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沦为饵料的人们,以决意蚀刻之物(6~7)
2023-09-15 来源:百合文库

【六 受难者】
伯睁开眼,脑袋一片模糊,就像一只被填满了棉花的布袋一样。他的头仅仅只感到眩晕,并不沉重。尽管如此,还是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拉扯着他的眼皮,想让他接着休息一会。真糟糕,他竟然睡着了。
他的意识很模糊,也许这就是身体给他的又一次警告,或者说是报复。因为伯一次次剥削身体的休息时间,把应该用来睡眠的那几个小时抢过来工作——清理藏身处、整备物品、清洁枪械或者别的什么。
他应该让亚在晚上多分担一些守夜任务的,可他始终倔强地不去那么做,其代价就是长期积蓄的疲劳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伯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至少是真的睡得很死。他的眼球在上下眼睑微微露出的缝隙中滑动,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什么东西。
他的口好干。嘴里的苦味让伯皱起了眉头,他的脑袋缓缓运行着,似乎正在回忆自己在什么地方——藏身处,当然的,他只能在这里。
目光与小桌上的儿童画本相接。即使意识处在朦胧状态,伯也本能地想起了一些东西。
在很久以前,他曾经带着什么人从一个该死的设施里逃了出来,没命地逃跑,然后混进开出山区的货车的货舱里。那是在夜里,能见度非常差,而且气温低得出奇,伯记得他的同伴缩在他身上发抖,他还能回忆起那湿漉漉的鼻息吹在自己颈部的感觉。

他们在车队的最后,本来后面还有几辆装着士兵的吉普的。那些士兵和他们的司机都没能从设施所在的营地离开,现在,除了副驾驶座上的导航员和稀稀拉拉的几个安保队员,没有人能护卫这些货车了。
但伯知道,他们也不行,他听见了手枪的响声,有的近有的远,但非常稀疏。伯不认为那些小型武器能够干得过疯狂的血肉怪物。
他从货舱里找到背包和像样的衣服,这很要紧,比起武器弹药,此时能够保暖的东西显然更加有价值。他为女孩穿上对她而言明显过大的风雪大衣,自己则粗糙地裹了一件厚棉袄。然后,他在黑暗中继续摸索着,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靴子。
带鞋带的硬皮军靴。
在黑暗中把军靴的鞋带粗略地穿好系紧,将双肩包背在胸前,然后缓缓地回到女孩的旁边,让她靠着自己。
伯当然希望这些货车能平安地把他们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但那显然只是不可能实现的假想。枪声越来越急促,伯知道那些怪物离得越来越近了。他脑中再次出现了那个疑问:“为什么那些肉块能行动得这么快?”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山里的一切会动的有体温的东西都可以是元蜮的宿主,或者说是食物。
这座山早就是元蜮的了,它们不是在追,只是在等。
不久之后,大概是在伯把电池拍进沉甸甸的手电的时候。车队的第一辆车停下了,横在山路中间。因为司机和导航员都死了。
元蜮很聪明,在险峻狭窄的山路上,第一辆车停下,整个车队就停了。
伯背起女孩,从货舱里冲出去,越过还处在惊慌中的人群,一头扎进黑暗里。军用手电的光随着女孩的手摇晃着,照射在她认为相对安全的地方。伯顺着手电光没命地跑,有时摔在湿滑的石头上,有时被草木割伤手。他不敢停下,只是埋着头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河谷去,顺着河谷一定有下山的路……
他们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派出所了,身上的伤口被简单地处理过。虽然起初一号非常排斥,但后来两人还是同意吃掉当值民警为他们买来的东西。在最初受讯的时候,两个人都像傻了一样说不出话,一直过了很久,女孩哭了起来,而伯也没能守住泪水的堤坝。太恐怖了,身体被从梦魇里掏了出来,但思绪还停留在那深黑与血肉之中。

民警干部见过类似的情况,但他还是感觉这次和以前不同。他们恐怕不只是陷入了一般的传销组织,而是比那更糟糕的东西。毒枭?从男人交出的枪械来看,的确有那种可能。
让他们再休息一会吧,干部这么想着,从书架上抽了几本时事杂志给他们读。那些东西很久了,这样偏僻的地方信息更新总不是很快。干部抱着胳膊在门口来回踱步,似乎在思考问题。过了一会,他叫来一个人,让他帮自己跑个腿。
女孩的手上,多了一本儿童画本。
后来的事,伯记不清了。他只勉强可以肯定自己在恢复清醒后连自己的身份都顾不上解释,只是不断地像精神失常一样警告其他人这里已经陷入危险。
可是没人相信他说的,民警让他冷静,叫他安心。边防不会放任跨境的不法分子在这里为所欲为。他们让他说出事情的真实经过,却不相信伯的证言句句都是实话。
后来,大概是确认没法从他们那里问出东西了,民警认为应该先让他们彻底地休息一段时间,剩下的待到他们精神稳定以后再说。他尝试着询问了两人的姓名与籍贯,但却没能得到任何答案。

