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旧事》第十二章 雪上加霜（小七篇）

顾屹安在办公室里坐着，吃了药后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若不是天色渐黑，寒意加重，他可能就这样在阴冷的办公室里过上一夜。顾屹安乏力地睁开眼，屋子里黑沉沉的，他愣了一会儿，才缓缓回神，居然已经开始入夜了。
顾屹安站了起来，面上带着明显不健康的苍白。拉开屋门，走出来的时候，恰好遇上当值的警员马小鸣。马小鸣看到从屋子里出来的顾屹安，愣了一下，急忙站直了身子，大声喊道：“顾探长好。”
“嗯。”顾屹安点了点头，看着没什么人的大厅，问道：“孟锦川回去了吗？”
马小鸣想到还在审讯室内折腾的孟锦川，神情有些复杂地道：“孟少爷还在审讯室内，他说是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想明白，所以还在整理。”
顾屹安还以为孟锦川早就回去了，却没想到这位金贵的大少爷竟然还在整理，那些线索哪里是一时半会儿整得清楚的。他沉默了一下，笑着道：“别喊什么孟少爷了，他以后就是警署里的警员，是同僚，往后你们直接喊他小孟就是。对了，他还没吃饭吧？去给他带一份饭。”
“是。”马小鸣脸上露出一抹憨笑，心底却是嘀咕着，他哪里敢喊孟署长的大公子为小孟。应了后，忽然发现顾屹安的脸色不大好，他琢磨了一下，小心地问道：“探长，您也还没吃饭吧？小的也给您带一份回来？”

顾屹安虽然还没吃饭，却是没什么胃口，他摇了摇头，道：“不必了。”随后，他递过去一些大洋，示意马小鸣接过。
马小鸣没想到顾屹安会给钱，本想推却，但看着顾屹安的眼神，只得有些哆嗦得接过去。接过大洋的时候，感觉到顾屹安的手冰冷冷的，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正要离开去买饭的时候，他忽然记起来一件事，急忙和顾屹安汇报道：“探长，那个江大小姐来给玉生香探监了。小的们本来是拦着的，可是...大小姐说她就给人送口吃的，说两句就走，所以我们就放了进去。”
顾屹安脸上的神情有些冷漠，眼里的温和在此刻消散殆尽。他看着马小鸣那为难的神情，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她，你们也拦不住，你先去给孟锦川买饭吧，省得饿着人了。”
“是。”
顾屹安看着马小鸣离开的背影，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身上有些冷，胃里也泛着恶心。他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往牢里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大牢里，玉生香安安静静地坐着，平静的脸上已经完全收敛了最初的疯癫和害怕。身上显现出一丝安宁平和，那张千娇百媚的脸在牢房里也没有失了颜色。
江云乔将食盒里的酒菜一样一样摆了出来，仔仔细细的，摆在玉生香面前。最后，拿出酒壶，给她倒了一杯。酒香在牢房里散发开，令人迷醉。

玉生香看着眼前的江云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江云乔往后随意地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她看着端正坐在桌前的玉生香，轻轻地开口：“玉姐姐，这是你最喜欢的醉梦，我特地让一品轩留了一瓶的。你尝尝。”
玉生香看着酒杯里澄黄的酒水，又看了看满桌都是她喜欢的菜色，忽然笑了起来，她温柔地道：“谢过大小姐了。”
“玉姐姐，我......”
“大小姐，”玉生香突然打断了江云乔的话，轻轻柔柔地道：“大小姐，我是真的喜欢蒋五爷的。但我也是真的想杀了他的。不关任何人的事，是我真的想。”
江云乔看着玉生香认真的神色，她忽然明白玉生香是想和她说，杀蒋五爷不是她江大小姐教唆的。江云乔不知怎的，心里有些难过，玉生香这人虽然出身风尘，但性子温婉，平时将她当自家妹子一般对待。无论是不是教唆，终究是她利用了玉生香。
玉生香眉角有些惆怅，她素来善解人意，只一眼就知道江云乔心里的想法，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醇香的酒液滑入喉头，带起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她抿了抿唇角，道：“玉生香此生命苦，出身风尘，本就是一玩物，却没想到遇到蒋五爷。蒋五爷这人，大家都说他心狠手辣，但他待我，是真心的。”

