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下雪天里的母亲》

我听说下雪的时候人容易变得感性。好像我的母亲，她总是在落雪的日子望着漫天的飞雪对我说，她年轻的时候没想过自己终于一辈子做着家庭主妇。那时候她的头发是花白的，脸上的皱纹那样的深刻。她的目光望到了那空中自由飞扬的雪花，于是数不清有多少次，她告诉我自己年轻时的理想活法儿是当个画家。
她画水彩，也学过油画。但是母亲终究没能系统的学习过绘画，她说那是因为姥爷反对，据说在我出生前已经去世的姥爷是一位不二的重男轻女者，这也是母亲自认人生另一大遗憾，没能像两个舅舅那样都读了大学的原因所在。
那时候她十七八岁，肄业在家，喜欢画山画水，画碧波万顷的湖上小舟荡漾，画悠悠草原上牛羊成群。她画的花有灵，云有舒卷，画秋月无边，画春光无限。她想着将来可以靠自己的双手绘画为生，就像那些标语贴的口号喊的做‘新世界的独立女性’。
那些时候她还没有遇到我的父亲，一个老实本分的卡车司机。亲戚上门来说媒，母亲哭了一整夜。后来母亲告诉我，我的姥姥那晚就在床边守了她一整夜，为着让当娘的安心，我的母亲擦干哭的红肿的眼睛答应去亲戚家和那个人‘见面儿’相亲。
母亲说结婚前她和那个人总共见过不到十次，次次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到今天在脑子里想着都清晰得很。
那年母亲十九岁，也是因为我未曾谋面的姥爷的固执，竟心疼起闺女，不肯早早的嫁女与人做妻，因而母亲出阁那年是在二十二岁，刚刚好的年纪。然而刚刚好的年纪从此就做起了一辈子的家庭煮妇。我没有问过母亲，不知道她是否择而有悔。

第一次和那个人见面后，母亲再没有为这件事哭过。一见钟情这事似乎就发生在我的父亲和母亲身上。三年十次见面，是怎样的羁绊，多少思念与牵挂，每一次见面，偶遇或者巧合，主动或者被动，母亲讲给我听，我都感到眼前播放起一幕幕上辈人那淳朴同时炙热的爱情影片。
母亲在那三年里的心动与憧憬，期待与执着，这一切因为爱的力量积蓄起来都成为母亲婚后与我那同样年轻的父亲撑起一个小家的一种动力。
我深知母亲和父亲这许许多多年里吵过闹过，哭过苦过，我知道他们之间还打过唯一的一次架，谁先出的手不知道，因为什么也不清楚，但我知道后来前来劝架的老长辈全都向着母亲一边，通通把我的父亲训了一顿，因而母亲每次回忆起这段往事，脸上总显出洋洋自得之情。我问究竟为何动手，她脸色略沉下来，说不记得了。或许是父亲有所过错，而她不愿意记得。
下雪的时候，母亲望着漫天落雪人也变得烂漫起来，就说年轻的时候是想过做画家的，当不了大家也可以做小小的无名画手卖画为生，不曾想是做家庭主妇煮了一辈子饭菜，为几个儿女操劳一辈子。
于是，在落雪天里我想要问出一个答案，希望母亲给我一个确切的回答，却又不知道这个问题究竟怎么问才好开口，更不知道我的问题究竟有没有确切的标准答案，就像漫天飞雪没有哪一片注定了轨迹飘落在某个特定的角落。
（完）