一号和二号,能够证明他们身份的似乎只有他们病服上小小的塑料牌。没有名字,没有过去,被洗成了白纸的两人。
不管那背后到底是什么。干部知道,它的性质太恶劣了。那可能是股很强的势力,仅仅凭借他们地方的力量是搞不定的——不过不劳他费心,那股势力已经被元蜮搞定了。
在得知干部希望上山调查时,伯非常坚决地出言制止,虽然他只能语无伦次地拼凑出他的想法,但那份冲动干部是能看到的。
干部没说什么,只是陪同他们到县城的医院去检查身上有没有外伤以外的其他情况。
之后,在元蜮大规模爆发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把一直扣着的枪还给了伯。
……
伯再也没有见过安全的城市。他们和元蜮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超过六十公里,赶上撤离就有车可乘,没赶上连饮食和水源都保障不了,只能硬着头皮靠两条腿超过其他求生者从元蜮口中逃走。
通过一些因为陈放太久皱了边的甚至被火烧得残缺不全的传单和报纸,他大概明白了这些城市废墟背后的故事。
设施被毁的几周、或者是一两个月后,上面终于能够确认某种灾难正在侵蚀西北角的土地了。国家机关高速运作,紧急措施相继推行,各种资源人员的调配紧张但有序地进行着。国家暴力被用来对抗那些可恶的怪物,这很有效,至少最初是这样的。元蜮的势力几乎被逼回了它们发源的地方。

但,如果事情那么简单就能结束的话,现在那一座座城市就不会是钢筋混凝土的坟墓了。
其它的国家,某些与伯的国家毗邻,或者远隔重洋的国家,它们注意到了伯的祖国的动作,于是它们展开了调查。科技是如此发达,即使躲进山里也没法瞒过卫星的眼睛;只要有产品在市场流通,总有办法可以查出出处。各国拿着手中的“罪证”,高举人权的大旗向它施加压力,借由各种理由在经济和政治上制裁它。最后,煽动分裂。
那些国家成功了。祖国用尽最后的力量,调动它的军队,在危机的前线为后方的人们争取时间。政府没有选择和那些它不承认的政权对峙,没有武力镇压,仅仅只是呼吁着,希望它们回来。
然而,它的请求就像落进深潭里的石头,没有任何回音。
飞机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城市上方盘旋,投下成吨的炸药。前线每天都有人牺牲,后方修建地下管网的人也整夜整夜地在灯光下不合眼。
有的地方,被其它国家“保护”起来了。人们抵抗着,但没有效果。国外曾经有些声音斥责那些国家的变相侵略,但那声音不久就消失了。

在逃难至第一座有地下管网的城市时,通过旧报纸,伯得知他的祖国已经不再以过去的形式存在了。那是他能够看到的,最后一份祖国的报纸。
之后怎么了?听说那些有海岸线的国家,被从海中登陆的大量元蜮打得措手不及——三角洲地区,曾经经济最发达的地方,沦为了元蜮的大食堂。也许它们最后制压了元蜮吧,因为除了元蜮以外,它们不需要对付其它威胁。这世界上有干净的角落是件好事。
“其他人在哪里…?”身边蜷缩着的那个小小的女孩,呢喃着问道。
正准备回答的伯,看见她翻了个身,那张天真无邪的睡脸正对着他。伯闭上了嘴。
幸好亚没醒来,不然他还得想办法抹掉亚眼角那如同她本身一样纯洁的泪珠。
这个世界的人当然越来越少,很少了。伯很久没见过其他人,他对他人的记忆仅仅只剩下逃跑时所打的照面,以及他们生命尽头的惨叫。伯很庆幸,在那些可怕的时候亚都在发烧,高温让她的脑袋晕乎乎,听不见、看不见那些可怕的东西。
因为是一号,所以他给自己起名叫“伯”;因为是二号,所以他给她起名叫“亚”。

只要一个国家的语言还在,它就会永远活着?也许的确是那么回事。
……
“真要命…”一阵乏力感从伯的四肢升起,他想要绷紧肌肉,却发现它们仍在休息。伯知道自己又睡着了。藏身处里面有不错的光线,他可以看清周围的情况。
一只小燃气炉在湿润的空气中冒着蓝色的火焰,火舌舔到架在上面的小锅时,则变成鲜艳温暖的橘红色。红蓝相间的炉火,正在加热着锅里冒着腾腾热气的食物。为了节省燃料,小锅盖上了锅盖,水汽被压在里面,只能透过锅盖上的小孔和锅盖与锅身契合的边缘处的缝隙窜出来。
手电的光亮着,以电池中宝贵的电量为代价,亚正在读已经被无数次翻阅过的旧画本,小小的肩膀左右晃动着,似乎是读到了有趣的地方。
伯偏过头,看见放在铺盖“床头”的手表,表盘上的指针不偏不移地指在“三点”的刻度上。好家伙,伯真是睡得有够久了。
也许这时您想起来伯在地上用日光判断时间这件事,既然有手表为什么不使用呢?伯最初的确是那么做的,随身佩戴手表当然有很多好处,但它的弊端也显而易见——戴着手表时偶尔会不自觉地检查时间,即使是非必要的。那么做会分散精神,并且给人多余的焦虑。过于依赖手表提供的时间,本身也是一件危险的事,元蜮的行动可不会遵照齿轮和刻度,它们跟着太阳行动,太阳落山就吃饭。手表是没法告诉使用者何时日落的。在现在,手表存在的价值仅仅只是在管道中让人们确认时间而已。

