考的，纯粹的情感，被称为“亲情”的情感。
“李凌，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她开怀地问。
李凌也会意一笑：“什么嘛，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叶晴的眼珠转了一圈，右手轻轻拖着下巴，露出一点疑虑：“但那只是我的愿望？”

我想要的东西么，李凌喃喃。在之前，他把叶晴的愿望设定为目标，然后前进。现在，尽管重审自己，也未发现特别想要的东西、想实现的理想。在这点上，他挺羡慕郭少起、沈祺、柏特来姆、郑老等一众人，他们都有自己的信念，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没关系，”叶晴看出了他的心思，“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的，和其他人一样。”
“嗯，不过，”他重新露出笑容，“在那之前嘛，先按你的来，这算约定。”
叶晴默默点头。
地平线的夕阳仅剩一丝余晖，天空被染成茜色。
她换了个心情，指了指外边：“不如带我去，你小时候经常清晨跑步的长堤吧。”

长堤离李凌的家并不远，走路只需一两分钟就到了。
此时，夏天的白昼终于完全谢幕，皎月高高挂着，夜空里的繁星清晰可见。周边地区的空气很好，当晚风拂过江边，迎面而来的，是夹着绿叶的清新空气，让饭后的人们心旷神怡。这也多亏近些年的环保工程——基础科学停滞的年代，人们唯有“环保”一事可干了。
长堤空旷凉爽，原本稀疏的过道已经变得多人了。两人沿着江岸缓缓走着，音乐从远处传来，三四十个大妈跟着节奏起舞，动作默契得一致，颇为壮观。
他们还看到，一位年轻的父亲领着七八岁的儿子放烟花。小孩很胆小，捉着烟花棒的最末端，而父亲则握住中部。每当火药从顶端飞出，那小手臂都会随之一颤。

但三四次后就不再发抖，年轻的父子俩开怀地笑了。伴随着笑声，火药一下子窜到半空，裂成硕大而灿烂的烟花，光粒如一场火雨，徐徐落下。
“原来有这么漂亮啊！”叶晴停住脚步，像江上望去，当火光“砰”地炸开，她也跟着轻呼。
李凌也循声望去，他的目光由近及远，彼岸是比烟火更璀璨的万家灯火，十多层高的大楼，每层都在亮着，岸边点着灯饰，从左至右，起伏不定，延绵不绝，连成了一片光海。
烟火如花，他抬头望着星空，在地球上看到的宇宙原来是这样，而在地球之外，宇宙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色。
苍穹之外，星辰之间的事历历在目，海王星、沈祺、“茵菲尼特”、F训练、陨石群，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

“真难想象，几天前，我们还在地球之外，在那片漆黑之中。”他不由得感叹。
“是啊。”叶晴附和，她朝着夜空伸出了手，“在这里，就会觉得，原来宇宙离我们这么遥远。”
“很遥远。”李凌也向着相同的方向伸出手，手指尽情地伸展。
“李凌，”她视线一瞥，偷偷看着他，“栀子花和桔梗花，你喜欢哪种？”
“又是这个问题吗？”他挠挠头。
“你一定从那之后就没想过了吧！连查都没有！”她鼓着脸腮，“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喃喃道。
“如果是很重要的事，要更郑重地说嘛。”
“没有！”她继续鼓着腮帮子。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调查这个问题。”
“嗯！”她瞧着手，露出满意的神色。
孩子手中的烟花全部放完了，悠扬的歌曲已经换了三四首，星辰依旧，时光静静流淌。
两人安静地站了不知多久。
忽然，李凌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来信人是华叔，短信的内容是：凌仔，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不知是否和案情有关。大概四月初，有一位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女性来找过你爸妈，当时发现房屋倒塌后，就来派出所询问了。告知事情始末后，她就走了。我打听了下，似乎是你爸妈的同事，说要往甘肃那边去了。
“甘肃？难道是嘉峪关？”叶晴也探过头来。

李凌并不清楚，他对此并没什么印象。父母的同事很多，更何况，大多数他都不认识。
说到甘肃，李凌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嘉峪关基地。难道和“尖兵计划”有什么关系？
如此想着，李凌意识到，自联合国会议出来，豆子已经很长时间没跟他交流过了。只要带着“格纳斯”或其他通讯工具，豆子在身边——对此，李凌已经习以为常。
“豆子。”李凌叫了一声。
但并没得到任何回应。
“瓦尔基里。”李凌改了称呼。
“在。”手机里立刻传来豆子的声音。
李凌还是更习惯于叫她“豆子”，一时间没改口。毕竟这个称谓已经叫了大半年了。

“豆子，怎么这两天都没见你出现？”
“余正前往塔里木盆地，目的地为汝等发现的远古飞船遗迹。还有，以后请称余为瓦尔基里。”
“这是怎么回事？你的本体不是在叶晴那里么？”李凌疑惑，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一旁的叶晴。
李凌记得，在太平岛分开前，他把瓦尔基里的本体交给叶晴，好让她保管。
叶晴的解释是，在李凌等人继续飞往纽约后，豆子应郑老的要求，前往塔里木盆地，协助探查那艘疑似来自豆子原所在文明的飞船。
“我和豆子说，让她等你回来再做决定。但她执意要去。”叶晴无奈地说。
“余想尽快找找，有没有同类幸存。”瓦尔基里如此说。

但马上，她就被李凌说了一顿：“好歹和我说一声，而且，你终究是外来的稀有机械生命，万一被有心人挟持了怎么办？还有......”
“唔......”瓦尔基里被李凌说得萎缩着，“够了，够了，小子！婆婆妈妈得和汝的奶奶一个样！余也想到处闯荡！”
李凌叹了一口气：“你在地球生活有六百多年了，人类是怎样的，你应该很清楚。”
“明白了！明白了！”瓦尔基里不耐烦得像个小孩子，“明天，余就要干活了，先睡了，886！”
说着，瓦尔基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机械智能，哪需要睡觉，李凌再次叹气，他清楚这是瓦尔基里不想听自己唠叨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