玉生香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色有些温柔，笑着道：“你们还记得两年前，我给五爷生了一个儿子吗？”
江云乔是知道的，五哥对那个孩子疼爱得不得了，满月宴的时候，大大地办了好几桌，弄得是人尽皆知。那段时间，心狠手辣的蒋五爷甚至都温和了不少，大家当时都在猜测蒋五爷是不是打算正式迎娶玉生香了，可是没想到那孩子不到三月就夭折了。
“小宝，不是得病没的。”玉生香眼里带出泪花，她顿了顿，又端起一杯酒，喝了下去，颤抖着道：“他是被五爷闷死的。”
江云乔震惊地看向玉生香，她握紧垂在腿边的手，虎毒不食子，五哥他，疯了吗？
“可是，五爷也不是故意的。”玉生香回想着那过往，痛苦地道：“都是那东西害的！那天，我外出有事，五爷在家看着小宝，后来五爷犯了瘾，小宝哭得厉害，五爷、五爷他疯了地拿被子捂着小宝，等到我回去时...小宝、小宝，已经......”
江云乔看着痛苦不堪的玉生香，拎起酒壶，又给她倒了一杯。
玉生烟恍恍惚惚地继续说道：“那之后，五爷说他会戒掉那害人的玩意儿。我信了。可是，他骗我！”
玉生香的脸上带着愤恨，皱着眉头，恨恨地道：“半年前，我又有了。五爷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那，是意外出事了？”江云乔听到玉生香说半年前她又有了孩子，有些迟疑地问道。毕竟如果孩子还在，此刻玉生香就该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
玉生香摇了摇头，麻木地道：“孩子是被五爷打没的。四个月了，我的孩子在肚子里都能动弹了，可，却被他父亲打没了。”
江云乔咬了咬牙，脸上浮起一丝怒气，忍不住骂道：“虎毒尚且不食子，蒋勇，那比畜生还不如！”
玉生香呼出一口气，脸上的泪水滑落下来，淡淡地道：“五爷不是故意的，他犯了瘾。我以为他戒了，但他没有。那东西就是个害人玩意儿。这个孩子没了以后，五爷就整日整日地吸那玩意儿......”
“我知道，五爷心中是愧疚的，他好几次喝了酒以后，就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说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我没怪他的，是玉生香命不好。”
玉生香脸上一片漠然，她忽然迸射出一股骇人的疯狂，道：“可是，我的孩子，不能这样。他们死在亲生父亲手中，怨念不散，不得入轮回，生生世世都要受苦受难的。我只能杀了五爷，杀了他，给孩子们偿命......”
玉生香的脸上尽是癫狂，她哀哀地道：“五爷，五爷，是玉儿对不住你。五爷，玉儿很快就会来陪你的，我们一家四口来世再聚！”

江云乔看着眼前已然沉浸在自己的哀痛之中的玉生香，默然不语，好一会儿，才轻轻地道：“玉姐姐，对不住。”
她叹了一口气，低头揩去眼角的泪水，起身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只不过才到门口，就看到牢房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的顾屹安。
江云乔脸上的神情一僵，手指蜷缩起来，不自然地打了个招呼道：“三哥，你来啦。”
顾屹安扯了扯嘴角，恍若不知地道：“走了，再不回去，老爷子得来逮你了。”
江云乔急忙上前几步，热热闹闹地挨着顾屹安，笑嘻嘻地道：“哪能呢，我可是和老爷子说了，今儿要在警署里陪人，不回去吃饭的。”
顾屹安摇了摇头，意有所指地道：“你的孟少爷在审讯室审犯人，可不在牢房里。”
“哎呀，这么晚了，还在审犯人，”江云乔皱了皱眉头，不满地道：“三哥，你可不能公报私仇，刻意为难锦川。”
顾屹安撇了一眼江云乔，有些无奈地伸手敲了下江云乔的脑袋，道：“你三哥是这样的人吗？”
“那当然，是。”江云乔急忙跳开一步，促狭地回道。
顾屹安瞅着江云乔这淘气的模样，只得摇了摇头，走了出去，走过江云乔身边的时候，顿了顿，道：“云乔，别妄动。”
江云乔身子一僵，隐在暗处的半边脸，显得有些诡异的晦暗不明。良久，她才低低地道：“三哥，你会永远是三哥吗？”

顾屹安转过身，正面看着江云乔，这个妹妹，他是看着她长大的，是真心拿她当亲妹子的。无论将来如何，江老爷子终究是有恩于他。他严肃地道：“会。”
江云乔噗嗤一声笑出来，道：“哎呀，三哥，你怎么严肃干啥。我随口说说的，好了，不闹你了，三哥，你今儿怎么没去见见你的宝贝宁姑娘？”
顾屹安没好气地道：“我倒是想去，问题是我哪里来的时间？”
江云乔幸灾乐祸地道：“哦，日理万机的顾探长，那么小妹我就祝你一案还有一案来，然后冷落佳人，后院着火哟。”
“你这嘴，就是没个好话。”顾屹安故作严肃地训斥着。
只不过，也不知江大小姐这嘴是不是开过光的，真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顾屹安的话音还没落，牢房走廊外踏踏踏地一阵喧闹的脚步声。
“探长，不好了，兴和堂的白老爷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