“亚仔…”伯喉头动了动,模糊地从嘴里挤出一声轻轻的呼唤,听见伯在叫自己,亚激灵地回过身子,饱含歉意地抓起手电将它关掉。
“对不起。”亚指的当然是擅自使用手电来看书这件事。她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兔一样,目光游移着,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与伯对视。
过去伯的确因为这种事责备过她,而且语气非常强硬,亚也被吓坏了。她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举动居然会让伯那么生气,亚不敢解释,也不还口,因为她知道是自己的错,而且如果不是出于两人的安全,伯也没必要动怒。
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伯还没摸清管网的构造,也没意识到手电灯光会吸引元蜮这回事。在彻底熟悉附近的地形并形成了使用手电只会更加危险的认识后的伯,觉得手电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他当时骂得亚直掉眼泪的“要是没电了我们都得死在地下!”的话也没有了多大意义。况且,在守夜时仅仅只是发呆的确无聊透顶,强迫孩子习惯这种事情未免太过差劲。
亚当时是发了誓的,发誓她在夜里再也不会偷偷看书。不过,孩子终究是孩子,没再吃到苦头的话,口头的承诺终究会松动。

伯想,那兴许也是件好事,至少亚能偶尔把自己泡在远离残酷现实的世界里。
“以后想看就看吧。电池不难找。”的确是这样,只要手电本身没坏,替换的电池随便一家店都可能会有,问题仅仅只在避免触动元蜮而已。伯觉得,要是为了那廉价的电池去伤害亚的感情,那才真的是舍本逐末的蠢事。
“擅自就睡下,我才该道歉。”伯撑着身子,在亚迷惑的注视中从铺盖上爬起,“我没生气,继续读吧。你几点醒的?身体好点没有?累了的话吃完汤就去休息。”
“让病人自己煮汤,真的不像话。”伯一连串地说了好多好多,他平时不这样的。伯一般话应该很少才对。
亚看见伯的脸色不太好,面颊因为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汗水而在手电的灯光中闪闪发光。
“十二点…伯?”亚原以为伯是在守夜结束后才自己睡下的,现在见到伯的表现才明白过来,在两人睡着的时候有整整八个小时的防卫空缺。她的声音稍微有些颤抖,但很快就振作起来——至少这次没有意外发生。
“已经没事了,汤一起喝吧。”为了让伯从低落的状态恢复,亚移开话题,抓起桌上的抹布将锅盖轻轻提起,露出一个小缺口好检查汤的情况。

一大股夹带着久违的烹煮过的自然食物清香的水汽从缺口冲了出来,让亚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放松。在因下雨导致藏身处的气温略微降低后,能够有热热的食物可吃,真的是非常幸福的事。
伯当然闻到了那股难以抵挡的香味,但他不打算享受那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特地为亚准备的食物。是啊,来之不易的食材,基本上是吃了这次就再也没下一次了。
见到伯除了吞咽唾沫以外没有一点动作,亚立即明白了他的心思,她知道伯这时候精神状态很差,他也是伤病患,加上长期的疲劳,身体状况比自己糟糕多了,守夜时倒下根本不是他的错,伯已经坚持到极限了。
“伯,你也受伤了,而且脸色不好。”亚重新把锅盖合上,向伯传达着自己的意思——“伯不吃的话,亚也不吃”,任性得像小孩一样的要求。
“只是做噩梦。”伯知道亚到底在动什么小脑筋,他不会这么简单就让步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确认不做的事伯就不会去做。他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汗,从藏身处角落的台子上取出崭新的碗和汤匙,一人份。为了防止在运输过程中损坏,他选取的都是不锈钢质地的餐具,事实上,除了自热罐头汤以外,几乎没有用得上这些餐具的地方,而那些罐头现在还作为应急粮食堆在角落里。

亚双目低垂着,她了解伯的脾气,可是,她想做些什么能够让伯高兴起来的事情。她不觉得伯的“做噩梦”只是一个简单的借口,那八成是他真正的经历。伯在生病受伤的时候总会做噩梦,内容很广,但大都基于灾难后的惨象。
亚知道的,虽然伯总是挡在她的身前,但她偶尔也能闻到东西腐烂的味道。伯的解释总是很烂,让亚不得不自己思考问题的真相。
可她能想出些什么呢?她只知道有不好的事发生,只知道伯从一开始的每次都想吐到后来只是皱着鼻子紧锁眉头让亚快走开。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学会检查藏身处独立的换气系统是否完好,学会在晚上守夜。伯没说守夜是为了警戒什么,但亚总觉得,他们在提防的不仅仅只是怪物。
亚好怕。她不知道为什么人们要受这样的磨难。伯知道,但他不说。他只在某些特定的夜里,抱着瑟瑟发抖的亚,回答一些本不该由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提出的问题,关于“生命”和“死”的问题。灾难总是让生命过早地成熟,然后过早地凋亡。
伯把餐具放在亚的面前。关掉燃气炉后伸手要去抓起锅盖。

亚拦住了他,轻声但不容商议地说:“我来。”
她从伯的手里夺过汤勺,抓着抹布再次将锅盖提起——又一次,绿豆汤热腾腾的水汽冒了出来,诱人的香味几乎满溢了房间。
非常败兴地,亚的第一个念头竟是香味会不会引来元蜮。不过她没多久就意识到那种想法很蠢,元蜮入侵换气系统需要很长时间,在它们打通道路的几天前就会有迹象,先是奇怪的臭味,然后是黏液,到这个阶段为止人们都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用来逃跑。可是能用的安全屋还是越来越少,就像Sa区域一样,可供人们容身的地方只会减少不会增多。
亚为什么要想那些呢?她用力地甩甩脑袋,像是要把不好的事情通通扫出脑海。
汤勺没入锅中,一层清亮的汤汁被金属质地的勺子拨开,就像是翡翠色的湖面被小舟惊动,一圈圈水纹向四周荡漾而去。
没有多少绿豆,汤和水的区别并不会像期望的那么大,但已经足够了。
亚小心地把碗接过去,将汤勺送到嘴边,轻轻地吹了几大口气以后探着脑袋试探着用小嘴叼住汤勺的边缘啜吸起来。

“烫!”意料之中地,女孩吃痛地缩回嘴巴。亚的小脸皱成一团,口中发出轻声的呻吟。
伯默默地拿过亚手里的汤勺,将里面的汤汁全都倒进碗里,一手托着碗摇晃着,清亮的汤也跟着在碗中晃动。片刻之后,他重新将碗递到亚的手上。
女孩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端起碗试着喝下一口,接着一口气将剩下的汤喝干。
“我想要点糖。”亚说。
伯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知道,什么都不加进去单单凭借那几颗红枣是没法增添太多味道的,喜欢甜食没有错,况且现在糖也算不上奢侈品。同时,提出要求也是亚妥协的表现,伯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她。
他从台子上抓来一包砂糖,打开夹着开口的夹子,将袋口对准汤锅直接倒了过去,之后再用汤勺搅动了一会让糖均匀地溶开。
亚轻轻道了声谢,接着便学着伯之前的做法把汤倒进碗里,双手托着碗来回晃动。
然后,她用勺子从碗底刮起一层已经煮烂了的绿豆,将它们送进嘴里。小家伙幸福地眯起了眼睛。绿豆也是红枣也是,不断进入口中的甜味让她非常开心。

亚享受的样子让伯的精神松懈下来,他轻轻出了口气,在低矮的小桌边坐了下来。
亚似乎计划着这一步,她也坐下,将身子向伯那边凑了凑。
“嗯。”她乘着伯陷入思考的时候,把碗送到他的手边。
伯没有反应过来,不经意地就接过了碗,但在手掌感受到透过不锈钢碗传来的重量与热度之后,他很快就搞清楚了亚到底在做什么。
他有点惊喜,但比起高兴,伯更多地感到不满。他不容许在健康与生命方面有任何的弹性,病人必须得到最优先的照顾。虽然这仅仅只是一件小事,但他还是不容许自己违背原则分享提供给亚的资源。
伯皱起眉头,把碗推回给亚:“我吃够了。”
亚当然知道伯不会那么容易就改变主意,但她想试试,她很久没看过伯发自内心地高兴的样子了。亚把手抵在碗边上,不让伯拒绝她的好意,“你明明还什么都没吃。”
伯缓缓停止了抵抗,他一点点减小手上的力度,让碗重新回到自己面前。可他并不准备妥协,只是不希望突发意外导致碗被打翻而已。他不想跟亚争吵。

“你是病人,而且这种东西我这辈子吃过不少了。”伯向来不善言辞,他不知道这样表达自己的意思是否恰当,可他必须说点什么,“你一直都是乖孩子,听话。”
亚比她看上去成熟多了,伯明白这跟灾难的环境有一定联系,可更多的应该是她自身的成长。亚的年龄,那个身体里灵魂的年龄,比外表上要稍大一些。伯的分析没出错的话,他们从在设施里接受第一次注射起身体就停止了衰老——或许用“成长”会更合适一些。无论如何,他和亚的样子在这么长的时间中几乎没有改变,这让伯总是不自觉地将亚当作初见时那个胆怯而弱小的女孩,但她显然已经不是了。
“如果这是病人该吃的药,我这辈子的药也吃了不少了。”亚小声地接了一句,也许这只是她不经意的发言,但听见这种话被从孩子的口中说出让伯很难受。
年轻的灵魂真的应该讨论“这辈子”的问题,就像生命不久就要结束一样吗?
藏身处的空气陷入了寂静之中,只剩下被手电光照亮的微小水珠在两人头顶飘动,再过不久一切都会冷却下来,正如它开始时一样。

空气中的水珠颤抖起来,是伯起身的动作惊扰了它们。
男人用摊开的手掌抹了抹脸,想要让自己的心情稍微平复一些,然而左手缠绕着的粗糙纱布取代了原本柔软的掌心,将他的脸刮得生疼。男人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坚持多蠢的事情,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活着只是为了活着,为何他们要保护书籍呢?如果活着只是为了活着,为何他要考虑女孩的心情呢?如果活着只是为了活着——受难者们,该到哪里寻求希望呢?
“给我一口,剩下的留到中午。”
如亚所愿,她得到了一直想要的伯的笑容。可伯却有种一切都被这个小家伙握在手里的感觉,从两人的第一句话开始,她就有意无意地将伯引向自己想要得到的结局。太奇怪了,她怎么做到这些的?又或者问,她为什么那么想看自己笑?
不清楚,大概只是伯的错觉吧,亚还是亚,还是那个安静乖巧的小女孩。伯想保护她,越久越好。
【七 童话书】
饭后等待两人的往往是长时间的沉默。在高度紧张的环境下人们似乎总喜欢说些什么来排解压力,可问题就出在这个环境本身。人们最初有许多谈资,因为他们有丰富的阅历、有很棒的回忆,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往往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记忆越来越多地被紧张占据。美好的记忆越来越遥远,它们被紧张排斥、被用力推开。渐渐地,人们除了惊恐什么都没再剩下,他们成了活在恐惧和绝望中的可怜虫。这时候,除去灾难和困境,他们再也没有可以聊的东西了。

不过,要是已经习惯危险的环境,人的感受就会完全不同。具体来说,痛苦的感觉会淡化,时间感减弱,同时变得能够欣赏以往所不能欣赏的事物。
所以,亚在读书,伯在疗伤。就算是昨天差点丧命的惊险经历也不会对两人的日常产生多大影响。他们很清楚什么地方现在还是安全的,也大概明白那安全还能持续多久。
亚的那本画本从很早以前就带着了。虽然那本书不重,但它毕竟会占用宝贵的空间,然而两人从未考虑过将它丢弃这回事。它是“希望”的实体,是他们与过去世界最后的连接,是他们对善意最后的感触。
但那本书很傻,里面的故事都太简单了,很多事情并不像它描绘得那样,许多结局都不可能会真实产生——可它只是一本童话书,留着空白图片,鼓励孩子们抓着彩笔将并不真实存在的角色涂上自己喜欢的颜色的纯粹幻想的纯粹的画本。
“这回是什么?”伯用剪刀慢慢剪开伤口附近的纱布,尽量只留下盖在伤口上的被染成恶心颜色的部分。
“我觉得猪哥哥错了。”亚翻阅着她已读过无数遍的小猪的故事,像是在查证什么一样用手指夹住几页,同时将画本摆到两人中间,好让伯也能看到。

“嗯。”伯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放下剪刀,顺着亚的指引将目光投向故事书上如小指一样大的文字以及一幅幅插图。
那是怎样一个故事呢?……
猪圈里有很多小猪,它们有吃有玩,活得非常开心,过着吃吃睡睡、睡睡吃吃的安逸生活。一切都好,有亲戚有朋友,从来都不会寂寞。
只有一个地方很奇怪——每过一段时间,猪圈里的猪就会少几头,而且总是最肥最壮的。小猪们似乎也从来没有见过父母,只知道长大以后就会离开猪圈。沉浸在享乐之中的猪们当然不会花太多精力去思考那些没意思的事情。大家都只是问问,过几天没了兴趣就继续吃吃睡睡。到后来,也不知是哪只小猪带的头,大家都听信了“猪圈外面是极乐”的传言,纷纷期待着想要快快长大,从猪圈离开。
猪哥哥也听过那个传言,它有个妹妹,每每有猪被带出猪圈的时候,它都会激动地缠着哥哥,让它想办法让自己快点长大。
哥哥很顾着它,把好吃好玩的东西通通省下来留给妹妹,果真,如它们所期望的那样,妹妹渐渐变得又肥又壮,不久以后就能离开猪圈了。

可是,在一天夜里,猪哥哥听见有人在说话。它凑到墙边听,然后知道了一切的真相——猪圈外面非常危险,这些坏蛋带走的猪不是去了极乐,而是到了恐怖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它就变了。猪哥哥抢走妹妹的食物,打扰它休息,惹它生气,处处想法子招它讨厌。
妹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能猜想是哥哥嫉妒了不想让自己离开。越这样想它就越生气、越恨哥哥。终于,它变得一天比一天瘦,而哥哥则一天天胖起来。
最后哥哥被带出了猪圈。
亚当然看得懂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意思,她自己也是那些坏蛋中的一员。不过她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猪哥哥的做法造成的后果。
“它给妹妹带去了真正的幸福吗?它得到了自己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吗?这样牺牲自己真的取得了应有的价值吗?”亚睁着大大的眼睛,注视着伯,不知道是不是在向他发问。
通常来说,亚喜欢依靠自己思考那些反复阅读过的故事,找出其中合理与不合理的地方,当她提出问题的时候,如果不是自问自答,那大概就是要批评伯了。

“我知道,我错了。”伯觉得那一连串问题正是在批判自己的死脑筋,他尴尬地笑笑,将空空如也的碗中放着的小勺拨弄了两下,发出金属摩擦的响声。
“伯…活在梦里很可怜。”亚垂下眼睛,把身子靠到伯的胳膊上,“即使猪哥哥正确地回答了之前的三个问题,它能做的也仅仅只是想办法延迟妹妹被带走的时间,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它们一起上路而已。妹妹没法接受恐怖的真相的,它最后的痛苦连此前的一切幸福的总和都没法抵偿。”
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了。亚从来没有把一个童话挖得这么深、这么刺骨过。他不知道亚为什么要这么说,对于无法掌握的事情,伯总是会感到不安。
“我最近其实没什么食欲。”亚两手攥紧伯的胳膊,“吃过东西以后没有饱的感觉,可也不会饿,肚子里面好像一直都什么都没有。”
“我在想少吃一点是不是也可以,多余的食物…”
没等亚把话说完,伯就打断了她的发言。
“我认错,所以…别开玩笑好吗?”伯紧张地笑了笑,他的某根神经突然被绷紧,心跳骤停了一个瞬间。从他逐渐变得急促的语速也能判断出,伯已经不太平静了。

亚是在暗示自己有事瞒着她,还是她希望自己面对某种事实?不管是哪一种,伯都不能接受。而且他觉得,亚不应该如此突然地说出这种可怕的事情,她平时的表现也不是这样的。除非真的是有什么要发生了…她知道没时间给伯慢慢做好心理准备的事情?
亚的眼睛最近的确越来越脆弱,这次也真的生病了,会不会是她一直在扛着?胃口好是刻意装出来不让自己担心的吗?亚好像没对自己撒过谎…不,不可能,不应该,不要…
亚突然直起身,朝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惊得他刚刚冒出的冷汗全都收了回去。
伯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长出一口气,逮住亚的脑袋一通乱挠,把她雪白的头发弄成乱糟糟一团。
亚把身子探到他的怀里,抱住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的伯,“我以后不会开这种玩笑了,对不起哦。”
亚蹙着眉头双眼紧闭,小口微张,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一般无声地说了些什么。
伯把她搂在怀里,把脸埋进她的头发,所以什么都没有看见。
亚说的好像是——“可是猪哥哥只能犯错呢。”

伯感到自己的胸膛被亚用手敲打着,他松开了亚,而后者则乘机捉住他的左手,让他乖乖坐在原地不要乱动。
然后,女孩跑到柜台旁边,用已有的材料自己鼓捣出了一点盐水。盐水是用来泡软伤口上的血污的,直接剥开纱布的话伤口可能会被撕破,二次伤害会大大增加感染的风险。
伯手背上的血痂见了光,一种怪异的刺痒如波浪般一阵阵袭来,就像那块血痂是某种活的生物因见到光亮而变得兴奋一样。亚麻利地清洁伯的伤处,并给他上了新的药膏,没有人教她这些,但她可以自己学。在亚的面前,伯一次、两次、无数次地处理过各式各样的伤口,亚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记忆各种药品的用法。最后,抢在伯不受控制地想要用手抓挠伤处止痒之前,亚用纱布将血痂一圈圈地包裹了起来。
刺痒消失了,伯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毫无疑问地知晓那刺痒是怎么一回事,这就是伤口快速愈合的代价,随着身上组织的不断更新,他距离人类也会越行越远,开始逃难后头发由最初的黝黑快速变为异样的白色便是最好的证明。不过就目前为止,伯身体的主导权还没有出现过任何让渡的迹象。

固定好伤处之后,亚把伯手边的碗拿去清洗,用来清洗的水是饮用水,自然不能奢侈地倒掉。亚将水存在锅碗中,需要时进行取用,这样可以尽量泡软容器里的食物残渣,虽然清洗效果不是非常理想,但至少不会让锅碗发酸。
时间还很早,手表的时针落在“四”和“五”之间,尽管如此,今天的探索日程已经取消,多余的时间大概也只能用来浪费。也许这也是件好事,至少伯可以好好地休息一次了。
算上昨天取回来的补给,藏身处储存的物资可以保障两人三天左右的用度,但这不够。理想状态下,伯希望按照计划在入秋之前将食物和水的存量提升到能够支持五天的程度,因为秋季短暂的高温之后就会迎来大降温,在那之后燃料和药品将成为第一位的资源,如果不能在冬天之前保证供暖,他们毫无疑问会被各种疾病折磨,甚至有不得不带病探索的可能性。
是的,与其说存粮是为了提防雨雪一类的“天灾”,倒不如说是要给生病负伤后的自己留一条退路。身体欠佳的猎物在元蜮面前是没有抵抗力的。
“三点左右叫醒我,今天处理垃圾。”伯用手背抹了抹之前脑门上渗出的冷汗,看见亚小小的肩膀在柜台旁边随着她洗碗的动作起伏,他放松身体,躺在报纸堆中闭上眼睛,“想午睡的话提前跟我说。”

亚的声音似乎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伯的意识很快就陷入了黑暗,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累。不过,在意识的细线断开之前,亚轻轻的答复已经足够让他安心。
……
睡觉一向很安静的伯史无前例地发出了低弱的鼾声。大概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点落差太大了吧,高度紧张之后的大放松,让他连警戒都顾不上。不过没关系,藏身处是安全的,想要怎样休息都可以。
亚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下,她转过身看向已经沉沉睡去的男人,眼神中流露出异常复杂的情感。她用手揉揉眼角,却忘记了这只能让她的眼睛更湿。
“呜…”亚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哀鸣,蹲在了地上。她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让伯正视她现在的模样,除了偷偷在伯看不见的时候哭泣、在他醒来之后微笑以外,亚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失去饱腹感、双眼间歇性失明,有时必须强装无事发生,凭声音确定伯的方位,并找各种借口停下休息,在伯的面前尽量多让自己吃下一点东西也已经成为习惯。可这样不行,并不是每次都能瞒过伯,闭着眼睛乱走也很可能遇到危险。但是…

亚一定是生病了,她很怕,童话书中的故事渐渐发酵变酸,天真的花朵背后突兀地出现了漆黑得看不透的影子,亚已经不是在为消遣而读书了,她想知道…
伯的腿部抽动了一下,他微微睁开眼,吓得亚立即噤声,一动不动地睁大眼睛盯着伯。
好在伯仅仅只是吁了一口气,很快就合上眼睡着了,这次他没再打鼾。
亚捂住嘴,双眼眯成一条细缝,大量晶莹的液体闪烁着在她眼中越积越多,可却迟迟不肯顺着脸颊流下。
每天夜里萦绕在脑中挥之不去的“嘤嘤”声的来源,到底藏在哪个故事里?那个病灶是如何、什么时候进到她身体里的?她还有多少时间?
画本里的小猪绝对不应该动起来的。
伯睡着以后的藏身处好黑。
……
从前,有个石匠。石匠能干很多活儿,无论是抛光石料还是做砖盖房都是一把好手,他工作勤奋,家产渐渐雄厚的同时也越来越受人尊敬。有一天,他为了取悦心爱的女子尝试起塑像,通过练习,他稍稍掌握了一些简单的技艺,这已经足够了,石匠开始着手创造大作。

一切都很顺利,那尊小小的塑像与她相当神似,石匠甚至一度相信只要为它刻好眼睛它就能跳起舞来冲自己歌唱。石匠非常自豪,他为自己能够创造这样的雕塑感到幸福,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创造生命”的快乐。
可是,突如其来的意外砸碎了石匠的心,是石材的问题,当石匠小心翼翼地将凿子一点点从雕像初具雏形的鼻子向颧骨上方推进时,雕像的眼珠裂开了。这是极大的败笔,石匠的内心立即被焦急与痛苦填满,他想尽一切办法试图弥补这个巨大的瑕疵,但没有用,他下不了手,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会造成不协调的感觉,从而毁掉整个雕塑。
石匠陷入了消沉之中,他不愿接受自己倾注大量心血、满心期待的最重要的处女作迎来这样的结局,他的爱人也十分难过,石匠的悲伤与雕像的失败同样梗塞了她的心房。
然后有一天,聪明的乌鸦来了。
石匠不认识乌鸦,但乌鸦记得他,是石匠在每天闲暇时撒下的面包屑让它度过了冬天最冷的日子,乌鸦来报恩了。
乌鸦知道石匠为何而痛苦,它一直渴望有一天能够为自己的恩人做些什么,而现在机会来了。它告诉石匠,在海崖的洞穴里有许多宝石,那些宝石像海一样蓝,如果用它来做雕像的眼睛,雕像一定能够看透天空和大海——那会是多么美妙的雕像啊!

石匠被乌鸦说动了,但他告诉乌鸦,自己的雕像很脆弱,他不能贸然改动,希望乌鸦告诉他该怎么办。
聪明的乌鸦想了想,然后告诉他:“石匠先生,您如此优秀,在雕刻时都会遇到意外,那么其他人想必也是同样吧。您为什么不去找找那些残次的、被抛弃的雕像,在它们身上试试宝石的效果,也锻炼一下雕塑的本领呢?”
石匠觉得乌鸦说得有道理,可他还是退却了,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我害怕自己做不到。”
即使是窗外明媚的阳光也没法驱散石匠心中的阴云,轻柔的风吹过他的双鬓,从并不算茂密的黑发中淘出了几缕灰白。
乌鸦顿了顿,不解地问他:“您是担心没法登上海边的悬崖吗?我可以替您拿到宝石。”
石匠摇摇头。
“您担心找不到残次的雕像吗?我可以替您去寻找。”乌鸦说。
石匠还是摇头。
“您该不是怕别人嫉妒您、意图阻挡您吧?我会替您把碍事的人通通赶开!”乌鸦激动地扇动翅膀,似乎想要证明它的诚心与实力。
石匠相信乌鸦,他不相信的是自己。

“是我毁了她的眼睛,我怕自己会毁了她。”石匠皱起脸,双手插进两鬓的头发里,声音中充满着懊悔与自责。
乌鸦想说那不是石匠的错,可它以为石匠是听不进这样的宽慰的,于是它自告奋勇地说:“请让我来,我会让她拥有最明亮、最美丽的眼睛。请相信我,我绝不会失败。哪怕仅仅只是出现导致工作延迟的小失误,我都愿意用自己的命做抵偿。”
石匠抬起红红的眼睛,抱住了乌鸦。然后,他们开始了。
石匠和爱人四处找寻可以挽救的残次品,乌鸦则按照约定取来了宝石,并且通过修复残次品一点点磨练自己的技术。长期工作让它的喙流了血,可它不愿休息,除去石匠提供的安身之处与饮食,它不索求任何东西。
失败、失败、又失败,残次品似乎都无从消受宝石那耀眼的光芒,当那了不起的宝石被嵌入它们的身体时,雕像便被夺去了所有闪光点,它们根本配不上宝石,全都是一文不值的废物。
但情况在改善,乌鸦想了很多办法让宝石更好地融入雕像之中。在此期间,王公贵族与乡野盗贼都听闻了石匠与乌鸦的大计划,他们蠢蠢欲动地想要从中获利,好在乌鸦及时发现,将石匠与他的妻子一起带进了森林中,找来许多鸟儿保护他们并协助自己进行雕刻。

图谋不轨的家伙们失去了消息来源,市井中只剩下各种各样不可靠的传说,于是他们放弃了。
成功了!虽然不知道之后会怎样,但有雕像接纳了宝石的光芒!
真可惜…宝石似乎没有接纳它。
这次一定行!宝石终于为这尊雕像本身的价值打动,认可了它的价值!
可这只是暂时的…
无数次的失败,让石匠和乌鸦渐渐地感到心寒,步步紧逼的最后期限并不存在,可他们都希望尽快结束雕像沉浸在黑暗中的日子。石匠渴望有一天能让她见到世界,让世界见到她。
终于,在最后的最后,曙光降临了。宝石撑起了“他”空荡荡的胸膛,为他围上了一条漂亮的项链,这是唯一一尊成功修复的雕像,它意义非凡。石匠与乌鸦终于能够修复“她”了。
在这么多个日子里,石匠与妻子每天都去看她,每天都和她说话、逗她开心,让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很期待,真的很期待,她想看看石匠夫妇,还有乌鸦。她想知道赋予自己生命的人们的模样——
她睁开眼。
面对石匠与他的妻子,就像是面对陌生人一样。她不认识自己的亲人,也不知道乌鸦是谁,空荡荡的水一般的眸子中只映照着天空和海洋。迷茫、迷茫。

很可惜,宝石只是看上去是她的眼睛,宝石夺去了她的一切,只让她看见自己要她看的东西。每当石匠或妻子接近她,她迷茫的双眼都会浸染恐惧。
过去相处的日日夜夜全都成为泡影。
石匠的笑容渐渐收敛,悲伤再次充填了他的内心。他付出了那么多,却仅仅只是夺走了他们的过去。
宝石是诅咒,是强盗,是寄生虫!
乌鸦不见了,它进到宝石里去了。石匠的心坏掉了,他恨。他把那耀眼的宝石分享出去,把那可恶的诅咒分享出去。
想要?那就拿去吧!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可他们知道“宝石”是海巨人的肢体延伸吗?不知道。在他们变成宝石之前都不知道。
雕像也好石匠也好王公贵族平民都一样,无论是善良的士绅还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大家全都变成了漂亮的宝石,王国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宝石天堂”。
不过,他带着她跑走了。
这就是乌鸦报恩的故事。
我不是你以为的渣女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